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马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林先生,有什么事?”
他与这位年轻的华人香江首富关系只能说很普通,虽然同为香江顶级企业家,但两人之间并没有太深的交情。
林浩然是华商新贵,他是英资旧族,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旗下公司虽然也有一些合作,却都用不上他们这些大老板亲自出面的地步。
实际上,双方之间也有一层特殊的关系,那就是置地集团还是会德丰洋行的重要股东之一。
当年,怡和洋行觊觎会德丰洋行,差点与约翰·马登达成了收购协议。
不过,在最后关头,汇沣银行出手了,最终导致这次交易没能成功。
怡和洋行后面一直没有死心,一直暗中通过市场吸纳股分,到1980年,持有的会德丰洋行股份已经高达3300万的A股,占据会德丰11.8%的股份,仅次于张玉良家族和马登家族,乃是会德丰洋行的第三大股东。
而此前扭壁坚在将怡和洋行与置地集团实施怡置互持计划的时候,便将怡和洋行手里掌控的会德丰洋行股票全部转给了置地集团。
因此,如今这11.8%的会德丰洋行股份一直在置地集团的手中。
只是由于会德丰实行的AB股权,导致这3300万股实际占据11.8%的股权,投票权却是不算多。
而平时,置地集团也从不参与会德丰洋行的实际经营管理,因此双方之间几乎没有过多的打交道。
林浩然突然打电话来,还要见面私聊,那肯定不是普通的事情。
特别是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
香江地产陷入危机,林浩然昨晚才刚刚上电视发表讲话,今天又约他见面,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让人多想。
“见面再说,就看约翰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林浩然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道。
约翰·马登闻言,思索了一番后,说道:“那不知道林先生现在有空吗?如果现在有空,可以现在来我家,您在施勋道的家距离我家也不远。”
他明早要陪儿子去一趟香江启德国际机场,之后又要回公司除了一些难题,下午还得和律师团队开会,商量如何延迟丹麦那边的尾款。
也就是说,他明天一整天都没有空。
正好如今时间还早,他看了下书房里的挂钟,才晚上八点钟。
林浩然显然没想到约翰·马登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那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约翰·马登站起身,走到窗前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吩咐管家准备茶点,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林浩然的到来。
施勋道和种植道都在太平山上,距离确实不远,两家的距离实际上都不足一公里。
不到十分钟,管家就进来通报,林先生到了。
李卫国帮林浩然打开车门,踏下劳斯莱斯,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别墅。
这里确实离他的家不远,但风格却截然不同。
施勋道林府的别墅是现代简约,而种植道的这栋则是英式古典,红砖白窗,透着老派贵族的矜持。
管家已经在门口恭候,恭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走廊,客厅里,约翰·马登已经站起身来,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过六十,但依然保持着英伦绅士的做派。
“林先生,欢迎。”约翰·马登伸出手。
林浩然握住他的手,笑道:“马登先生,打扰了,这么晚还来拜访,真是不好意思。”
约翰·马登摆摆手:“哪里,林先生这么晚还亲自过来,一定是有要事商量,我们不如去书房聊。”
林浩然点点头,跟着约翰·马登上了二楼。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
落地窗前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支没来得及盖上的钢笔。
角落里立着一个地球仪,旁边是一幅泛黄的世界地图。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老派商人的气息。
约翰·马登请林浩然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随后,有侍者端上茶点和咖啡,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落地钟在滴答作响。
林浩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锡兰红茶,入口醇厚,回味悠长。
约翰·马登没有着急开口,而是沉住气地看着眼前这名年轻人。
哪怕他此刻非常好奇,对方究竟找他有什么事,但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谁先开口,谁就失了先机。
林浩然放下茶杯,看着约翰·马登,大概猜出对方的想法。
不过,他也不在意,开口说道:“我听说马登先生最近过得不是很如意啊?”
约翰·马登闻言一愣,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问道:“林先生,您还是直接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林浩然笑了笑,不再绕弯子:“马登先生,我听说会德丰最近遇到一些困难,想问问您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约翰·马登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林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会德丰虽然遇到一些困难,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林浩然点点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摊开的文件上。
虽然看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丹麦”、“船厂”、“延期付款”这几个词还是隐约可见。
“马登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在为那两艘巨轮的事发愁吧?”林浩然开门见山地说道。
约翰·马登的手微微一顿。
这件事,他一直没有对外公开,林浩然怎么会知道?
