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大洲。
蜃龙洞府所在的山脉,绵延起伏,横卧在仙洲之上。
这一日清晨,山顶有一道人影盘坐於高大青岩,迎着东方吐纳灵机。
正是宋宴。
旭日尚未完全升起,东方天际线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紫气氤氲,从海天相接之处弥漫开来。
宋宴闭目端坐,体内紫霄道经缓缓运转。
这朝阳采气的习惯,从他拜入洞渊宗开始,一直到如今,入道将近百年的时间,从来都没有断过。
尤其是後来得了《紫气合虚真诀》,他就更加不敢轻视。
有些东西看似简单,可越是修炼到深处,才越能感受到其奥妙无穷。
此时,一缕紫气顺着他的呼吸,流入经脉,化入四肢百骸之中。
几个周天之後,滚滚真元汇入剑府。
宋宴缓缓收功。
他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抬眼四望,晨光中的千山别有一番景致,山间薄雾缭绕,远处海面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海鸟从云中掠过。
只可惜————
宋宴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中的异相,让这般景致稍显昏暗了。
小禾不知什麽时候,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
她双手抱膝,仰着头,也望着天上的太阳发呆。
见宋宴行功结束,小禾才说道:「总觉得之前黑天之後,太阳变得没有那麽亮哩。」
的确。
自从前阵子,大日黑天的异相出现之後,太阳虽然很快就恢复,但总觉得黑蒙蒙的。
宋宴修道近百年,也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异相。
这跟日食可不是一回事。
结合此前阳宿神君的话,宋宴甚至忧心,这是不是魔墟那帮人又在搞什麽鬼。
宋宴略一思索就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眼下自己修为低微,根本管不了那麽远的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还是安心修炼,早日结婴才是正事。
想到这里,宋宴便打算继续修炼,巩固一下这些时日的修为。
然而,他还没有入定,就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灼灼地落在自己身上。
宋宴侧目一瞧,小禾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像是有什麽话想说。
「怎麽了?」宋宴问。
「那个————宋宴。」
小禾犹豫了一阵,支支吾吾地说道:「那天————你————」
「昂?哪天?」
小禾想要问问他,洞房那天夜里,他究竟说了什麽。
可刚要张嘴询问,但看到宋宴盯着自己,小脸已经有些泛红了。
「没,没什麽。」
小禾忽然从石头上跳下来,一溜烟跑走了,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嗯?」
宋宴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莫名。
但看着小禾的背影,宋宴心中却想到了此前洞房花烛,困境之中的念头。
如果那天,跟自己拜天地的是小禾就好了。
可是————
小禾会不会并不喜欢结婚呢?
宋宴琢磨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
他站起身来,向洞府方向走回去。
当务之急,还是先修炼到元婴再说吧。
这一日,海脉天坑。
作为祭海之地,万妖瞩目的天海大祭正在这里拉开帷幕。
天海大祭的各个环节,都已经定下。
虽然东海妖族从上到下,依旧有不少声音反对宋宴主祭的事,但灵恝却力排众议,不为所动。
那些反对的声音,在国主的威严面前,终究也只能化作私下的议论。
这一日,海脉天坑周围的岛屿上,已经聚集了来自东海各妖族的领袖。
虽然九婴一族似乎已经完全不参与海国之事了,但琅还是来了。
祭海之礼,很快就开始。
仪仗浩荡,水云蔽日,自四阶大妖至寻常海妖,层层列阵。
宋宴作为海国驸马,与灵思一同观礼。
万妖同祭,海天相应,这气象,当真是恢弘壮阔。
「告祭沧海!伏惟尚飨————」
「海国万妖,谨以诚心,祭告先祖————」
众妖族齐声诵读古祭,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远古潮声,回荡在天海之间。
