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夜里,秦惜君盘坐在崖上。
任谁到眼前这一日,都无法安眠。
此刻她心中万般思绪,难以平静。
从自己在秦家出生,第一次见那云游老道,到後来上洞渊宗修行,直至眼前。
回想起来,都仿佛是昨日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惜君忽然心头一动。
她睁开了眼睛,望向阳谷山崖环抱的东面。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沟壑。
那沟壑不知有多宽,也不知有多深,整座东溟的海水似乎都被牵引着流向那里。
天地之间,渐渐有一股清气涌动起来。
似有微风拂过,秦惜君汗毛竖立,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要日出了。
就在这时,老道人和凰一左一右,走上前来,在秦惜君的身边站定。
老道人开口说道:「你修为低微,即便有老朽相助,也无法在靠近大日金乌的范围内,待太长时间。」
「不过也无需心急,只要按老朽此前所说,一步步来便是了,来得及,凰也会帮你的。」
秦惜君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那大壑之上,忽地露出一点金红。
细细一线,从天海之间探出。
阳谷的天光,忽的大亮。
「我们走吧。」秦惜君说道。
凰没有多言语,只是轻轻一展双臂,便化妖身。
金红羽翼在晨曦之中一层层舒展开来,一扇动,便刮起一阵大风。
金红羽翼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老道人也抬起手。
他掌中汇聚了一道精纯灵力,此刻向秦惜君一递。
便有淡蓝星辉,如同云雾,在她的周身浮现。
秦惜君悬身而起。
她乘着凰鸟,向着大日飞去。
她们越飞越高,直入云中。
东海的浪涛之声,便渐渐消隐。
只是天光越来越亮,越近大日,光热越发骇人。
若非凰鸟还有云游道人的碎星云雾护持,秦惜君恐怕要瞬息焚灭。
也许是灵魂深处的真性呼应。
不知怎麽的,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咚、咚、咚。
灵魂深处的响动,在血脉之中奔涌,在呼应着什麽。
远方有人在呼唤她。
不知飞了多久。
天上那轮大日,似乎已经不再那麽遥远了。
凰鸟也不再向高处攀飞。
秦惜君睁开眼。
她按照老道人所教授,手中掐一道诀。
再缓缓睁眼。
终於,她在天顶光海的深处,看到了大日金乌的真容。
却见那妖鸟浑身漆黑,三趾,蜷於日心。
神异无比,却有一阙伤损。
右翼根部,一道箭矢模样的诡异法力虚影,贯穿於此。
那箭矢已经比较模糊,只剩一道扭曲残影。
金色血液从伤口缓缓渗出,在虚空焚没。
那箭矢上透着一股冰冷的恶意。
秦惜君看着它。
一瞬间心中所有的不甘遗憾齐齐翻涌上来。
似乎在被什麽东西窥探。
她没有理会。
自己要做的就是拔除这一道箭矢虚影,然後以自己的魂魄,补上大日金乌缺失的最後一点真性。
秦惜君没有犹豫。
眼下正是祭道还真的最关键时刻。
她手中道诀一变,於是浑身的生机忽然拔高,然後快速地燃烧起来。
咚————咚————咚————
秦惜君只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渐渐有一股莫名的牵引力量,似乎在牵动她的魂魄,向那大日金乌飞去。
与此同时,那支诡异的箭矢虚影,也在慢慢被拔出。
对秦惜君来说,这个过程极为漫长,但实际上只有短短的数息时间。
某一时刻,那支箭矢的法力虚影,被完全拔出。
金乌竟然发出一声悲鸣。
日轮也微微震颤。
秦惜君只觉自己已经灵魂出窍,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
然而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箭矢虚影,并未散去。
忽然化作了一道漆黑黯影。
却见那黯影形似恶犬,赤红双目,周身熊熊魔焰,翻腾不息。
凰十分惊愕。
她扇动羽翼向後一退,不知这是什麽东西。」
阳谷山崖上。
那云游老道见状微微皱眉。
似乎此事连他也没有预料到。
却见那恶犬之影甫一出现,便仰天长啸。
一股磅礴之力,将凰与秦惜君同时斥飞。
而它自己,却纵身向那大日金乌扑去。
张开大口。
竟有将大日金乌,完全吞吃的气势。
於是此时此刻,日光骤暗。
天海昏沉。
整个东海,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妖族修士,齐齐抬头望向东方。
他们看见那初升的大日,竟然只有最外围的一环金芒。
