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洛豪修行至今,头一回面对如此奇异而刁钻的法宝,那修士祭出的并非刀剑,也非符印,而是一只通体乌黑、掌纹清晰如真人肌理的巨大手掌,悬空展开时足有丈许方圆,五指微微收拢,仿佛要将整片水潭上方的空气都攥进掌心之中。
那手掌甫一祭出,周围的空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挤压了一下,连远处水潭的水面都随之微微下陷,形成一个圆形的凹陷,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杯正从上方压向水面。
洛豪立于那只手掌笼罩的范围之内,只觉四面八方的空间都朝自己挤压而来,呼吸变得滞重,连仙元的流转都比方才迟滞了几分,寻常修士身处这等压迫之中,早已惊慌失措、顾此失彼,根本腾不出手来反击。
可洛豪却只是淡然一笑,甚至笑得有些轻松,若是四个月前的他,面对这等阵势,必然会第一时间祭出那尊龙形大鼎,先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再寻隙劈出蓝锟反击。
可如今,那种念头在他脑海中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他在天地风斗之中足足待了四个月,日日夜夜被那永不停歇的漩涡风斗反复撕裂、碾压、重塑,那种比眼前这只手掌更狂暴、更绵密、更无孔不入的撕扯之力,他早已习以为常。
眼前这只手掌所带来的空间压迫与撕裂感,在他看来,不过是一阵稍大些的清风罢了,他甚至觉得有些熟悉——那种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绞力,像极了风斗中那些磨去他一层又一层旧皮肉的漩涡。
“轰——”
那巨大的手掌法宝在完全锁定了洛豪的位置之后,猛然爆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无穷无尽的仙元力从掌心的纹路中迸射而出,如同一座积压了百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仙元风暴流,每一道风暴流又在半空中迅速分裂、扩散、化为成千上万道掌影。
那些掌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水潭上方的天空,灰白色的掌印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如同一场由掌影组成的暴风雨,将洛豪整个人彻底淹没其中。
远处的潭水被这股剧烈的仙元波动激起了数尺高的浪纹,泥沙翻滚,水花四溅,岸边几块松动的碎石被震得顺着斜坡滚入水中,发出沉闷的落水声,方不清和郑冷施同时被那股冲击力带得衣袍猎猎作响,不约而同地又往后撤了半步。
方不清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一招的威势,已经超出了普通天仙初期修士的寻常手段——方才他与郑冷施对峙的时候,可没见这人使出这等飓风般的法术。
若他当时便这般全力出手,自己怕也不会好受,而现在,这一掌结结实实地轰向了一个上仙初期的修士,那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必杀之局。
他心头一紧,甚至已经在脑海中预见到了洛豪肉身崩裂的血腥画面,难道自己看走眼了?难道那些獾妖妖丹和那只隐杀鸟,真的只是运气使然?
郑冷施同样脸色微变,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掌影笼罩的区域,手中长剑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她甚至开始犹豫——洛豪虽然让她不痛快,可毕竟是一条人命,又与她有过数次交集,若是当真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她日后面对萧中研时该如何开口?
她的脚步微微向前探了半寸,几乎要迈步出手,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铺天盖地的掌影之中,隐约有一线极细的蓝色光芒一闪而过,像是一条在风暴深处游走的细蛇,虽然微弱,却没有被吞没。
紧接着,那无穷无尽、让地面都在微微震颤的掌影,如同暴雨般完完整整地轰在了洛豪的身上,密集的爆响连成一片,掌影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像是无数只铁锤同时砸在一块铁砧之上,水潭边的尘土被震得飞扬而起,遮挡了部分视线,旁观者几乎无法看清洛豪在那片掌影风暴中的姿态。
方不清心头一沉,以为洛豪已然凶多吉少,可他的念头还没转完,那片尚未散尽的尘雾之中,一道更加沉厚、更加决绝的蓝芒骤然炸开,如同一道从地底破土而出的幽蓝闪电,生生劈开了那片尚未落尽的掌影。
洛豪的身影从漫天掌印中一步踏出,衣袍碎裂,嘴角渗血,肩头和肋下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破碎的衣衫滴落在地面上。可他的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双脚如同生根一般钉在地面上,连重心都不曾偏移过半分。
他硬生生地吃了那一招的所有掌影,以极境圆满的炼体修为将那股狂暴的冲击力尽数挡在了皮肉与骨骼之上——他没有退,没有倒,甚至没有弯一下腰。
而他的右手之中,蓝锟已经劈出,那一刀,如同泰山崩塌,自上而下,势不可挡,洛氏泰山刀,泰山一条道,我只出一刀,一刀必见血,不见血不归,不求快、不求巧,只求一刀劈出之后,天地之间再无躲避的余地。
他一刀劈出,刀势如同一条亘古不变的直道,笔直地向前推进,没有任何迂回,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见血方归”的信念:我这一刀出去,若不见你的血,便不会收回来。
那天仙修士显然没有料到洛豪硬吃了自己全力一击之后竟然还能站着,更没有想到他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他瞳孔骤缩,想要收回那只手掌法宝回防,却已经晚了半拍。
蓝锟的刀光如同一道逆卷而上的瀑布,笔直地劈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虚空,切开了那只尚未完全收回的巨大掌影的边缘,然后带着一种冷酷到近乎漠然的精准,毫无阻碍地落了下去。
他的命,洛豪从没有打算留,既然对方率先动了杀机,那他也就不必再客气了,以伤换命,本就是他在虚空獾妖群中磨炼出来的最擅长的手段——他不怕挨打,只怕打不死对方。
那天仙修士心头的震惊几乎要在胸膛中炸开,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全力催动的风暴攻击之下,这个上仙初期的修士不仅没有被绞成碎片,竟然还能稳稳地站住,甚至腾出手来反击。
一股巨大的不安如同冰水般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拼了命地将更多的仙元灌入那只巨掌法宝之中,试图以更狂暴的碾压之力彻底碾碎洛豪的防线,可下一刻,他便察觉到了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异常。
