」前辈,往这个方向过去,很快就到我们仙葫岛了。」
黄月如伸手指向前方,略带一丝欣喜说道。
计缘驾驭焚天舟停在半空,思量片刻,到底还是放弃了登岛的想法。
不管吞海大巫跟这仙葫岛什麽关系,自己贸然登岛,势必会打草惊蛇。
「这仙葫岛,本座便不去了。」
站在焚天舟最前方的计缘倏忽开口。
说完他便转身将一枚三阶疗伤丹药交到黄月如手中。
那丹药呈碧绿之色,龙眼大小,丹身表面流转着三道淡金色的纹路,散发出清冽的药香。
三阶回春丹,品质不算太高,但治疗一个结丹中期修士的丹田伤势,绰绰有余。
「用此丹便能治好你父亲的伤。」计缘收回手,语气平淡,「但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
黄月如双手捧着丹药,虽然万分疑惑,但依旧连忙点头:「前辈请说!」
「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计缘负手而立,目光朝仙葫岛的方向扫了一眼,「6
我此番正在躲避仇家追杀,若是行踪暴露,不仅我会惹上麻烦,你们仙葫岛也会受牵连。」
黄月如闻言,神情立刻变得郑重起来。
她再次撩起裙摆跪在飞舟甲板上,朝计缘深深叩首。
「前辈放心!晚辈若是泄露半个字,便叫天雷劈顶,心魔噬魂!」
她身侧的王明道和周如海也连忙跟着跪下立下誓言。
「晚辈王明道,以道心起誓,今日之事若有半句外泄,教我修为尽废,永堕轮回。」
周如海紧跟其後,就差说出「俺也一样」了。
黄月如叩完头,擡起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孔。
「前辈,等晚辈回去救好了父亲,一定回来找您,到时候给您做牛做马,报答前辈的大恩大德!」
计缘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示意三人可以走了。
黄月如将回春丹贴身收好,又朝计缘深深行了一礼,这才唤出一艘飞舟,带着王明道和周如海朝仙葫岛的方向飞去。
三道遁光渐行渐远,最後化作三个小黑点没入了那座葫芦形岛屿的轮廓之中。
计缘站在焚天舟舟首,目送三人远去。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才翻手取出无相面具戴在脸上,头上则是戴上了久违的藏身斗笠。
将气息尽数收敛之後,他便收了焚天舟,悄无声息地沉入海底。
海水淹过头顶的那一刻,他将自身气息与海水彻底融为一体。
他选了一处距离仙葫岛约莫三百里的海底岩礁作为藏身之处。
计缘盘膝坐在两簇珊瑚之间,神识却已经铺展出去,将整座仙葫岛笼罩其中。
黄月如三人回岛之後的情景,他一览无余。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木楼,掩映在翠绿的阔叶林间。
黄月如推开木门便冲了进去,径直来到顶层一间紧闭的静室门前。
静室的门从内侧以禁制封住。
黄月如以秘法呼唤,又在这门口等了好一会。
禁制才缓缓撤去,木门从内侧被推开。
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青布道袍,面色蜡黄如纸,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
黄万石。
他的气息极为虚弱,丹田处的灵力波动紊乱不堪,像是随时可能散功。
「月如?」
黄万石皱着眉头,先是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後才板起脸来,「你去哪了?我不是说过,不准擅自出岛吗?」
「爹,您先别急着骂我。」黄月如拉着父亲的胳膊进了静室,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三阶回春丹取了出来,「您看,这是三阶疗伤丹药,您快服下!」
黄万石低头看到那枚碧绿丹药,瞳孔骤然一缩。
三阶丹药。
这三阶丹药虽然算不上稀世奇珍,但也绝不是筑基修士能轻易拿到的东西。
更别说这枚回春丹的品相极为周正,丹身上的三道金纹清晰分明,一看便知是出自炼丹大师之手。
自己若是能早些拿到这丹药,何至於受这些苦?
「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月如,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去给人做了侍妾?」
他说出最後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除了这样貌————还有什麽能被结丹修士看中的?
