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指挥使听到君无邪这么说,顿时沉默了下来,整个卷宗楼里只剩下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细碎声响。
他微微垂下目光,眉头渐渐蹙拢,指尖无意识地扣在桌案边缘,一下一下轻叩着漆面。
窗缝里漏进一丝寒气,将桌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拂得歪了歪。
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映出他眼中深沉的思索之色。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从君无邪脸上移开,落在对面书架上那排泛黄的古上。
他想了想,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根据古籍记载,上古时期出现的旱魃,其前身是人皇之女。
上古人皇寿终正寝之后,数千年岁月流转,人皇余威渐渐散去,再也压不住世间蠢蠢欲动的妖邪。
于是天下乱了,正如我们当今所面临的这个时代。
人皇之女,便是在那个时代与妖邪对抗而殒落的。
她最后虽然斩尽了作乱的妖邪诡异,可自身本源却在连绵的恶战中消耗殆尽,英年早逝。
再往后数千年,世间虽然诞生了不少陆地神仙,却再也没有人能问鼎人道极巅。
没有了人皇威慑天下的时代,虽有诸多陆地神仙坐镇各方,却终究难以真正保持盛世昌隆。
天下始终是有些乱的,妖邪事件时有发生,从未断绝过。
旱魃出世之后,有人一眼认出,那旱魃的样貌,竟与数千年前为天下牺牲的人皇之女一模一样。
于是当时的强者们去了皇陵,开了墓,想查个究竟。
可开棺之后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葬下数千年的人皇之女,遗体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棺椁之中,除了些许陪葬器物,并无遗骸,更无半点尸骨的痕迹。
后来,一众陆地神仙境强者联手镇压旱魃的过程中,经过反复确认,才最终断定,那旱魃就是当年殒落的人皇之女。
一直以来,世人从未往你说的那个方向去思考过。
毕竟当年的那些陆地神仙,并不能如你这般洞悉旱魃火种的真相。
他们只知道旱魃的火之力霸道恐怖至极,里面蕴含着某种极其特殊的火焰力量,其余便再无所知了。
如今听你这么说,我才惊觉,当初那些妖邪为何非要选人皇之女,将其炼成旱魃?
恐怕不是为了诛人族之心那么简单。
或许,唯有流淌着人皇血脉者,其肉身才可以承载那样可怕的火之力,方能蜕变成旱魃。
若当真如此,那么古来至今所有人皇宗室的皇陵,都必须增派重兵把守保护,决不能再让那些妖邪得逞!”
“不止需要增派人手,还需要逐一查验,看看是否已经有人皇嫡系血脉的遗体被盗走,尤其是皇女的遗体,必须列为重中之重。”
君无邪接过话头,语气沉稳,目光沉静地落在指挥使脸上。
镇魔司指挥使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间满是凝重,指尖停住了叩击桌面的动作:“元初,你所言甚是。
不过此事需要龙皇点头才行。
动历代人皇宗室的墓葬,那是天大的事情。
每一代人皇与其后人,对天下苍生有着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功德无量。
因此人皇与其嫡系血脉,对于世人乃至其他部分种族的生灵而言,是神圣的,不容亵渎。
每一代人族帝王,无论哪个朝代,每日都要祭拜历代人皇与其嫡系后代,这是对历代为天下付出一切的先贤最基本的敬意。
想要让龙皇同意开棺验证,绝非易事。
这种话题,我是不太敢提的。
就算我壮着胆子提出来,龙皇只怕也未必会采纳。
元初,这件事情,怕是只能拜托你了。
龙皇虽知其中利害,可要下这个决心,需要足够分量的外力来推他一把。
毕竟那样做,将承受天下巨大的舆论压力,满朝文武乃至各地宗室、世家,只怕十之八九都不会赞同。
我这样的指挥使,虽是皇上心腹,可在这个层面上,分量明显是不够的。”
“指挥使最低也是大宗师,甚至很可能已至七境天人。”君无邪侧过头看着他,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眼底,清冽而明亮,“你这样的强者,加上指挥使的官职,又是龙皇最信任的心腹,若连你的分量都不够,如我这般一个二境觉醒者,又哪来的分量可言。”
“元初,你又谦虚了……”镇魔司指挥使表情有些无奈,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眉梢微微挑起,看向君无邪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知肚明的揶揄。
“你有没有分量,你心里最清楚。”
“皇上见你,说的都不是召见,而是单纯的想见你一面,并让我亲自从皇城赶来相请。”
“这种事情,历代皇朝从未有过先例。”
“皇上为你开了历史未有之先例。”
“你虽只有二境,可你未来潜力无限,那是谁都看得见的事。”
“再者,你是外界来的天骄,真当我不知道啊?”