他那成千上万道分裂而出的掌影,如同暴雨般连续不断地砸在洛豪身上,却发出了一连串沉闷而厚重的“嘭嘭”闷响,那些声音像是拳头砸在了一面极为坚实的铜墙铁壁之上,既没有血花四溅的尖锐,也没有骨肉碎裂的清脆,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生寒的沉稳。
仿佛那些足以撕裂寻常天仙的掌影,只是徒劳地撞击在一座千年铁砧之上,连一道像样的裂痕都没能留下,那天仙修士的头皮开始发麻,一股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缠上了他的喉咙。
不好——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之中还没完全成型,一道湛蓝色的刀光便已经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那刀光来得太快、太沉、太决绝,仿佛从云端之上直坠而下的山岳,带着一种无法被规避的压迫感,将他周身的气机尽数锁定。
天仙修士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束缚力量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挤压而来,那是一种他只在那些更强者手中才感受过的刀域——一种将空间与气势融为一体、将敌人的退路全部封死的战斗领域。
他心中大骇,瞳孔骤缩如针尖:一个上仙初期的修士,怎么可能会施展刀域?这种东西难道不是至少需要数百年苦修和极高天赋才能摸到门径的吗?
可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因为那一刀已经不容分说地落了下来,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决断——再也顾不上去继续压制洛豪,也顾不上收回那只悬浮在半空中的巨掌法宝,他爆发出全身残存的力道,拼尽所有修为将自己的身体朝侧方猛地一扯。
那动作近乎扭曲,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仿佛连骨头间的缝隙都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然而刀光依旧落了下来,快得让人几乎听不见空气被撕开的声音。
“噗——”
一道赤红的血光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骤然炸开,如同一朵被随意泼洒在布面上的墨色花朵,那天仙修士的左臂连带着大半个肩膀,像是被一柄无形巨斧斜斜斩断一般,整齐地脱离了躯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后坠落在水潭边的碎石之上,溅起一圈细碎的血沫。
断口处露出惨白的骨骼断面与翻卷的肌肉组织,鲜血如同被拧开的水龙头一般汹涌而出,瞬间将他半边衣袍染成了深沉的暗红色,那修士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但终究还是靠着仅剩的右臂和残存的修为硬撑住了身体的平衡。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仿佛方才那一刀不止斩断了他的肩膀,还劈开了他这些年来自认为牢不可破的自信根基。
洛豪这边也并不好受,他的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一口煮沸的铁水堵在了嗓子眼,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那口几乎要喷出来的鲜血重新压回了胸腔深处。
他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的掌影余劲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千万根细针同时在他经脉中来回穿刺,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他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一声:天仙修士终究是天仙修士,无论他如何淬炼肉身、锤炼神识,那横亘在境界之间的差距依旧不是轻易可以抹平的,若他方才那一刀劈向的是一个上仙圆满的修士,恐怕此刻对方已经尸首分离、再无还手之力了。
而眼前这个天仙,哪怕在他全力一击之下,也不过是被卸掉了一条手臂而已,他明白,自己能斩杀数万虚空獾妖,并不代表他就真的能与天仙修士等量齐观——獾妖毕竟只是妖兽,它们的战斗方式单一、灵智有限,而真正的人类修士,哪怕只是初入天仙,也远比同阶的妖兽要难缠得多。
那天仙修士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面子、什么高傲了,他死死盯着洛豪,那目光里除了疼痛与愤怒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逐渐加深的、冰冷的恐惧。
他终于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听方不清的态度,为什么要因为区区一株六翅蓝根便贸然对这样一个变态动手,他的最强一击,连天仙修士都难以正面硬接的风暴掌影,打在这个上仙初期的身上,竟然只是让对方气血翻涌了一下,连皮都没怎么破。
他想不明白——这怎么可能?除非……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了他的脑海,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除非对方是极境的炼体修士,甚至已经超越了极境!如果他真的已经迈入了极境圆满甚至以上,那自己这点程度的攻击力,对人家来说,还真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再联想到方才洛豪在造化天地中踏着飞行法宝闪电般掠过的身影,那一幕此刻在他脑海中回放时,已然带上了一层完全不同的意味——那根本不是莽撞找死,那是人家根本不惧隐杀鸟的底气。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那股最后的挣扎念头也随之熄灭了,以他如今重伤残躯的状态,面对一个连隐杀鸟都敢追杀的极境炼体修士,逃跑不过是多浪费几口气罢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方不清,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求援般的求助意味,嘴唇翕动了两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他甚至忘记了伸手去拿怀中的疗伤丹药,整个人像是被方才那一刀连同魂魄一起劈散了一般,怔怔地立在那里,肩膀断口处的血还在缓缓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渐渐扩大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