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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杨和兴与两千八百万(一万)

    杨和兴,是有些崩溃的。

    曾经,他是宁国最强世家的家主,他遥控朝堂,搅动风云,他的话比皇帝圣旨更能彰显权力,无论是朝堂大员还是世家公侯,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称一声杨老。

    居琅琊之地,谈笑间,撼动山河。

    曾经,他高举反旗,自立为王,卷兵十数万,那象徵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距离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现如今,却是沦为阶下囚,虽未曾受刀笔吏折辱,可曾经所拥有的一切,却仿佛海市蜃楼,当皇帝的美梦,不过只是短短几个月的功夫,便已经烟消云散。

    潮起潮落。

    便是杨和兴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太多,也难以承受这样的落差。

    他知道,自己败了。

    被囚车一路送到平阳,他全程都闭着眼睛,他不想去面对旁人充满羞辱的目光。

    直至宋言声音响起,他终於明白自己上路的时间——到了。

    履行承诺。

    短短几个字,却让杨和兴如坠冰窖,浑身发寒。

    眼帘擡起,杨和兴望向宋言,这麽长时间以来,杨和兴那一双浑浊的眼睛中第一次有了焦点,他审视着面前这个男人,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燕王。

    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年轻,甚至可以说是稚嫩。又有谁能想到,曾经叱吒风云的杨家,居然会折损在这样一个少年手中?

    遥想数年之前,这个少年不过就是一个蝼蚁,甚至连进入他视线的资格都没有,不过只是短短数年,形势逆转,自己枷锁傍身困於囚笼,而少年却是高高在上。

    何等讽刺?

    「呵呵————」

    「你准备用什麽法子杀了我?」

    杨和兴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略显沙哑,但也算是平静。

    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了,便是宋言有千般手段,又能在他身上施展几样呢?

    或许,要不了几下,他便要一命呜呼了。

    死了,就不用再被折磨了。

    宋言轻笑出声:「不急,先带你去个地方吧。」

    宋言抓住杨和兴身上的锁链,杨和兴本不愿起身,然而宋言那一身蛮力之下,究竟要怎样可不是杨和兴能决定的,整个人也就这样被扯了起来,不再搭理完颜广智,长野雅一,福王和福王妃四个,径直冲着地牢外面走去。

    随着一株株火把熄灭,牢门关上,偌大的地牢似是陷入了永恒的黑暗,再无半点光亮。

    地牢门口,不再是原本的狱卒,而是换上了军营中的精锐。当看到自家王爷,数十名精卒身子瞬间站的笔直,眼神中满是狂热,敬仰:「参见王爷。」

    「辛苦了,甲胄在身无需行礼。」宋言笑笑:「守好这里,最近七日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也不用给里面的人准备任何食物和水,七日之後打开地牢,让人将里面的东西处理一下就行。」

    作为一个仁慈的阎王,宋言给了完颜广智,福王和长野雅一七日的时间。

    至於他们能不能活的到这个时间,宋言便不是很在意了。

    虽说,直接斩草除根是最好的,但这几个人基本上也已经成了废人,他们身上的伤,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治好,便是被人救出,继续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那福王,难道还有人拖着一个全身上下骨头尽碎的肉块去造反吗?

    别开玩笑了。

    真以福王名义造反,让摩下兄弟瞧见福王是这般模样,怕是军心当场就要散了。

    「王爷放心,这七日时间,我们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一名兵卒胸口的盔甲拍的砰砰响,兴奋的说着。

    宋言点了点头,这才继续拽着踉跟跄跄的杨和兴往黑暗中走去。

    路程稍微有点远。

    甚至还出了城。

    夜晚的平阳很是安静,偶有蛐蛐之类的东西发出尖锐的叫声,构成夜晚一抹春色。

    这点距离,对於宋言来说自然是无所谓的,可是杨和兴年纪大了,又被折磨了许久时间,身子骨早就不比从前,跟跟跄跄的,偶尔一个不小心还要跌倒,宋言都担心若是一不小心摔死,那自己辛辛苦苦布置的一场大戏,岂不是浪费了?