中间却被一片黑暗所遮掩。
那些清晨采气的道门修士,那些正在海面上打鱼的凡人,还有山海之中的妖族。
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惊愕地看着天空之中的横天异相。
此时的阳谷之中,云游道人虽然没有料到会有此异状,但也当机立断。
手中掐一剑诀。
便从谷中深处,呼出一道黑白两色的剑光。
那剑光只是一道剑气所凝,却忽的一闪,便已横跨虚空,瞬息之间出现在了大日金乌的范围之内。
嗡剑光霎时钉入了黑色天狗的头颅之中。
於是那黑犬之影剧烈颤动,无声无息间魔焰四散崩碎。
凰心中一喜。
只道此獠已被云游道人除去。
然而下一瞬,那被贯穿的魔影,竟又重新凝聚起来。
只是它不再扑咬,只化作一片漆黑黯影,环绕在大日金乌的四周,虎视耽眈。
那道剑气依旧钉在黯影之间,正在被缓缓地消磨。
此刻日轮半明半暗,如同被一层黑纱缠裹。
这一番变故,祭道时机已失。
凰与秦惜君,只得暂且作罢,从空中飞落回了阳谷。
秦惜君落在地上时,气息有些衰弱。
虽无大碍,却已经无力再登天了。
凰急忙问道:「前辈,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然而那云游道人,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他沉默思索着。
怎会如此?
此前二世,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那黑色天狗一看便是魔焰所化,只是其精纯程度骇人听闻,竟然连大日金乌也妄图吞食。
此物究竟是从何而来?
倘若它一直都隐藏於那箭矢神通之中,岂不是说,它已经蛰伏在其中,数十万年的时间。
这怎麽可能呢?
当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看来昔年射伤金乌的一箭,另有隐秘。
云游道人推算再三,本以为极尽周密。
却也算不到这一点。
那个叫宋宴的小子,如今还没有修炼至元婴境界。
恐怕无法驾驭师祖所留的佩剑。
如此看来,难道这条路终究是走不通吗?
正在此时,秦惜君见众人沉默,忽然开口。
「前辈,」她轻声说道,「莫不是我心中还有遗憾,所以无法成功吗?」
她是真心自责。
以为是自己还挂念着小的,心中也许还存有活下去的念头,才引来了这场变故。
凰闻言,欲言又止。
道人与凰都清楚,此事绝不可能是因为秦惜君的遗憾。
但道人既没有认可,却也没有急着否认。
反而顺着她的话问道:「你是否还牵挂着你的那个徒弟?」
秦惜君一怔。
随即点了点头。
「老朽掐指一算,」道人缓缓说道,「他如今正在海国天都,距离阳谷不算太远。」
「你可想再最後见他一面?」
秦惜君此前,本已经做好了不告而别的准备。
可如今祭道失败,又听到前辈主动问起,她却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想!」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却见云游道人闻言,目光望向天上那轮昏黄大日。
他对凰说道:「既然如此,你便寻个时日,去将她此世牵挂的人,接来此处吧。」
此前百余年间,他刻意没有跟这个叫宋宴的小子见面。
原本是想要等到他元婴境界,再与他相见的。
不过眼下这般情形,若还想再继续尝试走通,似乎就只有把那小子唤来试试了。
即便不成。
亦可在此敦促他结婴,好让自己再寻出路。
海国天都。
这些时日,天都之野越来越热闹。
许多妖族从东海的各个海域赶来,天都附近的海面上,日日都有妖云翻涌。
原因也很简单。
历经诸多波折,此番天海大祭,终於将要开始了。
经过诸王的商讨,东海诸妖族依然推举氏人族灵契为海国国主。
兜兜转转这一大圈,最後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灵恝没有推辞。
却也顺势提议,此後的天海大祭,将由东海各个妖族,轮流来举办。
作为大祭变动之後的第一次,整个东海妖族自然全都十分重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氐人族却又公布了此番天海大祭的主祭者。
天海大祭,分祭海,祭祖,祭天。
祭海自然是由东海所有妖族部落的族长一起,祭祖则按照惯例,叫麒麟幼子「琼」来担任。
而祭天之事,本应在氐人族之中郑重擢选。
然而氐人族公布的人选,竟然是灵思公主的丈夫。
也就是那个叫做宋宴的人族修士。
此事可谓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个人族修士,即便是海国驸马,天海大祭参观一下已经足够了,怎麽能够让他来担任主祭一职呢?