置地集团虽然是会德丰股东,可置地集团可没有实际参与集团管理。
“林先生,你的消息很灵通。”约翰·马登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浩然笑道:“马登先生,在商场上,消息就是金钱,这两艘船的事,在航运圈里早就不是秘密了,只是大家都不愿意说破而已。”
他之所以知道此事,还是包裕刚给的资料。
虽然他想查的话也能查得到,可他本身对会德丰兴趣不大,自然不会去花费大代价去查这些东西。
不过,对会德丰了如指掌的包裕刚,显然把这些资料准备得十分充分。
林浩然来之前,已经把会德丰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约翰·马登沉默了。
他知道林浩然说的是实话。
这两艘船,已经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如果不能妥善处理,会德丰的财报会更加难看,股东们的逼宫也会更加激烈。
“马登先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应该是在想办法延迟丹麦那边的尾款支付?”林浩然继续说道。
约翰·马登的脸色变了。
这件事,他连最亲近的人都还没说,林浩然怎么会知道?
置地集团那边的股东代表,可没有插手这件事情。
“林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约翰·马登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浩然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马登先生,我想说,您现在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那两艘船,价值四亿多美元,折合港元超过二十五亿。
据我所知,除了预付了五成的款项之外,目前会德丰依然还欠着丹麦造船厂两亿多美元的款项。
这笔钱,以会德丰现在的财务状况,如果想办法凑虽然也是能拿出来,可拿出来之后,会德丰的现金流便会出问题。”
约翰·马登的手紧紧握住了沙发扶手。
他知道林浩然说的是实话。
这两艘船,已经成了他这段时间最头疼的事。
正常情况,香江地产业如果不出现危机,那么他再卖卖旗下的地产物业,凑出这笔钱不过是轻轻松松的事情罢了。
可现在,地产业崩了,那些原本值钱的物业,如今根本卖不出好价钱。
就算勉强卖出,也会被那些趁火打劫的买家狠狠压价。
凑十几亿港元,可不是卖一套商品房那么简单。
会德丰洋行虽然有不少物业,但大多数都是写字楼和商场,这种大宗物业的交易周期本来就长,更何况是现在这种行情。
就算他愿意低价出售,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买家。
更何况,张家以及其他股东,绝对不同意他在地产预冷的时候,拿集团的物业低价贱卖。
他们只会趁此机会,对马登家族发难,把他当替罪羊,逼他下台。
会德丰处于巅峰的时候,张玉良家族自然会与他和平共处,反正大家都有钱赚。
可如今会德丰陷入困境,这些股东对他自然是心存不满。
这些人,平时分红利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出了问题,却只想找人背锅。
至于直接与丹麦那边的造船厂违约?
那就相当于前期投入的五成预付款化为乌有,同时还会遭到对方的巨额索赔。
丹麦船厂可不是什么小公司,他们在国际航运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一旦违约,会德丰的声誉将受到毁灭性打击,以后在国际市场上就别想再抬起头来。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卖船,或者找人接盘正在建设中的两艘巨轮。
可如今正处于航运业萧条期,船运价格一落千丈,不管是已有的船队,还是这两艘正在建设的巨轮,想找到合适的财团愿意接手,难度不是一般大。
约翰·马登不是没想过找人接盘,可问遍了航运圈的朋友,没有一个人愿意接手。
包裕刚不会,太古不会,国际同行不会,那些华商更不会。
这个市场,已经没有人愿意在航运业上投钱了。
约翰·马登陷入了两难。
付钱,会德丰首先要将集团固定资产变现;不付,会德丰的声誉会受损。
无论选哪条路,都很难。
而张玉良家族正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他犯错,等着把他从大班的位置上拉下来。
至于走贷款这条路,也不是不行,不过目前会德丰的债务率已经触发银行的警戒线,继续贷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约翰·马登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可银行那边早就把会德丰的贷款额度卡死了。
汇沣银行、渣打银行、恒声银行……
他一个一个问过去,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由于会德丰的固定资产手市场影响贬值严重,导致负债率升高,不能再放贷了。
约翰·马登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严肃地看向林浩然,郑重说道:“林先生,您是恒声集团老板,更是置地集团的老板,而置地集团又是会德丰洋行的重要股东之一,大家都有共同的利益。
我希望您能够和何善恒先生说说,让恒声集团或者汇沣银行别把向会德丰洋行放贷的资格卡得太死。
您应该知道,不管是航运业还是地产业,危机终究只是暂时性的,迟早会恢复活力,就如1977年到1980年这段时间那般。”
林浩然听完,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
“马登先生,您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谈贷款的事。”
约翰·马登眼神一凝,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为了贷款?
