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就看见村口那片黑影里，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村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全是村里的乡亲。
一个个搓着手，跺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往道上瞅。
有人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有人拿手搭着凉棚往远处看，有人埋头小声嘀咕。
陈乐这才知道，打他从村走那会儿起，人就一直没散。死冷寒天的，就这么在当街站着等，连屋都不进。
有人揣着手原地倒脚，脚底下都踩出一片雪窝子，有人把围巾捂到鼻子底下，只露两只眼睛。
有老太太把孙子的棉帽子都戴上了，还站在风道里不挪窝，孩子们被撵回家，大人还在街口站着，谁劝都不走。
车停稳，陈乐抱着孩子下车的那一刻，人群里头齐刷刷地出了一口长气，那声音都连成一片了。
“回来了，妞妞回来了。”
“大伙瞅见没，小妞妞回来了。”
“我就说嘛，肯定不能出啥事。”
“谢天谢地，老天爷保佑，总算没事了，我回去做饭去了。”
“哎呀我也得走，屋里头造得没样了，俺家那崽子就知道祸害，回去看我咋收拾他。”
“陈村长，没事吧？”
“赶紧的，把孩子抱回家，俺们刚才进屋把你家炕都烧热乎了。”
“这是在哪找着的呀？是不是让人拐走了？那人哪去了，我非弄死他不可！”
“这也太恨人了，干出这种事，猪狗不如。”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非要看看孩子，让人扶着凑到车窗跟前，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那股热乎劲，把陈乐心里头烘得发烫。
有人往他手里塞烟，有人拍拍他肩膀。
几个老娘们已经撸起了袖子，牙咬得咯咯响。
一个个都是当妈的，一想到自家孩子摊上这事，谁受得了。
“大伙儿都放心吧，俺家妞妞啥事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这份心意我收下了，我记住了。”
他说着，声音有点抖，抬眼看了一圈。
“谢谢大伙关心，谢谢。”
陈乐朝着人群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半天没直起来。
几个老辈的赶紧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是村长，可不能给俺们弯腰。
有人上来扶他，嘴里还说着别这样别这样。
几个妇女围着胡秀娟，伸手帮着把孩子的鞋脱了。
孩子已经被胡秀娟接过去了，抱着往院里走。孩子在她肩上还回了一下头，找她爸。
“赶紧给孩子送屋里去，别冻着。”
“村长，你说的这是啥话？妞妞不就是俺们孩子，有啥区别？”
“可不咋的，别说妞妞，就是俺家孩子丢了，村里谁能眼瞅着？”
“别说人了，那仇人瞅见都得跟着一块找。”
“这时候就不分谁是谁了，咱都是妞妞的长辈。”
“我把他嘎啦哈挤出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一个老爷们站出来挥拳头，眼睛都红了。他家有两个姑娘，这事要落他头上，估计早吓屁了。哪能像陈乐这么沉得住气。
“人已经送治安所了，送之前也打了个半死。”
“大家伙不用操心，这坏人总得有个报应。”
“俺家妞妞这事，也给大伙提个醒。”
“以后孩子上学下学，该接的接，该送的送。”
“家里有老人让老人跑一趟，没老人的自己来。”
“别嫌麻烦，现在是小学，往后上了中学，到镇上念书，也一样得盯着。”
陈乐这番话，大伙听得直点头，心里头都记下了。
有个老爷子把棉帽子往上推了推，说早该这么办。
有当爹的当场就跟媳妇说，明儿起我送孩子。
还有的说要两家轮着接，孩子多，搭个伴也放心。
谁也没想到，就这一句话，往后影响了好几十年。
打那以后，东北这边孩子上学，先是太平村这么干，后来周边的屯子也跟着学。
村口那道土路上，天天都是接送孩子的自行车。
冬天车把上套着棉套子，后座上绑个小棉垫。
从小学到中学，再到高中大学，学校门口乌泱泱全是家长。
有爹来的，有妈来的，有俩口子一块来的。
还有把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拽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也跟着凑。