这件事从氐人族公布开始,妖族民间便闹得沸沸扬扬,一直争论不休。
有妖族说这是氐人族自暴自弃,有妖族说这是辱没先祖。
然而任由其余妖族如何劝谏,氐人族也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
直至前一阵子,天生异相,大日黑天。
於是对於此事反对的声音,达到了顶峰。
这一日,天都王宫外围。
某处妖族庭院之中,几个妖族修士正在此处休憩。
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
倘若宋宴在此,恐怕能够认得出。
这几位,都是当年曾经一同进入蓬莱雾海的几个妖族年轻一辈。
天海大祭在即,他们也提前来到了天都,难得见面。
文鳐女妖正在与身旁的妖族男子说着什麽。
这个时候,殷愈从庭院之外走来。
他神色木然,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酒壶。
患原本靠在廊柱上,没有参与那两妖的争论。
此时见殷愈来,他笑呵呵地开口。
「呵呵,看来灵思公主有了丈夫之後,殷大人的官职恐怕不保。」
殷愈闻言,神色不变,只是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其中那股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开个玩笑。」患似乎也察觉到对方不觉得这好笑,连忙收回了话头。
殷愈拿起桌上的酒杯,闷闷饮了一口。
他这些时日来,确实有些苦闷。
灵思公主毕竟已经有了丈夫,为了避嫌,他当然不能够再像从前那样跟着公主殿下了。
最让他感到郁闷的是,灵思公主似平对此十分高兴。
难道是自己从前太烦人了吗?
殷愈郁闷地想到,又喝了一口酒。
那一边,文鳐女妖还在同人争论。
「他与灵思公主成婚了,自然是氐人族的人,怎麽不能主祭呢?」
另外一位妖族摇了摇头,显然不赞同:「他是人族修士。天上的妖族先祖一定会很不高兴的。」
听着二人的争论,殷愈和患都在心中感慨。
当年在仙洲雾海之中,初见宋宴,便觉得他锋芒毕露,实力可怕。
没有想到短短数年,竟然会成为海国的驸马,甚至还要参加天海大祭。
「陛下一定比你聪明,他有自己的考量。」
文鳐女妖摆了摆手,一副不愿再说的样子。
此刻,王宫的另一边。
灵恝的书房之中,心腹恰好正在跟他汇报此事。
「陛下,如今天都坊间,都在流传,说那大日黑天,是天上的妖族先祖不满,要降罪於我等的先兆。」
心腹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诸位妖王都不太同意,您看是否需要更换——
心腹的话没说完,因为灵恝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压根没有打算换人。
前一阵子天空中的异相,反而更加坚定了灵恝的想法。
灵恝坐在椅子里,翻着手中的一卷古册。
「天上先祖倘若当真因为这种事,而降罪於海国妖族,那从前数万年杳无音信,又是从何说起呢?」
心腹闻言,下意识便觉得此言不敬,大惊失色。
「陛下!」
灵恝似乎也觉得此话有些不敬了,便不再说。
但他心中的确是这麽想的。
数万年。
数万年了,氐人族代代主祭,天海大祭从未断绝。
可建木的枝条始终不再垂下,先祖不再应答。
这些年来妖族所遭遇的一切,是什麽缘故啊?
敖龙灭族,凤凰隐匿,麒麟凋落。
他反倒很希望,这一次天海大祭,能够出现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哪怕变化是坏的。
至少也能够让他们这些妖族子孙知晓,天上先祖的意向究竟如何,叫他们知道日後该如何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