    幸而杨和兴总算是坚持到了最後,虽是一直气喘吁吁的模样,终究还是跟着宋言到了预定的地点。

    这里是一处树林。

    皎白的月光从天空中洒下银辉,一株株碗口粗的大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树林中间还有数百名军卒,他们手里拿着铁锹,正在地上挖坑————一个大坑。

    呼哧,呼哧,呼哧————

    杨和兴大口的喘着粗气,宋言却是没在意那麽多,在一处空地上还留下了几把椅子,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壶茶水,宋言便直接坐了下去,冲着杨和兴招了招手:「坐吧,不用客气。」

    知晓自己命不久矣,真到了这个时候杨和兴反倒是没那麽害怕了,他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宋言给他倒了一杯茶。手指哆嗦着将茶杯端起,抿了一口,香茗入口,沁人心脾,暖暖的茶水入了腹中,倒是散去了身上不少凉意。

    一口茶饮完,杨和兴将茶杯放下,视线又落在了那个大坑上面,皱巴巴的脸上皱起眉头:「燕王殿下,将老夫带到这里,莫非是准备在这里处死老夫不成?」

    「如果是这样,那个坑,未免太大了一些。」

    宋言和煦的笑笑:「不大的,毕竟————杨家可是被活捉了千余人,坑小一点,装不下。」

    哪怕心中早已明白了这样的结果,可是听到宋言这般直白的说出来,杨和兴身子还是忍不住一颤,这个疯子,他当真是准备将杨家全族诛灭。杨和兴的手指用力的握着,枯枝一样的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宋言,好狠的心。

    正常处死也就罢了,他这是专门将自己叫来,然後让自己亲眼看着杨家族人一个个被杀死————只是想一想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杨和兴几乎都快要崩溃。

    直至这一刻,杨和兴终於明白,宋言为他准备的才是最残忍最绝望的死法。

    这就是宋言啊。

    他不仅仅只是从肉体上对人加以惩罚,更会从精神上,灵魂上,将人折磨到绝望。

    就像之前的孔念寒,在杀死她之前,宋言还专门告知了她合欢宗易主,孔家灭门的消息。

    就像完颜广智,在临死之前才知道族人已经尽数灭亡。

    就像那长野雅一,这人最惨,宋言先是给了他一个希望,然後又活生生将这希望给掐灭,彻底将长野雅一推入黑暗的深渊。

    对他,也是一样,现在和和气气的,甚至还给他斟茶,可他现在过的越是舒服,杨家人一个又一个在面前被斩首的时候才会越发崩溃。

    这个疯子,似是很喜欢欣赏敌人绝望的模样。

    「别害怕,有一个想要见你的人还未曾到场,你至少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这半个时辰,你会过的很悠闲。」宋言笑道。

    杨和兴嘴唇微微抽搐,他自是笑不出来的。

    他知自己必死无疑,可无论怎样,终究还是想要给杨家留下一个血脉啊。

    心中更是有了片刻的好奇,不知这种时候了,还有谁会挂念着自己。

    他抿了抿唇,视线再次看向那些兵卒,虽未曾穿戴甲胄,可魁梧的身子依旧展现无疑,树林中更是有千余名全副武装的兵卒手里拿着火把,火光映照的四周灯火通明,落在盔甲上,亮银的甲胄表面似是有火焰在燃烧。

    笔挺的身子。

    明亮的甲胄。

    即便不是战场,依旧充斥着杀伐的气息。

    杨和兴的脸上闪过羡慕,他能看的出来,这些士兵对宋言都是忠心耿耿,偶尔视线看向这边,眼神中都是发自内心的狂热和崇拜————如果不是知道宋言是燕王,他甚至要怀疑这会不会是什麽邪教的教主。