黄月如狠狠摇头,用力跺了一下脚。
「爹!您胡说什麽呢!我是在海上碰见了一位前辈,人家正好路过,我帮了他一个大忙,他就赐了这枚丹药给我。您别瞎猜了,快服下!」
她说着便将丹药塞进黄万石手中。
黄万石将信将疑地看着女儿,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丹药,沉默了好几息,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将丹药送入口中。
回春丹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经脉流转开来,朝丹田处汇聚而去。
黄万石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引导药力修复那些破损的经脉。
半个时辰之後,他猛地吐出一口淤黑的血块,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丹田处那股紊乱的灵力波动也渐渐平息下去,虽然还远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至少已经不再恶化。
黄万石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後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再多问什麽。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黄月如的脑袋。
「以後不准再擅自出岛。」
黄月如连连点头。
海底岩礁上,计缘将这一切尽数感知在识海之中。
没有异常。
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结论。
之後的日子,他哪也没去,就盘膝坐在那片珊瑚丛中,神识始终笼罩着整座仙葫岛。
渔民出海打鱼,修士修炼打坐,护岛大阵照常运转,所有的一切都和寻常的海岛小势力没有任何区别。
黄万石的伤势日渐好转,七天後便能走出静室在岛上散步了。
依旧一切如常。
计缘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找错了地方。
天机阁的占下自然不可能出错,但那根断裂的红线也许指向的并不是仙葫岛本身,而是仙葫岛往南更远处的某个地点。
他正打算再过一日便离开,去更南边的海域碰碰运气。
可就在这时,事情变了。
那是第七天的下午。
黄万石伤势痊癒之後便开始着手恢复修行。
他在仙葫岛主峰的半山腰处有一间专门用来闭关的地下暗室,入口开在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榕树根部,极为隐蔽。
计缘的神识扫过去的时候,黄万石刚刚关上暗室的石门,盘膝坐在中央的石台上,双手结印,开始运功吸纳地脉中蕴含的灵气。
护岛大阵虽然只有三阶,但仙葫岛底下的地脉品质倒是不错。
黄万石运转功法,淡淡青色灵光从他身上亮起,将整间暗室映照得如同浸在碧水之中。
起初的几个时辰都还好。
但就在大日西斜,海面上洒满金红色碎光的时候,计缘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0
暗室底部的地脉灵气流动轨迹微微扭曲了一下。
那扭曲极其细微,若不是他的神识已经达到了化神层次,根本不可能察觉。
扭曲过後,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黑色气息顺着地脉灵气涌了上来,混入黄万石正在吸纳的灵气之中。
计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妖气。
还不是普通的妖气。
普通妖气呈灰黑之色,浑浊狂躁。
可这一缕妖气虽然极淡极细,却极为凝练,黑中透着幽绿。
更关键的是,这缕妖气的精纯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四阶妖兽的范畴。
五阶。
正儿八经的化神级别妖力。
计缘不动声色地将神识朝那缕妖气探了过去,试图追溯它的源头。
但那妖气像是察觉到了什麽,刚一被他的神识触碰便猛地缩回了地脉深处,消失得乾乾净净。
与此同时,暗室中的黄万石猛地闷哼一声。
他体内的灵力运转骤然紊乱,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一口鲜血从喉咙中涌上来,顺着嘴角淌落在青布道袍上。
他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茫然与惊骇。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受的伤。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照常运功疗养,功法运转也没有任何差池,丹田中那股好不容易稳下来的灵力却忽然像被什麽东西刺了一下,紧接着经脉便再次受创。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了————看来是真的老了。」
他将这次受创归结为自己突破失败留下的暗伤复发,心灰意冷地收起功法,跟跄着推开暗室的石门走了出去。
海底岩礁上,计缘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缕妖气主动攻击了黄万石。
不,准确地说,那妖气根本不是在刻意攻击黄万石。
它只是顺着地脉灵气被动地弥漫上来,黄万石的功法恰好将其吸入了体内。
那妖气本身的品阶太高,一个结丹中期修士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所以刚一入体便直接刺伤了他的丹田。
就像是误食了剧毒之物。
可问题是————这仙葫岛底下,怎麽会有五阶级别的妖气?