镇魔司指挥使并不避讳,语气坦荡,当面便道出了自己知晓他和墨清漓来历这件事。
窗外一阵风掠过,卷起廊檐上的积雪,簌簌洒落了一地细碎的白。
“看来,这个世界站在一定高度的人,确实知道不少秘密。”君无邪并不惊讶,神色依旧平静。
清玄宗知道他是来自外界,龙皇便没有理由不知。
龙皇知道了,作为其心腹的镇魔司指挥使,自然也会知道。
“元初,能不能说说,外面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既然话已说到了这里,镇魔司指挥使自是不愿意错过了解外面世界的机会。
他上前两步,在桌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探究的欲望,像是有无数问题堵在喉间等待倾泻。
“外面的世界,模样与你们的世界大致相似。”君无邪立在窗边,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不同的是,修炼文明的层次不同,修行者的能力不同,修行体系也全然不同。”
“你们这个世界的最强者,放到外面的世界,只能算是低境界的修士。”
“什么搬山倒海,外面世界一个小修士便能轻易做到。”
“外面那些稍微强大些的修士,抬手便可摘星拿月。”
“更强的存在,一击便可击穿一个宇宙世界,甚至可以逆溯时空长河。”
“这……这是什么恐怖的手段……”镇魔司指挥使彻底呆住了,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坐在椅中,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摘星拿月,那是人力能够做到的事情吗?
简直恐怖到了极处!
至于那些可击穿宇宙世界的存在,更是超乎了一切想象的极限。
“真的……可逆时空长河?”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这一切都远远超乎了他这半生以来所积累的所有认知。
君无邪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应,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常识。
镇魔司指挥使深吸了一口长气,胸腔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他缓缓呼出那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那……外面的世界,可有如我们这般的乱世,可有妖邪诡异横行?”
“有过之而无不及。”君无邪的声音轻轻落在安静的卷宗楼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或许你觉得,你们这个世界每当乱世来临,便已残酷至极。但我只能告诉你,与外面世界的乱世相比,你们这里最可怕的乱世,也算不得什么。外面的乱世只会更加残酷,更加血腥,更加黑暗。”
镇魔司指挥使闻言,嘴唇颤动了几下,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久才勉强发出声音:“原来……你们外面的世界也并不是美好的,反而更加可怕……”
“指挥使别去想这些事情,外面的世界与你们无关。”君无邪转过身来,目光温和却带着明晰的界限,“你们不需要去想那些,只因你们不会去到外面的世界,也没有必要去。”
他说到这里,侧头看了墨清漓一眼,微微示意。
墨清漓会意,纤长的手指探入储物袋口,微微一引,一阵浓重的阴煞尸气便猛然弥漫开来,灰黑色的气息在烛光中翻卷如雾,带着一股陈腐刺鼻的土腥味。
煞僵那具残破的躯体从袋口跌落出来,轰的一声砸在指挥使脚边的青砖地上,震得桌案上的油灯跳了几跳。
残躯表面遍布裂口,肌理干枯发黑,断口处仍残留着细碎的冰晶与灼烧过的焦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狰狞而诡异。
“这是古坟镇地下,养出旱魃火种的那具煞僵。”君无邪的目光落在那具残躯上,“原本我还在想,要用怎样的方式将这具煞僵交上去,才不会惹来更多的麻烦。如今指挥使亲自来了,正好,我便不用再操这份心了。”
“五境初期,且内藏旱魃火种的煞僵!”指挥使俯下身去,仔细查看那具残破的躯体。
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煞僵身上遍布的伤口,那些伤口深浅不一,有剑痕,有掌印,有灼烧的焦黑,也有冰冻的碎裂。
从伤口的走向与叠压情况可以清晰看出,这煞僵是在长时间持续的战斗中,接连承受了数十上百次重创,最终才被斩断首级而亡。
由此可见那场战斗何等激烈,赢下来绝非轻松之事。
即便如此,墨清漓以四境超凡的境界逆伐五境煞僵并将其击杀,这等越境伐敌的战力,堪称逆天!
