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即将可以入主会德丰洋行了,包裕刚此刻显然是心情大好,语言间也轻松了许多。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林浩然的肩膀:“浩然,你说得对,是我太见外了,那就不说这些虚的了,等会德丰的事尘埃落定,我请你好好喝一顿。”
林浩然笑着点头:“那我就等着包叔叔的好酒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正事上。
包裕刚收起笑容,正色道:“浩然,你昨晚跟马登谈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到张玉良那边的情况?”
林浩然摇摇头:“他没细说,但从他的话里能听出来,张玉良家族对会德丰集团的投资失败表示非常不满,董事会上的那些话,已经是在公开叫板了。
马登家族只有13.5%的股分,全靠AB股架构撑着,如果张玉良联合其他股东要求废除AB股制度,马登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包裕刚沉吟片刻:“张玉良那边,确实是个变数,他手里握着40%的股份,是会德丰真正的第一大股东,如果他不配合,就算马登把股份卖给我们,也未必能顺利接手。”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林浩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我觉得,张玉良家族应该不会反对,他们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他最有利。
会德丰现在这个局面,航运业亏得一塌糊涂,地产业也半死不活,他们比谁都着急,如果有人愿意接手,帮他解套,他求之不得。”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张玉良家族虽然是第一大股东,但他不是控制人,AB股架构下,马登家族才是话事人,马登要卖,他拦不住,与其硬顶,不如顺势而为,拿个好价钱离场。”
包裕刚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我和张玉良家族的交情一般,这个家族在香江商界可以说是非常低调的,虽然是会德丰大股东,却鲜少有出现在公众面前。
张玉良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确实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包裕刚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继续说道:“当年会德丰最风光的时候,张玉良家族就很少在台前露面,由着马登家族在前面冲锋陷阵。
如今会德丰出了问题,他们也不会傻到死守不放,这件事,我回头亲自去拜访对方,现在因为撒切尔夫人摔倒,谈判结果对英国不利,我想张家这时候应该也会很慌张,害怕未来会遭到清算!”
“噢?这张家不是华商吗?为何会比洋人还慌张?害怕被清算?”林浩然有些惊讶地问道。
包裕刚闻言,感慨道:“浩然,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张家的发家史可不是那么的光明,当年我刚来香江不久,恰逢朝鲜战争爆发。
战争爆发后,西方国家对内地实施经济封锁,导致内地西药极度匮乏,张家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商机,通过代理英国、美国等药厂的药品,迅速成为香江地区重要的西药供应商。
为追求更高利润,张家在药品贸易中采取了不正当手段,他们将大包装药品拆分成小包装,并大幅提高售价。
更令人发指的是,张家还掺杂过期、失效甚至变质的药品进入市场,导致大量军人伤员因使用劣质药品而死亡,这段历史成为张家财富积累过程中难以抹去的污点。
朝鲜战争结束后,张家利用战争期间积累的巨额财富,开始大规模涉足香江房地产领域,他们购置了大量商铺与地标性建筑,如联邦大厦、国际大厦等,迅速崛起为香江地产界的重要力量。
张玉良通过借壳上市等高端资本运作手段,成功将家族企业与英资巨头会德丰洋行紧密结合,他利用家族物业置换会德丰股票,最终成为会德丰的最大股东。
而因为当年抗战时期的污点,让张家在政治立场上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既不敢亲近内地,也不敢完全倒向英国,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如今谈判结果对英国不利,他们自然比谁都慌张,怕的不是英国人,而是怕将来被人翻旧账。”
林浩然听完,沉默了片刻。
张家太低调了,以至于他前世几乎没有听说过这个家族的事情,自然不了解。
而在这个世界,因为他和张家也没有什么交集,自然也不会特地去调查对方的家族史。
他从未想过,张家的发家史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靠发战争财起家,在药品里掺假牟利,导致伤员因劣质药品死亡……
这些事如果被翻出来,别说在商界立足,恐怕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难怪前世包裕刚如此轻松便说服了张家,让他们将股份卖给九龙仓。
“怪不得张家一直这么低调。”林浩然若有所思地说,“他们不是不想出头,是不敢出头。”
包裕刚点点头:“正是如此,张玉良这个人,精明是精明,但他最大的软肋,就是这段不光彩的历史,所以他这些年一直躲在马登家族背后,由着英国人在前面冲锋陷阵,如今英国人要走,他自然慌了。”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我去找他谈,他大概率不会拒绝,对他来说,能把手里的股份卖个好价钱,带着钱离开香江,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林浩然忽然笑了:“包叔叔,您这一手,真是高明。”
