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上空。
夜风习习。
计缘随手将火神枪抖了个枪花,倒提在身後。
枪尖斜斜指向谷底那层层叠叠的黑色岩层。
他目光落在血朴子身上那道獠牙虚影之上,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有些讶异。
这道身外化身的凝实程度,比他预想中要高出一截。
不是随手留下的一道神念印记,而是以本命精血为引,辅以至少三成神魂之力凝聚而成的化神分身。
难怪火神枪全力一刺之下,也只是在獠牙虚影上留下一道白痕便无功而返。
计缘心中念头转过,脸上却浮起一抹笑意。
「不知血牙前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那道獠牙虚影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了一下,血牙大巫那张阴鸷瘦削的面孔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夫也没想到。」
「当年荒古大陆一别,竟然这麽快就跟道友相见了。」
计缘并未接话,转而看向那血朴子,笑了笑。
「前辈对族中这个晚辈,倒是护得紧。」
血牙大巫闻言,低头看了血朴子一眼,好似无奈道:「狱主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血牙部落原本有两位元婴巅峰修士,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亲弟弟。
兄弟二人天赋都不错,老夫本指望着他们双双突破化神,替老夫分担些压力。」
他说着声音沉了几分。
「可荒古大陆那场仗打下来,他弟弟被你们那边的田文境打碎了元婴,当场陨落,偌大一个血牙部落,就剩他一个元婴巅峰的独苗了。」
血牙大巫伸出手,那只由血色巫光凝成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血朴子的肩膀。
「老夫不护着他,还能护着谁?还指望着他突破化神,接替老夫镇守血牙部落呢。」
计缘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血牙大巫收回手,转过身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朝幽魂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倒是狱主大人。」血牙大巫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这般费心费力地帮着幽魂部落,又是灭幽灵又是屠玄水的——莫非我们蛮神大陆公认的第一美女,已经成了狱主大人的道侣不成?」
计缘摇了摇头。
「不是。」
「不是?」血牙大巫眉头微挑,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了。
「那老夫就不明白了。狱主大人放着极渊大陆的仙狱不待,万里迢迢跑到我们蛮神大陆来,替一个小小的三等部落出头,图的又是什麽?」
计缘倒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行走人间,总需要几个人替自己奔走。」
「仙狱虽大,但我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幽魂部落恰好与我有几分渊源,顺手帮一把,结个善缘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血牙前辈若是不嫌弃,也可以替我奔走一二。」
这话一出,峡谷中安静了那麽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後血牙大巫笑了。
暗红色的獠牙虚影随着他的笑声微微震颤,荡出一圈又一圈血色涟漪。
「元婴期就想收化神期当手下?」血牙大巫止住笑声,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计缘。
「不愧是狱主大人,这等行径,老夫活了将近三千年,还从未听过。」
计缘没有说话。
他一言不发地擡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捏了个剑诀。
身後的虚空中,一抹又一抹湛蓝色的光华无声亮起。
一柄、两柄、三柄——
水蓝色的沧澜剑从他身後鱼贯而出,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剑尖朝外,剑柄朝内,以计缘为圆心层层排开。
七十二柄沧澜剑。
七十二道湛蓝剑光。
剑光在峡谷上空交织盘旋,眨眼间便组成了一个精密的圆环形剑阵。
剑意弥漫。
血牙大巫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负手而立,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从七十二柄沧澜剑上一一扫过,最後重新落在计缘身上。
「你想和我动手?」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只有一种审视和掂量。
说完,他双目之中泛起一层浓郁的血光。
血光流转之间,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计缘体表那层刻意压制的气息,直接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上下打量了计缘好一会儿,然後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元婴中期的时候就能硬扛吞海大巫两击不死,现在突破到元婴後期了,法力浑厚程度至少涨了三成,体魄也比当初更强了几分。」
他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
「想称称我这道分身的斤两,倒也正常。」
计缘依旧没有接话。
七十二柄沧澜剑在他身後缓缓旋转,剑阵的转速比方才快了一成,剑身上散发出的湛蓝光芒也愈发明亮。
血牙大巫看着那剑阵,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收起来吧。」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老夫今天过来,不是跟你交手的。」
「哦?」
计缘眉头微挑,但剑阵并没有收起。
「不知前辈找我有何贵干?」
血牙大巫没有立刻回答。
他擡起手,五指张开,一层暗红色的血光从掌心涌出,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血光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无形的屏障被撑开了。
隔音禁制。
而且不是寻常的隔音禁制,是以化神级别的神魂之力布下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血牙大巫才转过头来,那张阴鸷的面孔上浮起一个阴侧侧的笑容。
他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改用神识传音。
「吞海大巫如今身受重伤,肉身崩碎近半,神魂也遭到重创,没有几百年根本恢复不过来。」
他的声音在计缘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狱主大人修为又有了精进,想必不会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吧?」
计缘听到这句话,心中顿时一片敞亮。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心中飞速盘算了一番。
吞海大巫的消息,血牙大巫要拿来跟他做交易。
可问题是——当初吞海大巫为什麽会跑去荒古大陆抢他的宝贝?
