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渡口文学 > 混沌书 > 1011.什么来头

1011.什么来头

    方不清此刻仍然处于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之中,他站在水潭边缘,目光反复在洛豪和舞间道之间来回移动,胸腔里那股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久久未能平息。

    他之前确实对洛豪的预估已经相当高了——能斩杀上万獾妖、能追杀隐杀鸟——这些战绩在他心中已然将洛豪划入了“不可轻视”的范畴,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洛豪真正的实力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出数筹。

    方才那一幕,那个上仙初期的修士硬扛了一记足以撕裂普通天仙的全力掌影,然后反手一刀就卸掉了舞间道的半边肩膀,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在演练一场早已排好的剧目,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没有半分多余的犹豫。

    这种判断力、这种出手时机、这种顶着攻击反杀对手的狠劲,方不清自问自己若站在洛豪的位置上,绝无可能做得更好。

    所以当舞间道那带着痛苦与求助的目光朝他投过来的时候,方不清浑身猛然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梦中一把拽了出来,他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如果他不开口,以洛豪方才出手的决绝劲儿,谁知道下一刀会不会直接落在舞间道的脖子上?他虽然与舞间道谈不上生死之交,但两人毕竟一同走了这一段路,若真看着对方死在自己面前,日后在太素天也不好交代。

    于是他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诚恳,双手抱拳对洛豪郑重地一礼,

    “洛兄,舞间道也是我的朋友,他方才确实冲动了些,但到底也是一时糊涂。不知洛兄能否看在我的薄面之上,就饶他这一回?我保证他绝不再造次。”

    舞间道在方不清开口的瞬间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是个聪明人,在太素天修行多年,深知在这种以实力为尊的地方,面子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有没有资格去要的。

    此刻他身负重伤,战力已折去大半,对方若执意要取他性命,他恐怕连抵挡第二刀的余力都没有,他顾不上断臂处仍在隐隐作痛的血肉翻涌,也顾不上那份被一个上仙初期斩断手臂的屈辱,几乎是咬着牙撑住了身形,单手勉强做了个抱拳的姿势,声音沙哑而低微,

    “洛兄……方才是舞某鲁莽了,冒犯之处,还请洛兄海涵。”

    他说完这句话,便垂下头去,不再言语,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随着那半截断臂一同流失了。

    洛豪的目光在方不清和舞间道之间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他并非那种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更何况他心里也清楚,方才那一战虽然看起来是他占尽上风,但实际上他也并非毫发无伤。

    舞间道那一掌的余劲此刻还在他体内游走,虽然被极境炼体的肉身强行压制了下来,但若真要再打一场,他未必还能保持方才那种压倒性的优势。

    更何况在造化天地这种凶险之地,维持一个完好无损的战力比什么都重要,既然方不清开口求情,他又得了面子又卖了人情,何乐而不为?他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并不冷漠,

    “既然方兄开口了,那这一页便翻过去吧。我不再追究。”

    方不清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显而易见的喜色,他没想到洛豪竟然如此痛快地便答应了,甚至连多余的条件都没有提,他赶紧朝洛豪连连拱手道谢,随即快步走过去,将舞间道落在地上的那条断臂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递还给他。

    他的动作里带着几分利落的关切,同时心底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往后和舞间道同行的日子里,他在两人之间的分量和话语权,必然会因为今日这一番斡旋而重上几分。

    他向来是个善于衡量利弊之人,今日这一遭,他虽然失去了一株六翅蓝根,却在洛豪面前留了几分脸面,又在舞间道那边收了人情,算下来并不吃亏。

    舞间道接过自己的断臂,此刻也顾不上别的了,他将那断臂的截面贴合在自己的伤口之上,随即塞了数枚丹药入口,闭目调息,以仙元催动药力,让断口处的血肉开始缓慢地重新接合、生长。

    对于一名天仙修士而言,只要断肢还在,接续回来并非难事,只需要时间与仙元便能恢复如初,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呼吸也仍带着几分急促,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摇摇欲坠了。

    他低垂着眼帘,没有再看向洛豪,只是静静地盘坐在地上修复自己的身体,像一只夹着尾巴缩回洞穴的野兽,不愿再多露一丝锋芒。

    而郑冷施,此刻正以一种完全不同于往日的目光注视着洛豪,她手里的长剑依旧没有出鞘,可她的指尖却在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那是她在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她方才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完了整场交手,从洛豪被掌影覆盖的那一刻,到他硬扛风暴反手劈出蓝锟的那一瞬间,再到他稳稳收刀、面色如常地接受方不清求情的整个过程,她全部看在眼里,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而正是这些“看在眼里”的画面,正在一点一点地推翻她此前对洛豪的全部认知。

    她先前一直不肯完全相信那些獾妖妖丹是洛豪亲手猎杀得来的,即便在陨石平台上亲眼目睹了那堆妖丹,她依旧保留着一丝“或许另有隐情”的余地,可方才那一战,已经将所有可能的“隐情”都碾成了粉末。

    洛豪能硬抗舞间道那记风暴掌影而不倒,身上却看不出任何护甲法宝的灵光波动——那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他的肉身本身,就是最坚固的铠甲。

    她几乎可以断定,洛豪至少是一名极境级别的炼体修士,甚至不排除已经超越了极境、摸到了仙体的边缘,炼体者在仙界本就稀少,能修炼到极境圆满的更是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像洛豪这样一边炼丹一边炼体,还能在两者之间游刃有余的,她别说见过,连听都未曾听过。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令狐青苒在金刀门外那条石径上说过的话——“他若当真是刻意藏拙,那此人便太过可怕了。”