计缘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蛰伏在珊瑚丛中观察。
这一观察,便是整整一夜。
妖气没有再出现过。地脉灵气的流动也恢复了正常,暗室中不再有任何异常。
直到第二天深夜。
黄万石再次进入暗室闭关。
他的伤势本就没有好利索,昨天又受了一次重创,丹田的状况比七日前还要糟糕几分。
但他不敢再等了,他怕自己再不疗伤,修为没有寸进不说,甚至可能会因此倒退。
他盘膝坐在石台上,从怀中取出仅剩的两枚二阶丹药一并服下,然後咬牙运转功法。
地脉灵气再次朝暗室涌来。
也就在同一时刻,那缕幽绿色的妖气又出现了。
这次计缘看清楚了。
妖气的源头在仙葫岛底下极深的位置,深度远超地脉所在的岩层,至少深入海底数千丈。
那缕妖气从海底深处渗透上来,借着地脉灵气的通道一路往上,然後恰好被黄万石吸入体内。
计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一缕妖气泄露,而是持续不断地有妖气在往地表渗透。
之所以黄万石会屡屡中招,是因为他闭关的暗室正好建在那条妖气渗透的路线之上。
可这五阶大妖既然能散发出如此精纯的妖气,为何一直蛰伏不出?
是出不来?
还是————不敢出来?
一个念头忽然从计缘脑海中蹦了出来。
妖气连自身都控制不住,只能是受创极重。
就像当初的吞海大巫一样。
吞海大巫。
计缘默念着这四个字,心中隐约有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
他不再犹豫,将敛息术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水下暗流,朝仙葫岛的方向无声无息地靠近。
距离仙葫岛只剩五十里的时候,他在一片海底礁石後停住身形。
眉心处的皮肤微微蠕动,一只紫色的竖眼缓缓睁开。
破妄神瞳。
紫光流转之间,他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仙葫岛依旧是那座仙葫岛,葫芦形的轮廓,翠绿的植被,依山而建的木楼。
但在岛屿的上空,一层淡红色的光罩凭空浮现在他的视野之中。那光罩呈半球之形,将整座岛屿连同周围的海域一并扣在其中。
光罩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血色阵纹,阵纹的走向极为诡异,像是无数条扭曲的血管在缓缓蠕动。
五阶阵法!
而且还是困阵。
计缘的自光从阵纹上扫过,脑中的念头飞速转动。
兴许这仙葫岛本身————就是一座牢笼。
这座表面上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海岛小势力,实际上是一座用来镇压什麽东西的五阶困阵。
岛上的修士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却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地脉,而是一座巨大的封印。
而这座封印的存在,将那缕妖气遮蔽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黄万石恰好把暗室建在了妖气渗透的薄弱点上,恐怕再过几百年都不会有人发现岛下有东西。
计缘眉心竖眼中的紫光缓缓收敛,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息压得更加隐蔽了几分,身形从海底无声地朝仙葫岛边缘靠去。
破妄神瞳的视野之下,五阶困阵的结构被一层层剖开。
不是这五阶困阵不够精妙,而是破妄神瞳天生便是阵法与禁制的克星。
他在仙葫岛南侧一处暗礁密布的海岸线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阵纹比其他地方稀疏了一成,更重要的是,阵法的灵力流转在此处有一个不足拳头大小的滞涩点。
那滞涩点太小,小到连布阵之人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但这正是云千载给他的那枚玉简中所说的「盲眼」。
计缘伸出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缕极细的剑意,沿着那处滞涩点轻轻刺入。
剑意在阵纹之间游走只用了三息时间,一层阵纹便被无声无息地剥离开来,露出一道巴掌大小的豁口。
计缘身形一缩,化作一缕青烟从豁口中钻了进去。
双脚落地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仙葫岛。
不,这哪里还是什麽仙葫岛?