不就是眼前这位血牙大巫透露出去的吗?
计缘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他没有传音,而是直接开口反问道:「吞海大巫之所以会来抢我的东西,不正是前辈你透露给他的吗?」
当面拆穿。
毫不留情。
血牙大巫被这一句话堵了个正着,那张阴鸷的面孔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尴尬之色,他然後若无其事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直白。
「老夫就问狱主大人一句话——你想不想报仇?若是想,老夫便把他藏身的位置告诉你。」
计缘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後擡起头,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前辈跟吞海大巫,不应当是好友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如今前辈这般出卖自己的好友——不愧是血牙前辈。」
最後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血牙大巫听完这句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几声。
笑罢,血牙大巫忽然身形一动。
那道獠牙虚影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绕着计缘缓缓飞了一圈。
飞行的轨迹很慢,像是散步一般。
但计缘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像是一头在打量猎物的猛兽。
绕完一圈,血牙大巫依旧在计缘面前停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眸近在咫尺。
「狱主大人也修炼这麽多年了,难道不明白——」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这世上哪有什麽永远的朋友?」
他顿了一顿,然後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有永远的利益。」
计缘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暗红眼眸,心中不由冷笑。
这句话从血牙大巫嘴里说出来,倒是一点都不违和。
当年为了利益把吞海大巫当刀使,引他来杀自己。
如今又为了利益,把吞海大巫当筹码,卖给自己去杀。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位血牙部落的化神老祖,确实不是什麽善茬。
但计缘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然後问道:「这麽看来,吞海大巫是侵犯到前辈的利益了?」
血牙大巫这次没有拐弯抹角。
「是。」
他答得乾脆利落,「老夫也不瞒狱主大人,吞海老贼这些年胃口越来越大,手已经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老夫碍於某些誓言的约束,没有办法亲自对他动手,所以只能请狱主大人代劳了。」
他说完,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计缘,等着他的答覆。
计缘在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吞海大巫的情报,他确实需要。
这个知道的秘密太多了,留着他,自己睡觉都睡不安生。
如今吞海大巫身受重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以自己元婴後期的修为,加上黑煞魔尊的灵效,只要找到对方的藏身之处,胜算至少在七成以上。
可问题是——血牙大巫的话,能信几成?
这个人太精於算计,当年能出卖吞海大巫,今天就能出卖自己,更何况吞海大巫之所以会追杀自己,也完全是因为他。
跟他做交易,无异於与虎谋皮。
计缘想到这里,不动声色地问道:「前辈当真愿意将吞海大巫的藏身位置,直接告知於我?」
血牙大巫听到这句话,那张阴鸷的面孔上忽然浮起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个嘛——」他搓了搓手,「当然还是需要狱主大人付出些许代价的,不过老夫可以保证,这个代价对於狱主大人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麽。」
计缘心中了然。
果然。
就知道这老狐狸不会白白送人情。
「是什麽?」他问道。
血牙大巫的笑容变得更加和煦了几分,像是邻家老人在跟晚辈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个部落,不太听话。」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老夫想请狱主大人帮忙解决一下,毕竟大家都是蛮神大陆的人,老夫自己不好对自己人动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计缘听完,嘴角微微一抽。
「借刀杀人?」
「狱主大人要这麽想,那也没错。」血牙大巫丝毫不以为耻。
计缘沉默了一息,然後问道:「要杀谁?」
「青山部落!」血牙大巫脱口而出,「这青山部落跟狱主大人之前灭掉的玄水部落实力差不多,狱主大人能轻易灭杀玄水部落,那灭一个青山部落,定然也不在话下。」
青山部落。
计缘在脑海中翻找着关於这四个字的记忆。
片刻後,他想起来了。
幽姬给他的那份蛮神大陆势力分布图里,确实记载过这个部落。
青山部落位於蛮神大陆东南部,族中以木属功法为主,族长据说是一位元婴巅峰的老祖,部落整体实力与玄水部落不相上下,同属於二等部落的行列。
计缘看着血牙大巫那张满是期待的面孔,忽然笑了。
「前辈难道不知?」
血牙大巫愣了一下。
「知道什麽?」
计缘收起笑容,正色道:「这青山部落,乃是我仙狱的手足兄弟,至爱亲朋。」
血牙大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计缘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最後讥笑一声。
仙狱远在极渊大陆,隔着茫茫无尽海,相隔不知多少万里。
一个极渊大陆的势力,怎麽可能跟蛮神大陆东南部的一个部落是手足兄弟?