这场面一点不夸张，家家都这样。
风里雨里，一年一年，就这么接下去。
村民们这才陆陆续续散了。
有人走两步又回头嘱咐一句，让陈乐赶紧回屋看着孩子，别再出来送。
有人把手里的烟卷递过来，说抽一根压压惊，陈乐摆手说家里有，回头再抽你的。
院门口那条道上踩得稀烂，雪被踩成了泥，一脚下去咯吱咯吱的。
陈乐站在门框边上，来一个应一个，脸上那点笑一直没落下去，眼睛却红着。
“都回吧，明儿还得早起喂牲口呢。”
“村长你也歇着，孩子吓着了，得多看两天。”
有个老太太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嗓子，说明儿早上给妞妞送两个鸡蛋过来。
陈乐应了一声，说不用麻烦。
那老太太已经走远了，背影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
看着人都进了自家门，院口那盏灯底下的雪沫子还在飘，陈乐心里头踏实了。
这个村子就是这样，谁家出点大事小情，不用招呼，自己就跑出来了，心里头都跟着惦记。
说实在的，太平村能有今天这份齐心，跟陈乐脱不开关系。
领头的是他，他啥做派，底下人就跟着学啥做派。
他这两年一直抓赌，治村里的歪风邪气，谁家老爷们半夜去推牌九，让他逮住，牌和桌布当场就收了，人还得在村委会站着听半宿，第二天在广播里念检讨。
这事背后，村里人多数都竖大拇指，只有少部分人背地里骂他。
骂他的那些人，要么是让他抓着过典型，要么就是看不得他富起来。
这话陈乐心里门儿清，也从来不往心里去。该得罪的人他照得罪，该办的事他照办。
现在妞妞平安回来了，就在屋里炕上躺着。
这事陈乐不打算告诉媳妇，也不打算告诉丈母娘和爹妈。
省得两边老人跟着上火，媳妇知道了也得多想。
老话讲得明白，报喜不报忧。
陈乐进了屋，先把门帘子掖严实，怕外头的风灌进来。
他站在炕沿跟前看了半天。孩子睡着了，小被子蹬到一边，一只手还攥着拳头，隔一会儿就翻个身，翻过来又翻过去，嘴里头还哼哼两声。
这明显是吓着了。
陈乐伸手把被子给她掖回去，手背在她脑门上贴了贴，不烧，就是凉。
孩子的小手攥着被角，指甲盖里还带着点黑泥，估计是在那间冷屋子里抓墙抓的。
小脸上还压着枕头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他靠着墙坐下，一只手轻轻摸着闺女的头发，从头心往下顺。
炕沿硬，他后背贴着墙，腿伸在炕上，鞋也没顾上脱。
摸着摸着，孩子翻身的动静就小了，呼吸也匀了，小眉头也松开了。
炕洞里的火还旺着，屋里头一股子柴火味，暖烘烘的。
灶房里还留着半锅热水，是他刚才给闺女擦脸用的。
窗户玻璃上映着外头雪地的白光，一晃一晃的。
这么守着，过了能有一个来钟头，陈乐靠着墙也有点迷糊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刚要睡过去，推门声就响了。
他眼睛一下子就睁开，手先往闺女那边挡了一下。
进来的是葛小飞，后头跟着大磕巴和大傻个，王建国和王国发也进来了，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冷气。
葛小飞一进门就咧嘴笑，帽子上的雪还没拍干净，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
他搓着手往炕边凑了两步，又赶紧停住，怕吵着孩子。
“哥，事都办利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屋里几个人的眼睛先往炕上扫了一眼，看孩子睡着，才把嗓门压下来。
“顾天明那个王八犊子，让建国哥他们送治安所去了，交到吴队长和李队长手里了。”
“这事不小，估计得判刑，真是解大恨了！！”
他说到判刑两个字，声音往上挑了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王建国把棉帽子上的雪抖干净，才往炕边挪，帽檐还在滴答水。
他在边上补了一句，说吴队长那边已经立了卷，让家里人等信儿。
王国发在边上搓手，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耳朵冻得跟两个红辣椒似的，那时候被冻着耳朵，用手扒拉一下子都老疼了。
陈乐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那点笑这才实打实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