    若是他麾下也有这样一支精兵,又何至於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

    「我很好奇,这样一支精兵,你究竟是如何练出来的?」杨和兴叹了口气。

    「简单,让他们吃饱饭,让他们有钱花,然後,给他们尊重即可。」

    宋言很爽快的给出了答案。

    他并不担心这样的秘密为人知晓。

    实际上这样的道理,普天之下,几乎每一个将军,乃至於那些读过几本兵书的人都懂。

    只是,懂不代表能做到。

    就像是杨和兴,他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一抹错愕:「就这麽简单?」

    「就这麽简单。」

    杨和兴沉默了,一直过了许久这才喟然长叹:「悔不听吾之冢虎所言。」

    「冢虎?」

    「我的儿子,杨国宣。」杨和兴叹息着。

    「哦?他说了什麽?」宋言有些好奇。

    「国宣曾经说过,杨家造反初期,兵力是最麻烦的问题,虽然前期可以依靠长野雅一和完颜广智,但我们必须要有一支自己的军队。」杨和兴面色带着一丝怀念:「他说长野雅一和完颜广智是异族,终究靠不住,等到我们自己的军队成长起来,他们便可以退场了。」

    「我曾问他,军队从何而来?」

    「国宣答曰:杀死城中豪绅,清理府城世家,诛灭赃官污吏,分发他们囤积的粮食和霸占的田产,兵源自来。」

    「存活者,按时足额发放军饷;战死者,给足抚恤,兵卒自然效死。」

    宋言微微颔首,除了最初藉助异族力量这一点,宋言并不认同之外,这杨国宣其他的话没什麽问题,作为世家出身的人,能有这般见地已经算是不错,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

    「只可惜,我没能听从国宣之言。」杨和兴的声音越发的轻了,与其说是同宋言言语,不如说更像是喃喃自语:「我曾经靠着那些泥腿子,守住了挡住了官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可惜,在六府联军打过来的时候,这些泥腿子终究没能抗住。」

    「眼看着就要破城的时候,是长野雅一和完颜广智带着他们的人逆转了战局。」

    「於我心中,对异族的依仗已经开始倾斜,当战争暂时结束,那些倭寇和蛮子,开始欺辱我招募的,战死的农民军的遗孀,遗孤,我没能站出来阻拦,甚至拦住了想要阻止倭寇和蛮子的国宣。」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已经不可能组建属於杨家的军队了,那些军卒,也绝对不可能对杨家效死。」

    「呵,蠢货。」宋言的语气中满是轻蔑。

    心中对这老头儿愈发的厌恶了。

    「是啊,我是蠢货。」杨和兴握紧手指,声音中满是懊悔:「同安府投诚的时候,国宣阻止我说不能屠城,一旦屠城,其余城市守军势必会拼死抵抗,我还是没听。」

    「同安府爆发瘟疫,国宣告知,我应当分发所有粮食和银钱,鼓舞士气,然後守军最薄弱的一个方向拼死突围,我依旧没听。」

    「最终,军心散了,兵变了。」

    「若是早听国宣之言,老夫又何至於沦落到现在这般局面?」

    宋言将手中香茗一饮而尽:「不,你错了。」

    「即便你一直对杨国宣言听计从,也不过只是将杨家覆灭的时间稍微往後推迟罢了,本王本就是准备,在镇压了海西和漠北之後,便挥军南下,清剿杨家乱军,之所以放任你们存活,不过是想要借着杨家的手清理了那些愚忠杨家的人,还有孔家那些人罢了。」

    「本王和梅武老将军此次行动,斩首无算,若是拿来筑京观,恐有百余。」

    杨和兴心都是微微一颤,百余京观?

    这疯子,究竟杀了多少人?