这摆明了就是不想交易。
血牙大巫大袖一挥,那道獠牙虚影周身涌出一股磅礴的血光,将峡谷中的夜风都压得为之一滞。
「既然狱主大人无心交易。」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便就此作罢。」
说完,他转身便要朝血朴子体内掠去。
「且慢。」
计缘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血牙大巫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计缘依旧站在原处,身後的七十二柄沧澜剑也没有收起,他的嘴角重新浮起了似笑非笑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搓了搓,「得加钱。」
血牙大巫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冷冰冰的嘲讽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和煦的微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跟方才判若两人。
「狱主大人早说嘛。」
他重新飞回计缘面前站定,双手拢在袖中,略一思索,然後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狱主大人帮我灭了青山部落,除了吞海大巫的情报之外,本座还额外给你一样东西。」
「什麽东西?」
「玄重土。」血牙大巫一字一顿地说道,「取自无尽海万丈深渊之下的玄重土,此土沉重无比,一粒便重逾万钧,能镇压一切水属遁术。」
「吞海大巫的水遁之术在无尽海上几乎无解,但只要有这玄重土在手,他的水遁术便会被压制至少七成。」
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狱主大人既然要杀吞海大巫,这玄重土便是不可或缺之物,老夫拿它来做添头,诚意够不够?」
计缘沉默了。
他在识海中问道:「鬼使,这玄重土当真能克制水遁术?」
鬼使沙哑的嗓音很快响起。
「确实能,玄重士是深海万丈之下的地脉核心经万年海水重压凝结而成,土克水是天经地义,此士又是士属之物中的至重者,对付水遁术有奇效,血牙老儿没有夸大其词。」
计缘心中有了底。
他擡起头,看着血牙大巫,然後缓缓点了点头。
「好,青山部落的情报,给我。」
血牙大巫大喜过望,那只血光凝成的手掌一翻,一枚玉简便凭空出现在掌心。
他神识探入其中,飞快地刻录着什麽。
几个呼吸之後,他收回神识,将玉简随手抛了过来。
计缘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眼帘微擡,一缕神识从识海中探出,在玉简飞到他面前三尺之处时将其轻轻托住。
神识一扫之下,玉简中的内容便尽数映入了他的脑海。
青山部落的祖地位置,护族大阵的阵眼分布,五位元婴修士的名号与功法特点,部落中结丹修士的数量和布防规律——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情报。
显然,血牙大巫为了灭掉青山部落,早就做足了功课。
计缘确认情报无误之後,才伸出手,将玉简接入掌中,随手收进储物袋。
「前辈等我好消息便是了。」
血牙大巫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狱主大人要灭青山部落,事成之後,直接来血牙部落寻老夫便是,届时老夫双手将吞海大巫的位置与玄重土奉上。」
计缘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血牙大巫不再多言。
那道獠牙虚影猛地一缩,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钻入血朴子胸口那枚獠牙图腾之中。
图腾重新亮起,然後缓缓隐没在法袍之下。
血朴子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了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双紧闭的眼晴猛地睁开。
他先是茫然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後目光落在计缘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血朴子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双手捏了个防御巫诀,周身血光若隐若现。
计缘负手而立,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出手的意思。
血朴子定了定神,脑海中忽然响起了老祖的传音——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的血光缓缓收敛,然後朝计缘抱了抱拳。
一言不发。
转身化作一道血色遁光,朝北方的天际破空而去。
计缘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遁光消失在夜色深处。
峡谷中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简,嘴角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随手将玉简收入储物袋中。
然後他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朝幽魂城的方向发去了一道神识传讯。
不过盏茶工夫,一道纤秀的暗紫色遁光便从幽魂城的方向疾掠而来,落在峡谷之中。
幽姬今日依旧是那身暗紫色的束腰长裙,腰间系着银灰蛇骨链,长发以墨玉簪挽起。
她落地之後先是扫了一眼峡谷四周,看到了石壁上那些被剑意切割出的细密裂痕,又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色巫力气息。
「血牙部落的人?」她蹙眉问道。
「血牙大巫的身外化身,还有血朴子。」计缘说得轻描淡写。
血牙大巫四个字一出口,幽姬的脸色便白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走到计缘面前三步处停下。
「主人叫我来,是有什麽吩咐?」
「以後小心血牙部落。」
计缘看着她的眼晴,语气认真,「血牙大巫这个人,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今天能用青山部落跟我做交易,明天就能用幽魂部落跟别人做交易,你们虽然挂在炼狱部落名下,炼狱部落也能护你们一时,但凡事总有万一。」
幽姬点了点头。
「好。」
她应完之後,沉默了一息,然後擡起头来,那双狭长的凤眸直直地看着计缘。