那他深夜登门,把会德丰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究竟意欲何为?
林浩然没有急着继续,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这红茶的回甘。
放下茶杯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马登先生,恒生银行也好,汇丰也罢,对会德丰的信贷收紧,不是我林浩然一句话能改变的。
这是银行高层基于风险控制的集体决策,是市场的规则,我虽然是恒生集团的老板,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约翰·马登,话锋一转。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银行的路走不通,不代表没有别的路。”
约翰·马登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拍。
“什么路,林先生请说。”
“很简单,约翰先生不如将会德丰股份出售了,以您的年纪,也该到了退休养老的年龄了,何必继续在这个泥潭里挣扎?”
林浩然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约翰·马登的心湖,激起千层波澜。
约翰·马登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终于知道对方的来意了。
原来,林浩然是盯上了会德丰洋行,想要收购它!
“林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吧?”约翰·马登的声音有些干涩,“会德丰是我马登家族几代人的心血,我怎么可能……”
“马登先生,”林浩然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我没有开玩笑,据我所知,6年前您便差点将会德丰洋行出售了,当时几乎与怡和洋行谈妥了出售的协议,只是最后因为汇沣银行的插手最终不了了之。
既然六年前您就愿意卖,为什么现在不能卖?”
林浩然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切开了约翰·马登刻意维护的心理防线。
约翰·马登的表情僵住了。
那段往事,是他商海生涯中最不愿提起的一页。
1976年,会德丰陷入困境,他确实与怡和洋行达成了秘密协议,准备将会德丰拱手相让。
只不过,汇沣银行当时不愿看到会德丰洋行被怡和洋行收购,因此将局势搅乱,让和记国际参与收购,另外还传出太古洋行、南洋帮财团、华资公司等均有意参与收购,导致把这次的交易搞得复杂化。
最终在汇沣银行的有意劝说且答应在资金方面给予会德丰一定帮助下,这笔交易最终不了了之。
“那不一样。”约翰·马登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年是形势所迫……”
林浩然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现在又何尝不是?马登先生,六年前您想卖,是因为会德丰经营不善,今天的会德丰,和6年前的会德丰何其相似?”
林浩然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同样的经营困境,同样的资金压力,同样的股东逼宫。
唯一不同的是,六年前有汇丰出手救您,今天,汇丰还会救您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约翰·马登遍体生寒。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六年前,汇丰出手干预,不是因为看好他马登家族,而是因为不想看到怡和洋行坐大,打破香江英资财团之间的微妙平衡。
可如今呢?
汇沣银行已经成为恒声集团旗下的一份子,再也不是当年那家英资巨头了。
当年的汇丰,是英资在香江的旗帜,是能够呼风唤雨的金融帝国。
沈弼一句话,就能让怡和的收购化为泡影,就能让华资、太古、南洋财团全部退避三舍。
可如今呢?
如今的汇丰,虽然还保留着独立运营的地位,但它的母公司是恒生集团,是林浩然的恒生集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浩然如果要收购会德丰,汇丰不仅不会像六年前那样出手干预,反而会成为他最好的助力。
“马登先生,据我所知,您的几位儿子都对接班不感兴趣,大儿子沉迷历史艺术,二儿子能力平庸,小儿子要去澳洲当农场主。”
林浩然的声音平静如水,却精准地戳中了约翰·马登最不愿意面对的痛处。
“您就算把会德丰守住了,将来交给谁?”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约翰·马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