包裕刚摆摆手:“高明不高明另说,我只是看准了时机,如今全世界都在报道英国谈判的不利,张家正是最慌张的时候,这时候出手,事半功倍。”
“既然如此,那包叔叔您不如先暗中说服张家,让他们将股份卖给九龙仓,而约翰·马登那边我迟两天再联系他们也不晚,估计他会误以为我这几天在说服你用九龙仓收购会德丰。
如此一来,两边都谈妥了,我们再一起对外公布,到时候木已成舟,其他人就算想反对,也来不及了。”林浩然提议道。
包裕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这个主意好,先暗中把两边都敲定,再一起公布,省得中间出什么幺蛾子。
林浩然点点头:“包叔叔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您,张家虽然心虚,但谈价格的时候肯定不会吃亏,您得把握好分寸,既要让他觉得有利可图,又不能让他觉得我们非他不可。”
包裕刚笑了:“你放心,我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张玉良再精明,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再说了,他手里那40%的股份,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马登家族已经决定把13.5%卖给我们了,加上置地集团手里那11.8%,我们已经掌握了超过25%的股份,而投票权上我们已经彻底超过他们。
就算张玉良不配合,我们也足以在董事会上站稳脚跟,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顺势而为。”
林浩然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那我就提前恭喜包叔叔了。”
包裕刚哈哈一笑,举杯与他碰了碰:“同喜同喜,等这件事成了,我请你好好喝一顿。”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天下午,林浩然便收到了包裕刚的电话,他已经初步接触了张玉良本人,对方的态度比预想的还要配合。
“浩然,你说得没错,张家现在确实很慌。”包裕刚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张玉良知道我经常去京城,特地询问我,内地是不是和媒体报道的那般对香江问题持有如此强硬的态度。
我给出很肯定的答案之后,并且分析了一番我的见解,我见他一度冒冷汗,我便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了。”
林浩然闻言,心中暗暗点头。
包裕刚这些年与内地的关系密切,经常往返京城,他的话在张玉良听来,分量自然不轻。
张家最怕的就是将来被人翻旧账,而包裕刚的肯定,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内地的风向。
“所以我顺势提出了收购张家手中的会德丰股票,张玉良几乎没有犹豫,当场就表示愿意谈,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问了一句价格怎么定。”
包裕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继续说道:“我跟他说,价格好商量,但得按市场规矩来,他想了想,主动开了个价,按市价溢价25%。”
林浩然闻言,微微挑眉:“25%?看来他是真急了。”
现在的会德丰股价,可不算很高。
原因很简单,这两年会德丰因为投资失误,财报本身就不好看。
加上如今香江又爆发地产危机,对会德丰而言,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因此,目前会德丰的市场价并不是很高,市值相比巅峰期已经跌了三分之二有多。
所以,即便是溢价25%,其实也远不及会德丰巅峰时期的市值。
但实际上,会德丰的固定资产,哪怕是减去负债,也远高于会德丰的总市值。
如今的会德丰股价,实际上算得上是严重低估的价格。
但张玉良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尽快脱手,拿着现金离开这个让他提心吊胆的地方。
林浩然听完包裕刚的讲述,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按市价溢价25%收购张玉良手里的40%股份,这个价格虽然比市场价高不少,但考虑到张家持股比例之大,这笔交易的金额依然相当可观。
毕竟,张家手中的股份,确实非常重要。
另一个世界里,包裕刚正是成功拿下张家手中的股份,才顺利在会德丰收购战中,成功赢下南洋财团。
“可不是。”包裕刚笑道,“我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回去考虑考虑,他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但又不敢多说什么,我看他那个样子,估计回去之后得失眠好几天。”
“张叔叔,您不怕有人插上一脚吗?”林浩然笑道。
包裕刚闻言,笑着回答道:“会德丰现在的财务状况,谁不清楚?航运业亏得一塌糊涂,地产业也半死不活,就算有人想接手,也得有那个胆量。
张家那40%的股份,看着诱人,可接过来就是个烫手山芋,除了我,谁有那个魄力?”
林浩然点了点头,现在不是1985年,1985年的香江地产早已经复苏了,当时中英签署了联合声明,这一政治前景的明朗化极大地增强了市场信心,所以,当时南洋财团也盯上了会德丰。
而如今,才1982年的10月份,香江地产危机刚刚爆发不久,前景一片灰暗。
这个时候,谁有胆子接盘会德丰这个烂摊子?