不得不说,即便是迈入了修仙大道,人的思维,同样会有局限。
譬如,宋宴在来到海国之前,其实一直都在心中误认为妖族都不太有文化。
但事实,却完全不是如此。
这万妖同祭,真有上古洪荒的遗韵。
天海大祭,共分三日。
祭海、祭祖、祭天,每一日都有不同的仪式。
祭天是第三日,所以其实宋宴前两日是没有必要来的。
不过,宋宴听说明日的祭祖之事,是要由麒麟一族的幼子「琼」来献祭舞。
这让他很感兴趣。
从三千界的剑道幻境中,宋宴曾经看到过师子行前辈的一些经历。
师子行前辈曾经甚至因为闻麒麟吟、见麒麟舞而顿悟,从化神晋升炼虚。
不仅如此,他还藉此完善了炼体功法,拜麟君帖。
宋宴也想亲眼看看。
说不定,自己也能从中领悟出什麽呢。
於是,他乾脆决定,这三天都随行观礼吧。
很快,祭海一日便落幕。
宋宴和灵思要随国主灵恝一同回返王宫。
正当众人准备离去时,灵契却忽然停了停脚步。
他四下看了看,似乎发现了什麽不对劲的地方,眉头微微皱起。
「相伯。」
灵恝叫住了一位身边的妖族老者。
那老者见国主叫他,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
灵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琼呢?怎麽没有来。」
那相伯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陛下,那孩子————他还有些胆怯,我便让他准备明日
的祭舞了。」
灵恝闻言,明显有些不悦。
他倒不是说今日一定要让那孩子出面,只是忧心明日的祭祖之事,出什麽差池。
「劳烦相伯盯着些,明日祭祖可不能儿戏。」
「是,陛下。」那相伯连连点头。
灵恝摆了摆手:「你去吧。」
於是相伯略带深意地看了一眼宋宴,便自行离开了。
虽然这老者在国主面前应下,可他心中却十分无奈。
琼那孩子,自诸王之会上近距离见到宋宴的杀意之後,便被吓得大病一场。
起初十数日,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如今听说要在大祭之上、万妖之前登坛献舞,而且那个宋宴也会以海国驸马的身份参加,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任凭相伯如何劝哄,也死活不肯前往。
「这可如何是好啊————」
相伯是思来想去,如今看来,只能请灵思公主前去劝劝了。
琼这孩子最喜欢灵思公主,从前不听自己的话,也会听灵思的。
不知能不能行,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这一日夜中。
宋宴、小禾还有灵思三人,正在灵思的寝宫休憩。
宋宴从老丈人的书房里借了一些海国妖族的书翻阅。
那些书多是些妖族旧闻,讲些上古神兽、四海秘境的传说。
灵思和小禾则在讨论後续两日大祭的事。
「思思,」小禾问道,「我那两个小弟也可以参加吗?」
小禾说的当然是张潮和李诚两兄弟。
「当然可以啊,」灵思笑着说,「他们本来就是何罗一族的妖怪。」
说起来,最近因为天海大祭的事,何罗妖族有不少妖怪来到天都。
於是张潮正领着李诚,挨个拜访,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李诚的父母。
小禾点了点头:「好的,那明天猫猫小道跟我们一块儿。」
正这样聊着,灵思身边的侍女似乎有事禀报。
灵思听了一会儿,脸上有些无奈。
小禾见状,问道:「思思,怎麽了?」
「是琼的事,」
灵思将相伯所说,告知了两人。
「那孩子犟得很,相伯没有办法,说让我去劝劝。」
「你们先别跟父王说,我先去一趟。」
小禾好奇地问:「琼?就是那个麒麟?」
宋宴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麒麟一族的幼子,怎会如此怯懦?」
小禾闻言,忽然神色古怪地看向宋宴。
「被你吓得呗。」
「啊?」宋宴一愣。
小禾是知道这件事的,於是将其中缘由,告知了宋宴。
宋宴听完,沉默了片刻。
「原来是这麽回事————」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吟道:「那这样吧,我也去。」
灵思微微一愣:「宋宴哥哥,你去做什麽?」
「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宋宴站起身来,「我亲自去跟那孩子说说话,也许他会好受一些。」
这一次提前出关,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亲眼观摩麒麟之舞。
再者此事因他而起,於情於理都应该去看看。
