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一架从北疆起飞的军用运输机，缓缓降落在帝都西郊机场。
螺旋桨还没有完全停止转动，舷梯已经被地勤人员推到机舱门口。
沈飞提着文件袋走下飞机。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上校快步迎了上来，立正敬礼：“沈旅长，总参的车已经到了。”
沈飞抬手回礼：“何部长在什么地方？”
“正在总参等您。”上校接过沈飞手里的行李：“会议晚上七点开始，何部长交代，您抵达以后直接过去。”
沈飞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两个多小时。
他没有继续询问，弯腰坐进已经停在旁边的军车。
车辆很快驶出机场。
车窗外，帝都街道两侧还堆着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
自行车、公交车和一辆辆挂着白色牌照的军车混在一起，不断从窗外向后退去。
沈飞靠在后排，没有休息，只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袋，将蓝军这几年整理出来的外军资料重新翻了一遍。
通信中断。
指挥所遭到远程火力打击。
机场、桥梁和后勤节点被摧毁。
前沿部队失去上级命令以后自行继续作战。
这些课目，蓝军已经反复演练过很多次。
最开始的时候，不少参演部队都觉得沈飞将情况设置得太坏。
有的团长甚至在复盘会上拍着桌子质问，一场战争怎么可能刚开始，团指挥所便被直接摧毁？
还有人认为，主要电台和备用电台同时失去作用的概率太低，没有必要让基层指挥员为这种极端情况浪费太多训练时间。
沈飞从来没有解释太多。
下一次演习，该炸的指挥所仍然会炸。
该切断的通信也依旧会切断。
有人因为主官退出而停在原地，蓝军便会立即从侧翼穿过去。
有人守着已经中断的电台等待命令，顾国栋就会带着独立营摸进他的后方。
一场不够，那就再来一场。
直到那些部队终于明白。
真正的敌人不会在进攻以前，提前告诉你准备先打什么地方。
更不会因为一名团长、一名旅长还没有来得及交代后续任务，便停下来等他把命令说完。
以前，这些只是演习场上的假设。
可从今天开始。
蓝军设置过的很多课目，都可能在万里之外的真实战场上出现。
……
傍晚六点二十。
军车通过最后一道岗哨，停在总参机关楼前。
沈飞刚刚走进大楼，便看见何志远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
几年过去，何志远已经从总参军训部副部长，升任军训部部长。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再从头解释。
何志远走到沈飞面前，第一句话便直接问道：“材料都带来了？”
“都在这里。”沈飞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袋：“包括蓝军最近两年的全部对抗总结。”
何志远点了一下头：“来得及。”
“今天下午，联合国留给伊拉科的最后期限已经到了。”
“伊拉科没有撤军。”
“以鹰酱为首的多国部队也没有继续延长时间。”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军事行动随时可能开始。”
沈飞跟在旁边：“这次会议主要讨论什么？”
“鹰酱准备怎么打，伊拉科能够撑多久，还有这场战争，可能给未来作战带来什么变化。”何志远停顿了一下：“主持会议的是总参谋长。”
沈飞轻轻点头。
这个规格，比他此前预想的还要高。
“七大军区的司令员都在帝都。”
何志远继续说道：“空军、海军、炮兵、装甲兵、情报部门和军事科学院，也都安排了人参加。”
“你今天坐列席席位。”
“会议没有提前安排你发言，不过总参谋长交代了，只要有不同意见，随时可以提。”
沈飞看向他：“为什么点名让我过来？”
何志远没有立即回答。
两个人沿着楼梯向上走了一层，直到前方警卫检查完证件，他才重新开口：“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成立蓝军吗？”
沈飞回答道，“研究世界强敌，模仿他们的装备、通信和战术，再把红军打醒。”
“对。”
何志远看着他：“现在，全军没有哪支部队比蓝军研究鹰酱更久。”
“你们甚至已经把指挥所遭到打击、通信中断、后勤线被切断以后应该怎么打，练了整整两年。”
“总参想知道，你以前设置那些课目的时候，究竟看见了什么。”
沈飞沉默片刻：“明白了。”
何志远没有继续追问。
会议室已经到了。
门外站着四名警卫。
两名工作人员正在核对最后一批会议材料。
何志远抬手推开房门：“进去吧。”
沈飞走进会议室。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正前方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海湾地区地图。
伊拉科。
科威特。
沙特。
以色列。
红色和蓝色标记从地中海东岸一直延伸到波斯湾。
鹰酱部署在各个机场的航空兵。
停在附近海域的航母战斗群。
约翰牛、高卢鸡和其他国家的地面部队。
伊拉科部署在科威特方向的防线。
所有已经确认的情报，全部被标在上面。
长桌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
七大军区的司令员几乎全部到场。
秦岳山坐在左侧。
几名沈飞过去见过的老将军，则分别坐在长桌两边。
周振邦也在。
沈飞进入会议室时，他正在低头看一份刚刚送来的兵力统计。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周振邦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在沈飞肩上的少将军衔停了一下，随后才朝旁边扬了扬下巴：“过来。”
沈飞快步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司令员。”
“还叫司令员呢？”周振邦放下文件：“过几天就不是了。”
沈飞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交接时间定了。”周振邦说得很随意：“后天回羊城，把最后几份文件签完，月底以前办完手续。”
沈飞看着他：“这么快？”
“快什么？”周振邦瞪了他一眼：“老子穿了四十多年军装，总不能穿进棺材里吧？”
旁边几名老司令员听见这句话，都笑了起来。
周振邦伸手点了一下沈飞的肩章：“你都扛上将星了，还不许老子歇一歇？”
沈飞没有接话。
他早就知道周振邦已经到了应该离开一线的年纪。
也知道老首长迟早会脱下这身军装。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听见交接时间已经确定，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周振邦不是第一个离开的人。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些年，一些曾经在战场上带过兵的老首长，已经陆续从军区和部队离开。
有的人身体撑不住。
有的人到了规定年龄。
还有的人，则需要将位置交给更加年轻的一代。
而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整个华夏军队还将迎来一次规模空前的精简整编。
军区会调整。
机关会撤并。
师、团和院校的番号，也会成批从部队序列中消失。
超过一百万人，将陆续脱下军装。
那不是文件上的一串数字。
而是一排排生活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营房，从此空下来。
是一面面跟随部队走过战争、边境和高原的军旗，完成最后一次交接以后，被送进荣誉室。
也是上百万个早已习惯在起床号里睁开眼睛的人，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再也不用赶在天亮以前整理内务、集合出操。
其中有人能够找到新的位置。
也有人像马卫民一样，把在部队里学到的本事带到地方。
可还有更多人，除了带兵、训练和打仗，不知道自己离开部队以后还能做什么。
沈飞以前想到百万裁军，首先看见的是编制、装备和军费。
直到周振邦坐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后天便要回羊城交接，他才真正意识到。
所谓精简整编，最后离开的从来不是数字。
是一个又一个他认识的人。
是周振邦这一代打过仗、流过血，也亲手将这支军队带到今天的老兵。
他们真的要走了。
而等这些人全部离开以后，整个华夏军队，也将迎来一次真正的大洗牌。
“想什么呢？”
周振邦的声音将沈飞重新拉了回来。
沈飞摇了摇头：“没什么。”
“别给老子摆这副脸。”周振邦压低声音：“我只是退休，又不是没了。”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去家里吃饭。”
“你赵政委已经说了，到时候他下厨。”
沈飞点头：“好，我一定去。”
周振邦看了他两秒，似乎还想交代什么。
会议室门口却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何志远立即走向自己的位置：“首长到了。”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同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