他落脚之处是一片光秃秃的灰黑色礁石。
礁石上寸草不生,表面的石纹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为浓烈的妖气,那妖气已经浓郁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呼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在隐隐灼痛。
头顶的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病态的暗红,像是一块正在溃烂的伤口。
天空中没有云,也没有日光,只有那层血色的困阵光罩笼罩着整座岛屿。
原先在阵外看到的翠绿林木、依山木楼、贝壳风铃,全都不见了。
真正的仙葫岛,是这样一座弥漫着毒瘴与妖气的死地。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咆哮声沉闷至极,像是从几千丈深的海底岩层中穿透上来,层层削弱之後传到这里已经只剩下模糊的余音。
即便如此,那股音波中蕴含的力量依然让计缘脚下的礁石微微发颤。
紧接着,一股又一股的妖气从岛屿各处渗出。
那些妖气呈幽绿色,从岩石的裂隙中升腾而起,在空气中扭曲蔓延。
妖气升腾之处,礁石表面便会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计缘不再犹豫,将神识猛地朝海底探去。
穿过数千丈的岩层与海水,一片巨大的空间浮现在他神识感应之中。
原本应当是地脉核心的地方被人以莫大法力掏空,形成了一片方圆数里的空洞。
空洞的穹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与困阵光罩上的纹路相互呼应,构成了这座五阶困阵的阵基。
空洞的正中央,困着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
那妖兽通体呈暗绿之色,体长足有百丈开外。
它的身躯极为古怪,上半身依稀保留着人形的轮廓,肩宽背阔,双臂粗壮如擎天石柱,头颅却是一颗狰狞的蛇首。
蛇首上覆盖着巴掌大小的墨绿鳞片,鳞片边缘泛着幽绿色的毒光。
它的下半身则完全是一条巨蟒的形态,粗长的蛇尾盘绕在空洞底部,尾尖上长着一根泛着幽光的毒刺。
人首蛇身。
不,是蛇首人身蛇尾。
「毒鳞蛇————不,五阶的毒鳞蛇,应该被称之为毒鳞王蛇才对!」
计缘看清这毒鳞王本相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认出了它的根脚。
那毒鳞王的双臂和蛇尾都被粗大的血色锁链死死钉在岩壁上。
锁链通体呈暗红之色,链身上刻满了繁复的血色巫纹,每一道巫纹都在缓缓跳动。
锁链的一端没入岩壁深处,另一端则贯穿了毒鳞王的琵琶骨,肋骨和蛇尾。
每一根锁链都在源源不断地从毒鳞王体内抽取着什麽。
那是精血。
被抽出的精血呈暗金之色,顺着锁链流入岩壁上的阵纹之中,最後汇入困阵核心,再被人吸收。
而在困阵的正上方,靠近穹顶的位置。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面容阴鸷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袍,衣袍上以银线绣着波涛纹路,头戴一顶同色的高冠,冠上镶嵌着一枚通体晶莹的水蓝色灵珠,灵珠内部隐隐有无数的海潮在翻涌起落。
老者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虽然有些虚弱,但依旧极为沉重,即便相隔数千丈的岩层,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依然让人心头发闷。
化神修士。
吞海大巫。
他的模样比起当初在极渊大陆时狼狈了许多。
面色蜡黄,眼窝发青,衣袍上还有好几处破损尚未修补。
但那周身吞吐的灵力波动,依然是实打实的化神初期。
不过,计缘的神识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细节。
吞海大巫的气息虽然在化神初期的范畴之内,但起伏极为剧烈,忽高忽低,极不稳定。
那是肉身受创之後强行压制伤情的典型表现。
他伤得很重。
肉身崩碎近半,神魂重创,这些伤不是那麽容易养好的。
计缘收回神识,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重新沉入冷静的观察之中。
空洞底部,那头被锁链钉在岩壁上的毒鳞王忽然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咆哮。
「吞海!你这个卑鄙无耻丧尽天良的小人!你不得好死!」
「本座最後悔的事就是跟你结了兄弟!」
那毒鳞王的蛇首猛地昂起,满口森然的毒牙在血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
它拼命挣紮,将锁链扯得铮铮作响,铁链与血肉摩擦之处冒出一缕缕烧焦的腥臭烟雾0
可那锁链上的巫纹骤然亮起,一股更加强大的镇压力从链身上涌出,将它重新狠狠压回岩壁上。
吞海大巫缓缓睁开眼。
他盘坐在虚空之中,低头俯视着那尊被锁链钉死的百丈毒鳞王,面无表情。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後悔?」
他终於开口,「你最後悔的就是当年跟老夫结了兄弟?」
毒鳞王嘶吼道:「是,我当年瞎了眼!才会认你这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兄弟!」
吞海大巫听完这句话,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他反而笑了。
「这有什麽好後悔的?」吞海大巫自言自语道,「老夫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跟你结了兄弟。」
毒鳞王愣住了。
吞海大巫缓缓站起身来,负手朝毒鳞王走去。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虚空便会荡开一圈水蓝色的涟漪。
他在距离毒鳞王十丈处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尊遍体鳞伤的毒鳞王。
「你看,老夫这次受了这麽重的伤,肉身崩碎近半,神魂也遭到重创,差点就死在无尽海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作为我的好兄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吧?」
毒鳞王的眼瞳猛地收缩,蛇瞳之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吞海大巫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只要吞了你,老夫的伤势就能痊癒,不仅如此,连修为都可能更上一层楼,一举突破困扰老夫多年的瓶颈。」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毒鳞王那颗狰狞的蛇首之上,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如此好事,你难道不应该为我高兴吗?」