    「我麾下精锐,便是面对草原精骑都能以少胜多,你觉得你临时拉起来的乱军,在我燕藩精锐的冲击之下,能抵挡多长时间?」

    杨和兴沉默不语。

    「而且,就算是没有本王,你觉得你杨家又能落得什麽好下场?你以为长野雅一,完颜广智,索绰罗是好相与的存在吗?他们的野心远比你想像的更大,一府之地根本填不满他们的胃口,便是他们真能助你夺了宁国江山,到那时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们会三家分宁,不会给杨家一寸可以生存的土地。」

    「从杨家开始勾结异族那一刻,你们便注定灭亡,区别不过只是死在谁手上罢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们居然会那麽废物,居然都没能撑到我挥军南下,便折在卢健晖和陈方朔手里。」

    「把杨家当做对手,当真是本王的失误。」

    这是赤果果的羞辱,可杨和兴依旧沉默。

    「我心中还有少许疑惑。」宋言靠在椅子上,视线却是望着天边明月:「杨家好歹也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大族,难道族中就没有什麽高手守护?听闻杨家有一老祖,正冲击宗师境界,更有三名九品武者守护。按说有这麽多高手护着,保住杨家一些人的性命,应该不是什麽难事吧?」

    「人呢?」

    宋言很是好奇。

    「老祖————」杨和兴面上露出苦笑:「其实,老祖早就冲击宗师失败,寿终陨落了。

    「」

    「咦?」

    宋言这一下是真有些惊讶了。

    死,死了?

    好家夥,杨家这个正冲击宗师境的老祖,可是让不少人忌惮的,合着早就没了?

    「没啦。」杨和兴长叹一口气:「那位老祖————嗯,说是老祖,他的年纪其实和我差不多,不过却是我的爷爷辈儿,幼房出长辈,倒也正常。」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他便已经九品,放言要冲击宗师。」

    「只是,宗师境,又怎是那麽容易突破的?」

    「一次闭关失控,走火入魔,就没了。」

    「不过这消息一直都被封锁,毕竟族中有一个正冲击宗师的老祖护着,也是一个威慑。」

    宋言面色古怪,突破宗师很难吗?

    没觉得啊。

    看看他身边女人,洛天璇,洛天衣,一个个突破宗师就跟喝水一样简单,还有一个洛玉衡,顾半夏,得了传功轻轻松松就是宗师。

    「至於九品武者,的确是有不少。」杨和兴揉了揉眉心:「外界传言三个,实际上是六个。」

    宋言眉梢一挑,果然,杨家的底蕴还是很深的。

    六个九品武者坐镇,无论在什麽地方都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只是,其中一个,在东陵附近被你杀了。」

    杨国礼,和杨思琦一起被杀的。

    「剩下五人中,有三个都是杨家高薪聘请的供奉,并非杨家之人,只是以杨家女嫁之,以此来维持关系。」杨和兴摇着头:「不是杨家血脉,终究靠不住,蛮兵屠城,淫虐妇孺的时候,丢下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便跑了。

    「剩下两个————」

    「剩下两个是被我杀的。」

    便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後方传来,不用看便知道是青弯。

    正面打,青鸾的实力不算很强,但是趁着混乱偷袭,弄死九品武者还是很有可能的。

    「王爷。」青鸾倒是完全执行了宋言不必多礼的要求,随口唤了一声,便算是招呼:「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顺着青鸾的视线望去,便瞧见几百米外的地方,火把如龙。

    很显然,不少人正在冲着这边靠近。

    杨和兴一咬牙,他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再等了:「燕王殿下,做一个交易吧。」

    「上一个想要同我做交易的是什麽下场,您很清楚吧?」

    「自是知道,不过燕王殿下还请相信,同长野雅一空口无凭的许诺不同,老夫拿出来的将是王爷无法拒绝的财富。」杨和兴捋了捋胡须:「粮食,布匹,黄金,白银,铜钱,金银玉器————」

    「折合白银————」

    「两千八百万两!」

    「燕王殿下,您可要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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