灵思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倘若宋宴表现得和善一些,那孩子的梦魇,也许就会消散了。
於是她点了点头:「那好吧。」
三人很快就来到了琼的住处。
那是一座小院,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草,看起来是精心打理过的。
此时,屋子里传来了琼的声音。
似乎是相伯在劝说他。
「我不要去!我才不要去!」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还有几分哭腔。
「琼啊,你听我说————」
这是相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奈。
「我不听!说什麽都没用!不过是一帮没有血统的下贱妖族罢了,有什麽资格见我祭舞!」
宋宴原本正想着,该如何和和气气地说道一番。
听闻此言,微微皱眉。
相伯叹了口气:「琼,灵思公主来看你了,你————」
「灵思姐姐?!」
屋子里忽然涌出一阵惊喜的欢呼。
琼从榻上跳下来,飞快地朝门口跑来。
他果然看到了灵思的身影。
可是————
在灵思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族修士的身影。
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琼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
他的神情呆滞。
却见一双重瞳,此刻正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眼眸之中,隐隐约约,泛起了一抹猩红之色。
一瞬间,琼脸上血色全无。
恍恍惚惚,他只觉自己浑身冰凉。
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置身於屍山血海之间。
恶鬼狰狞,漫天剑气。
白骨大雨。
只是这一次,那个在雨中漫步的身影,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
琼跌坐在地。
他看到那个人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然後,那个声音,在琼的耳边轻轻回响。
「不听话,就杀了你。」
「一定要做到完美,一定要————」
「一定要做到跟族中前辈们跳的一模一样————」
不然,会被杀掉的。
此时此刻,已经是天海大祭的第二日。
祭祖已经开始。
天都之野的上空,琼身化麒麟妖身,拼命鼓动了全部的妖力,将身形显化至他如今的极限。
脑海之中,全是自己在麒麟族地之中见过的祭舞,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极度的恐惧,让他反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精神。
每个动作都分毫不差,每处停顿都恰到好处,气势十足。
於是天都上空妖云翻涌,霞光万道。
麒麟云中起舞。
身披五彩,雷光环绕,蹄踏云火。
天地灵气为之牵动。
此刻所有人抬头望天,围观祭舞。
其中自然也包括宋宴。
虽然琼的道行很低,但毕竟是麒麟一族。
宋宴观之,祭舞渐有古意。
再回想起拜麟君帖中的经文,不知怎麽的,叫他想起了竹棒飞剑「跃渊」的剑道幻境。
鱼龙之舞,同样气势恢宏。
两相对照之下,宋宴心中一阵悸动。
麒麟祭舞与鱼龙之舞,虽然在形势上完全不同,可是在气势和古韵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也许,便是这古老的妖族祭舞,暗合了天地大道。
所以师子行前辈观之,才会有突破炼虚的契机诞生。
宋宴心中越想越是惊异,连忙运转观虚剑瞳。
重瞳之中金光流转,将眼前这祭舞的变化,牢牢记在心中。
很快,麒麟缓缓收势,落回天都的神坛。
祭海之礼整个过程无比顺利,海天相应,万妖欢腾。
整个过程里,琼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说。
从落地到献礼,他完全按照事先安排,分毫不差完成了全部祭礼。
相伯是颇为感慨,甚至老泪纵横,认为琼是懂事了。
此刻琼被相伯抱在怀中。
旁人看来,这孩子的确像是乖巧了许多。
然而琼此刻浑身僵硬,神色木讷。
「琼,放松些。」
「今日做得很好,陛下和灵思公主,一定都会夸奖你的。」
琼只轻轻嗯了一声,也不敢高声言语。
因为宋宴就站在旁边,平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