毒鳞王浑身都在发抖。
「我从未见过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吞海大巫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忽然浮起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他收回手,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毒鳞王。
「厚颜无耻——————」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望向空洞穹顶上那些流转的阵纹,眼中映出无数斑驳的血光,「如果真靠厚颜无耻就能登顶大道,那该有多好。」
「可惜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能。」
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
毒鳞王也沉默了,空洞中只剩下锁链汲取精血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片刻後,吞海大巫重新转过身来,看着毒鳞王,问道:「你知道,老夫这次经历了什麽吗?」
毒鳞王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蛇瞳死死盯着他。
吞海大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老夫这次,说白了就是一个贪字,血牙那贼人找上我,跟我说荒古大陆那边有个元婴修士,手里有一件遁空至宝,我若能拿到那件宝贝,就算是化神後期出手,也甭想追上我。」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当初的自己。
「我承认,我确实是心动了。」
「一件能让我在同阶之中立於不败之地的遁空至宝,换成谁,谁不心动?可谁能想到,蛮神大陆那帮废物竟然这麽不经打?这才交战多久,就认输投降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怨毒起来。
「投降也就罢了,投降之後他们竟然还要把我卖出去,拿我的人头去跟荒古大陆谈条件。」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两洲和约的筹码不够,需要拿我添头,後来被血牙他们联手打伤,我才彻彻底底想通。」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
「这从一开始就是血牙对我的算计,早年他就凯觎过老夫手中这门水遁之术,为此还特意收服了玄水部落,想借玄水部落的功法参悟出这水遁之术。」
他说着,发出一声鄙夷至极的嗤笑。
「就凭他?也配?」
吞海大巫大袖一拂,语气中那股狂傲之气毕露无遗。
「老夫是何等人物?他血牙又是什麽废物?就靠他那点三脚猫的水系道行,想参悟出老夫的水遁之术?下辈子吧!」
他的狂傲没有持续太久。
毒鳞王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
「但你依旧被他算计了,不是吗?」
吞海大巫的声音戛然而止。
毒鳞王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满是嘲讽与鄙夷。
「若不是我相信你,让你来我这里避风头,你还能有今日?我又怎会落到你这卑鄙小人的手里?」
它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後已然是震得穹顶上的阵纹都在簌簌作响。
「吞海!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吞海大巫沉默了很久。
那张枯瘦阴的面孔上,所有表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晦暗不明。
他缓缓擡起手,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像是在审视自己这漫长而血腥的一生。
然後他放下了手。
「良心————」
他的语气平静。
「老夫活了三千多年,良心这玩意儿,早就喂狗了。
他说完,看着毒鳞王,那张阴鸷的面孔上忽然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等我吞了你,你就可以附身在我身上。到那时,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我如何搅弄蛮神大陆的风云,看我如何让那些在背後捅刀子的人,一个一个地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中爆发出一团近乎疯狂的杀意。
「我势必要让血牙这小人,血债血偿!」
最後四个字,他是咬着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毒鳞王静静地听着,蛇瞳中的愤怒反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空洞中安静了下来。
然後,吞海大巫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头颅猛地转向头顶的方向,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骤然爆发出两道湛蓝色的精光。
「谁!」
一声暴喝,他周身的水属灵力轰然爆发,湛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也在同一时刻,头顶穹幕上方的厚重岩层忽然泛起了一层涟漪。
紧接着,阵法的光幕微微荡漾开来,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色身影凭空出现在空洞之中。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面沉如水,青袍猎猎作响,衣袍上绣着的淡金色纹路在阵法血光的映照下明灭不定。
七十二柄湛蓝色的沧澜剑在他身後铺展开来,剑身碧蓝如洗,剑刃上流转着清冷的寒芒。
七十二道剑光旋转环绕,将他周身映照得如同一尊踏海而来的剑仙。
他负手而立,就这麽站在吞海大巫头顶百丈的位置,低头俯视着下方那个周身涌动着湛蓝灵光的老者。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海底洞窟中回荡不休。
「本座————仙狱之主,计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