    此刻她站在这水潭边上,望着洛豪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师父的猜测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现实,而且她甚至开始怀疑,洛豪可能远比师父所猜测的还要深得多。

    一个上仙初期的炼体修士,可以正面硬抗天仙初期的全力一击,然后在受伤的同时将对方的手臂斩落——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越级挑战了,这简直是一种对常规修为体系的嘲弄。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仙界流传的诸多越级战绩之中,最惊世骇俗的也不过是上仙中期击败天仙初期的孤例,而如洛豪这般以区区上仙初期之身碾压天仙初期的,几乎称得上是闻所未闻。

    方不清将地上的断臂交给舞间道后,对洛豪抱了抱掌,

    “我去采集六翅蓝根。”

    方不清话音刚落,便要抬步朝水潭对岸走去,他心中想得倒也清楚——既然四人已经约定了一人一株,那趁早采集回来,各自拿好,免得再生枝节。

    可他脚步刚动,便被洛豪一声“我去采集”给截了下来,方不清微微一怔,随即停下身形,目光在洛豪脸上停留了一瞬,倒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回应,

    “也好。”

    他答应得这般痛快,倒并不全是因为客气,经过方才那一战,他在心底对洛豪的评估已经又翻了一番,此刻莫说是一株六翅蓝根的采集权,就算是洛豪说那四株草全归他了,方不清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反对的底气。

    更何况,他也隐隐猜到了洛豪主动请缨的用意——能在造化天地这种地方长出五级仙灵草的地段,绝不会仅仅是一块普通的岩石缝,要么是地底深处藏着一缕品阶不俗的灵脉,要么是附近有聚灵的天然地势,甚至可能是一眼尚未被发现的仙灵泉。

    这种地方,往往除了地面上看得见的仙草之外,地底或石缝之间还藏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虽然个头不大,却可能价值不菲,洛豪亲自过去,八成就是想在那片怪石堆里再多翻翻捡捡,看看有没有什么意外之喜。

    方不清心里清楚,却没有点破,也不打算跟过去争,一来他不愿为这点尚未确认的“可能”再得罪洛豪,二来他也确实忌惮洛豪方才那刀法中的狠劲——能在这片天地里踩着飞行法宝闪电般掠过还不怕隐杀鸟的人,他真不觉得洛豪会因为自己多嘴几句就手下留情,于是他选择退后一步,做个顺水人情,顺便也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洛豪见方不清没有异议,也不再客气,转身便朝水潭对岸走去,水潭不大,水面平静如镜,底下是一片深沉的暗绿色,看不清深浅,隐约有几缕水草从水底向上伸展,在微光中轻轻摇曳。

    他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那些湿润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水潭的平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绕过水潭边缘后,他在那片嶙峋的怪石堆前停住脚步,俯下身来,目光落在那四株六翅蓝根之上——叶片蓝中带银,微微卷曲的边缘像是凝固的风翼,根茎粗壮而结实,深深扎进石缝中的一层薄土里。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片,感受着那温和而绵密的仙元力从叶面传来,顺着指尖渗入经脉,丝丝缕缕,像是沁凉的山泉流过燥热的岩缝。

    确认无误后,洛豪没有急着动手拔取,他先以神识向那片石缝的深处探了下去,像是一根极细的触手,穿过碎石与泥土的缝隙,向下延伸了约莫数尺深。

    他的神识在那片地下空间里游走了片刻,果然捕捉到了一缕微弱却持续的水汽与仙元的交汇痕迹——那味道与别处的土壤不同,带着一种隐约的清甜,像是地下水与灵脉发生某种缓慢反应后释放出的气息。

    他心中了然,这地下多半有一眼规模不大的仙灵泉,虽然不算品阶多高,却恰好足够孕育这四株五级仙灵草,他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打算等采集完六翅蓝根之后,再寻个合适的时间来仔细探查一番,看看是否有值得带走的灵泉之水或伴生的矿物。

    而在他身后的水潭边上,舞间道已经勉强将断臂接续了回去,虽然动作依旧僵硬,面色依旧苍白,但至少止住了鲜血,稳住了伤势,他站起身后,第一时间走到了方不清身旁,双手抱拳,低声开口,

    “方兄,方才多亏你出言求情,否则我这条命怕是当真交代在这里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的语气是认真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那种诚恳,他也确实明白,方不清方才那番话虽然说得轻巧,却是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了一刀——若没有方不清开口,以洛豪方才那股狠劲,谁知道第二刀会不会直接落在他的咽喉上。

    方不清面上依旧挂着那不咸不淡的笑意,摆了摆手,

    “不用放在心上。大家都是朋友,既然同行了一路,我总不能看着你出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他在这段关系中向来处于不尴不尬的平起平坐之位,而此刻因为这一声求情,他在舞间道面前的分量无形之中便重了几分,这让他颇为受用。

    舞间道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那股浓烈的困惑,他抬眼望了一眼水潭对岸那道正俯身查看六翅蓝根的身影,又收回目光,压低声音,用了传音之术对方不清问了出来,

    “方兄,你实话告诉我——那个洛豪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明明就是上仙初期的修为,我没看错,也没有感知错。可他的出手……那根本不像是上仙能有的手段。就算是一些隐匿修为的老怪物,好歹也能从气息的细微变动里看出端倪,可他身上什么破绽都没有。我实在想不通。”

    方不清倒是没有用传音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也顺着洛豪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用一种正常的、不高不低的语调,

    “如果你知道他方才从这里飞掠而过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你就不会觉得那一刀出乎意料了。”

    舞间道一愣,连忙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做什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