若是换作其他人,就算是一群五境初期的宗师强者联手围攻,恐怕也要付出数条性命的代价才能勉强做到这种程度。
“此事交给我即可。”指挥使直起身来,面色郑重地看向墨清漓,“原本我就打算提墨百户做副千户。如今看来,这个副字可以去掉了,直接升千户!有了这样的军功战绩,可堵住所有人的嘴,让他们找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
他转而又看向君无邪,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至于元初,我在皇城时,皇上曾亲口说过,要破例升你为百户。你心中可有想去的郡府?”
“清河郡府吧。”君无邪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自然有自己想去的郡府。
连环悬赏任务指向的目的地便是清河郡,正好要去那里完成悬赏,那么去清河郡任职百户,行事便方便了许多。
“好,届时便将你安排去清河郡。”指挥使点了点头,语气果断,“正好清河郡最近扩容了好几个百户所,其中一个百户所目前只有试百户在任,尚未配备正式百户,你去任职百户,再好不过。”
“顺便可以查查清河郡镇魔司系统中,是否有人与大理寺少卿江家有勾连。”
“否则江少卿之子江远,如何会无端盯上你。”
“他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你,定是得知了你的不凡,觊觎你的机缘,或是觉得你身上藏有秘密。”
“不过查与不查,江远与其父亲,都不会有好下场。”
“过段时日,皇上便会处置他们。”
君无邪点了点头,略微沉吟了片刻,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抬起头来,看着指挥使,声音清晰而恳切:“此次李总旗也有不小的功劳。如今这个时代,镇魔司扩容过巨,各处缺的百户之职,尤其是县城这一级,应该都已定了人选。清河县目前却缺一个真正能办事的百户。是否可以将此次机会给李总旗?往后清河县镇魔司官员的提拔,是否也可以优先从本地镇魔司内部擢升,而不是从上面空降人手下来?”
“李总旗,功劳是有,可……”指挥使面露难色,话说到一半便顿了顿。
“我知道指挥使是想说他的境界不够,距离百户的硬性实力要求相差甚远。”君无邪语气平缓地接过话头,“可镇魔司这么大,不缺这点资源吧。虽说李总旗是四根骨,所需资源甚多,但让他突破到四境超凡,应该并不会对镇魔司的资源造成太大压力。他这一生恪尽职守,又是英烈之后,是否能多给些照拂?”
“你这……把我要说的话都堵回去了……”镇魔司指挥使摇头苦笑,抬手指了指君无邪,却无半分恼意。
他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纵容:“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自是要给这个情面。不过百户之职需皇上首肯,得等我回皇城禀告了皇上才行。”
“不急。”君无邪笑了起来,眉眼舒展,雪光从窗外映入他的眼底,亮如碎星,“他现在境界尚低,要突破到四境尚需年月,指挥使先将资源发放下来便可。若是可以给镇魔司其他兄弟也多发些资源,那就更好了。这些兄弟承蒙指挥使照顾,在下定会记住指挥使的这份情谊。”
“哈哈哈,好说,元初兄弟不必如此客气,什么情不情的,见外了啊。”指挥使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卷宗楼里回荡开来,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几缕。
他心情大好,眉间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笑声冲散了不少。
让元初这样的人承自己的情,未来的回报必不会薄。
今日种下这颗巨大的善因,他日定会结出丰厚的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