「主人是不是要走了?」
计缘没有否认。
「是,血牙大巫已经盯上我了,今日来的只是一道身外化身,下次来的就可能是他的本尊,我再留在幽魂城,对你们不是好事,对我自己也不是好事。」
幽姬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计缘看着她的模样,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
「没事,他杀不死我。」
幽姬沉默了好久,然後缓缓点了点头。
那副表情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是强迫自己相信计缘说的话。
计缘想了想,然後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通体以玄铁铸成,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狱」字,背面刻着一道繁复的阵纹。
「拿着。」他将令牌递到幽姬面前,「如果血牙部落真对你们动手,你就去极渊大陆,去仙狱。」
幽姬接过,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
「拿着这令牌去,他们会相信你。」计缘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云千载认得这枚令牌,见了之後自会安排你入山。」
幽姬将令牌贴身收好,然後擡起头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计缘看了她最後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去,周身青光大盛,随即化作一道惊天遁光,朝西方天际破空而去。
遁光极快,快到几分眨眼间便已掠出了幽姬的视线范围,消失在夜色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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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海。
深蓝的海水与暗沉的天幕交接在地平线的尽头。
计缘踩在万里无云的虚空中,脚下是翻涌不休的波涛。
他回身望了一眼蛮神大陆的方向,那片灰褐色的大地已经缩成了一道细长的黑线。
鬼使沙哑的嗓音在他识海中响了起来。
「狱主大人,怎麽不跟血牙大巫做这交易?」
计缘收回目光,继续朝西边飞去。
「与虎谋皮,还是算了。」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血牙大巫此人谨慎狡猾,睚眦必报。他让我去覆灭青山部落——呵,青山部落是蛮骨老祖的人,我若是真去了,多半等着我的不是青山部落的护族大阵,而是血牙大巫的本尊。」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亦或是,他跟吞海大巫本就是串通好的,从头到尾只是在演戏给我看,想把我引到某个地方去。」
他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无垠的海面。
「毕竟把我消息卖给吞海大巫的,本来就是他。」
说到这里,计缘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
「也就是我实力不够,若是我修为再高一些,今日就不是他来找我做交易了——而是我去找他,让他给我一个交代。」
鬼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狱主大人依旧如此谨慎,那属下就放心了。」
计缘眉头微挑,反问道:「怎麽,你觉得我会是鲁莽之人?」
鬼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它才斟酌着开口。
「狱主大人之前不是,但现在——说句实在话,荒古大陆,极渊大陆,苍落大陆,这三座大陆加起来,狱主大人都已经是难逢敌手的存在。跨入元婴後期之後,能正面压制狱主大人的,也就只有化神修士了。」
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这种局面之下,人难免会生出骄傲之心,行事也容易变得冒进。」
「所以属下确实有些担心,狱主大人的心态会不会转变不过来,会不会觉得——我连化神都能一战,还有什麽好怕的?」
计缘笑了。
「放心便是,我从苍落大陆一个连筑基都未曾踏入的凡人走到今天,若连这点行走天下的经验都没有,我早就死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了。」
鬼使没有再说话,只是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便重新归於沉寂。
计缘催动遁光,焚天舟从储物袋中飞出,赤红的舟身在灰蒙蒙的天穹下显得格外醒目他落在舟首,盘膝坐下,让飞舟朝着西方的无尽海深处缓缓飘去。
他闭上眼晴,脑海中浮现出血牙大巫那张阴鸷的面孔,以及对方说出「吞海大巫」四个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急切。
借刀杀人。
这四个字,血牙大巫用得炉火纯青。
可惜他计缘不是刀,也不会当任何人的刀。
I E n A n
蛮神大陆。
夜色笼罩着连绵起伏的灰黑山脉,山间弥漫着终年不散的灰白雾霭。
一道血色遁光划破夜空。
血朴子方才缩地术消耗的精血还没有补回来,又连续赶了这麽久的路,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
但血牙大巫依旧在催促着。
「去青山部落的方向,本座的本尊就在那边,这道分神得尽快与本尊会合。」
血朴子有些疑惑。
「老祖,您不是跟他做了交易吗?他不是答应了会帮我们灭掉青山部落——」
「答应?」血牙大巫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他这种人能从苍落大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比谁都小心,你以为他会真去青山部落?他不会的。」
「我们一走,他就会立刻逃离蛮神大陆。」
血朴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却发现又不知该说什麽。
「本座好不容易碰见他了。」血牙大巫的声音在血朴子耳边幽幽回荡,「这次,定要将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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