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王没有再说话。
它转过身,拖着受伤的左前爪,一步一步地向北走去。
它每走一步,身形就缩小一圈。
走到地平线尽头时,那头山岳般庞大的银色巨狼,已经缩小到只有普通野狼大小。
它最后回头看了张远一眼,然后消失在了北方的魔气中。
随着它的离去,那道横贯天际的紫黑色魔气线,也开始缓缓向后收缩。
百万魔兽大军像是退潮一般,跟着那道魔气线向北方退去。
没有一头魔兽敢回头看一眼。
荒原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魔兽尸体,和站在尸山血海中的张远。
他将秋寒刀归鞘,转身走向营地。
十万亡灵大军在他身后重新列阵,战纹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
那些银灰色的光芒,在他们的眼窝中安静地燃烧着,像是完成了一场迟到了百万年的使命,终于可以安息了。
张远高举两半令牌,厉声喝道:“岳字营——”
十万道声音,同时从那些盔甲深处传来。
有苍老的。
有年轻的。
有的完整。
有的破碎。
他们等了百万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在!”
“归阵!”
那团灰色的光芒骤然膨胀开来。
不是爆炸,是一种无声的扩散,像是一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巨大的涟漪。
然后,那些盔甲化作无数细小的灰色光点,从地面上漂浮起来,像是一条逆流的星河,向着张远手中的镇岳令飞去。
光点汇入令牌中,令牌上的纹路一道一道地亮起。
先是“镇”字,然后是“岳”字,然后是那些层层迭迭的山脉纹路。
十万尊盔甲消散,化作灰色光点,汇入令牌中。
那些眼窝中燃烧了百万年的银灰色光芒,在他们消散之前齐齐地闪了最后一下,像是在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不到盏茶的功夫,十万亡灵大军消散完毕。
整片荒原上,只剩下那些破碎的盔甲残骸,安静地散落在地上,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百万年的漫长梦境。
镇岳令上的光芒收敛了,恢复了那种暗沉的黑色。
张远能感觉到,令牌变重了。
比以前重了很多。
像是里面有十万个灵魂的重量。
“轰——”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
是一种更沉闷、更厚重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天穹的另一面,用力捶打着一面巨大的鼓。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望向天空。
天空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际线上出现,从东到西横贯整个苍穹,像是一颗无形的眼球慢慢睁开了。
裂缝的边缘流淌着紫黑色的光芒,裂缝深处是无尽的黑暗,看不到底。
远处,山岭之上的苍狼王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可能……封印怎么会在此时……”
不等它说完,一只巨大的、覆盖着紫黑色鳞片的手掌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那手掌大得遮蔽了半边天空,每根手指都有山峰那么粗,指节上缠绕着暗红色的锁链,锁链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那手掌往下一抓,直接将苍狼王连根拔起。
不,不是苍狼王,是大地。
整片大地都被那只手掌抓了起来,山脉、河流、森林、荒原,像是一块巨大的地毯被人从边缘掀了起来。
无数魔兽惨叫着跌入裂缝中,它们的身体在紫黑色的光芒中扭曲、变形,然后消失在无尽黑暗之中。
苍狼王的身体在那只手掌面前,像是一条被抓住的小蛇。
它在拼命挣扎,银白色的鬃毛根根竖起,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忿怒和不甘。
它的利爪在那只手掌上撕咬,爪尖扣进紫黑色的鳞片中,拧下一块块闪着幽光的碎片,但那手掌纹丝不动,攥着它一寸寸拖入裂缝深处。
银色的巨星在虚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苍狼王最后看一眼这片荒原,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它被拖进了裂缝深处,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裂缝开始缓缓合拢。
紫黑色的光芒在裂缝边缘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严鹤站在营地门口,仰着头看着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好半天没有动弹。
“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拓跋山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他都没有察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空,眼神空洞。
阿木靠着木栅栏坐了下去,他的腿在发抖,但他自己没有感觉到。
严青站在人群中,握着那柄骨白色的短刀,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到了那只手掌。
那只手掌大到能把整片大地都抓起来。
如果那只手掌是冲他们来的……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只有张远还站着。
那些流入令牌的灰色光点,此刻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在令牌内部剧烈地翻涌着、冲撞着,像是一群被困在囚笼中疯狂敲击墙壁的猛兽。
令牌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那些沉睡了百万年的灵魂,在闻到宿敌气息的那一刻爆发的、刻骨铭心的愤怒。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虚空。
裂缝已经合拢了,但天空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紫黑色纹路,像是一道疤痕,横亘在苍穹之上。
他望着那道疤痕,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平静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封印松动了。”
……
当天夜里,一封秘法封印的急报从苍狼原发出。
传讯阵盘上的阵纹,亮了一整夜。
嗡嗡作响的震颤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
传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苍狼原遇袭。封印松动。上古魔物再现。请援。”
第一个收到传讯的,是石垒堡将军府。
传讯室的阵纹亮起的时候,值班的校尉看了一眼内容,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将军的议事厅。
不到一个时辰,石垒堡所有在编军队接到一级战备令。
城门关闭,护城大阵启动。
正在休整的三个边军营被连夜召回,营地里的篝火连成一片,从城头望出去像是一道燃烧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