那些所谓的南洋财团,此刻恐怕正忙着收缩战线、回笼资金,哪还有心思来抢这块烫手山芋。
包裕刚看准的,就是这个时机。
“包叔叔高明。”林浩然由衷地说,“这个时候出手,既没有竞争者,又能压价,等市场回暖了,别人想进场,已经晚了。”
包裕刚哈哈一笑:“所以说,做生意要看时机,时机对了,事半功倍,时机不对,再好的买卖也做不成。
你看那些在去年高点接盘地产的人,现在哪个不是亏得血本无归?不是他们眼光不好,是他们没看准时机。”
林浩然深以为然。
这一年来,香江地产从暴涨到暴跌,多少中小地产商破产倒闭,连一些老牌英资洋行都撑不住。
而他提前抛售普通地产项目、回笼资金、清零债务,如今手握大把现金,冷眼看着这场行业大地震。
等时机成熟,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开始抄底。
这才是真正的商业智慧,不是不做事,而是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
可他是因为自己是穿越者,知道这些发展走向,所以才准确判断得了。
而包裕刚,那可是实打实靠自己几十年商海沉浮练出来的眼光。
这种在危机中看到机会、在恐慌中保持冷静的能力,才是真正的商业天赋。
林浩然想到这里,对包裕刚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不亏是能够当世界船王,香江商界领袖的大佬。
两人又聊了几句,包裕刚说:“那行,我这边就按这个路子走,先晾张玉良两天,等他熬不住了,价格还能再往下压一压。
马登那边,你也别急,等我这边敲定了,你再去找他,他要是打电话问你,你就说我还在犹豫。”
林浩然应道:“好,我等包叔叔的消息。”
挂断电话,林浩然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心里还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
包裕刚说得对,这个时候,确实没有人会来抢会德丰。
那些英资财团自顾不暇,华资财团也在收缩战线,南洋财团更是远在千里之外。
别的不说,仅仅看郭河年便知道了。
今年开始,郭河年就明显对香江的投资力度减少了一些,哪怕有林浩然的支持,他依然不敢投资太大,甚至这几个月反而跑到新嘉坡那边处理那边的事情。
郭河年,已经算是南洋财团的代表了,郭河年都有这样的想法,更别提其他南洋财团了。
会德丰这块肥肉,看着诱人,实则烫手。
除了包裕刚这种有实力、有魄力、有耐心的人,谁也不敢轻易下嘴。
接下来的两天,林浩然按兵不动,任由包裕刚去处理张玉良那边的事。
约翰·马登倒是打来一次电话,询问进展如何。
林浩然按照包裕刚的意思,只说还在跟包先生沟通,让他再耐心等等。
约翰·马登也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说:“林先生,麻烦你了。”
林浩然听得出他语气里的焦虑,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急。
越是着急,越容易坏事。
包裕刚要晾张玉良,他也要让约翰·马登等一等。
等两边都熬不住了,再一起收网,才能拿到最好的价格。
到了第三天,果然如包裕刚所料,张玉良主动打来了电话。
“浩然,你猜怎么着?”包裕刚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张玉良今天一大早就打电话来,说价格可以再商量,我顺势压了压价,最后谈下来的是市价溢价15%。比他自己开的价还低了10个点。”
林浩然闻言,心中暗暗佩服。
包裕刚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
利用张家的心虚,趁他们最慌张的时候出手,不仅拿下了股份,还压低了价格。
这份谈判的功力,不愧是纵横商界几十年的老江湖。
毕竟,会德丰的股价如今再怎么低,总市值也还有十几亿港元。
张家拥有40%的股份,每少一个点,那就是数百万甚至上千万港元的差价。
包裕刚这一压,直接压下来10个点,张家那边至少少拿了数千万港元。
可张玉良居然连还价都没怎么还,就这么答应了。
可见他是真的慌了,慌到连钱都顾不上了。
“包叔叔高明。”林浩然由衷地说,“这个价格,比我们预期的还要低。”
虽然几千万几亿港元对林浩然而言,已经不算是什么大钱了,可不代表他会当冤大头。
这些钱,能省自然是最好。
包裕刚在电话那头笑得畅快:“浩然,你是不知道,张玉良签完字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我跟他握手道别,他手都是凉的。
这个人啊,精明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被自己的心虚给害了,真是恶有恶报啊,你说他当年要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何至于此?”
林浩然淡淡地说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