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绵绵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花落在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软白。
君无邪和墨清漓并肩踏入县城,身上的玄色披风早已落满雪屑,在冷风中微微翻卷。
他们尚未抵达镇魔司,县衙那边便已得了消息。
清河县令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听闻二人归来,一把丢下手里的笔,官袍都没来得及整一整,便匆匆推门而出。
他一路疾行,踩得雪地咯吱作响,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
元初回来了,那么清河县所有的诡异妖邪事件,想必都已彻底解决。
前些时日,李总旗先行回返时,曾向他详细说起过各处案件。
据李总旗所言,元初和墨清漓已将其余妖邪诡异清剿了十之八九,只剩最后几处零星散落的小患。
关于古坟镇一事,李总旗那时讲得并不算细,却也足以让清河县令听得浑身冷汗淋漓。
他原本以为,先前小河村事件背后的那股妖邪,便已是离谱。
谁曾想真正可怕的东西,竟一直藏在古坟镇那样的地方。
那些妖邪以镇为牢,引人前去,不过都是幌子,其真实目的,竟是镇子地底暗中养旱魃火种。
好在元初和墨百户及时出手,将那煞僵连同火种一并镇压,否则再过些年头,待那火种彻底蜕变,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今日他们回到清河,怕是待不上多久便要启程离去。
他得赶在他们走前见上一面。
这段时日,他托人从郡府那边采买了一批品相极佳的丹药,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送到元初手里。
更何况,如今又有上面的人来了。
还是镇魔司里那位最大的。
清河县令边走边想,额头上的细汗被冷风一吹,凝结成立霜
他早知元初惊人天赋会被上面的人关注,却没有想到能惊动到这种程度。
镇魔司指挥使竟亲自从皇城动身,不远万里来到清河县,已经在此等候了他们好些时日。
指挥使亲自前来,恐怕不仅仅是想见一见元初那么简单。
极有可能是奉了龙皇的旨意。
那就意味着,元初多半要跟着指挥使一同前往皇城了。
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清河。
往后县中若再出了什么棘手的事端,又该去寻谁照拂呢?
可无论如何,那批丹药,他定要亲自交到元初手里。
将来即便难见,也好留一份人情在。
……
君无邪和墨清漓抵达镇魔司时,门前雪已扫出一片干净的空地。
门口的廊檐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面容沉静,身量不算魁梧却气度不凡。
那人身穿一件深青色的便袍,并未佩戴任何镇魔司的制式标识,衣角被寒风吹得微微拂动。
可是君无邪只一眼扫过去,便察觉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浑然内敛,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连脚下那片雪地都未因他的站立而多出一丝凹陷的痕迹,仿佛整个人与天地融为一体。
君无邪和墨清漓对视一眼,心中俱是微讶。
这样的强者,怎么会出现在清河县的镇魔司门口。
想来,只能是镇魔司系统里某位极高层的人物了。
最低也在六境大宗师之上。
可这样的人物穿便装前来,又等了许久,怎么看都透着些不寻常的意味。
君无邪脑海中的念头转得极快,略一思量,便隐约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和意图。
多半是冲着自己或者墨清漓来的。
以这人的实力与地位,绝非江远那位任职大理寺少卿的父亲能够请得动。
不过,他在对方身上并未感知到半分敌意,反而有种平和沉稳的观感。
“元初?”
门口的中年人目光落在君无邪身上,微微上下打量一番,便语气笃定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至于墨清漓,他是认得的。
作为镇魔司这些年里最出色的天才,他始终有所关注。
尽管墨清漓一直在刻意藏拙,将真实修为压得很低,可身为镇抚使,他又怎会看不出。
正因如此,他对墨清漓极为看重,短短数月之间,便将她从一名普通的镇魔卫提拔至百户之职。
而今,能在这清河县与墨清漓并肩走在一起的,除了元初,不会有第二个人。
“正是,阁下是?”君无邪微微颔首,在雪中停下脚步。
“果真是一表人才,这气质,这天人之姿,着实惊艳。”
中年男人眼中的笑意毫不掩饰,目光从君无邪的眉眼间缓缓移过,满是欣赏。
他笑着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递到君无邪面前。
腰牌通体乌沉,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指挥使”几个字映入眼帘,透着一股隐约的威压。
君无邪目光一凝,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面前这人,竟是镇魔司的一号人物,指挥使。
指挥使身着便衣,亲临清河,恐怕只能是龙皇的意思。
否则以他这样的身份,绝不会无缘无故忽然出现在这等偏远县城之中。
“我们里面说。”
指挥使的语气十分随和,半点架子也没有。
他侧身做了个手势,袖口微拂,便率先往院中走去。
他知道元初和墨清漓都是外界诸天之人。
自己虽是王朝正三品的指挥使,可在他们眼中,或许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人物。
君无邪和墨清漓点了点头,抬步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前院,一路来到内院的卷宗楼前。
卷宗楼是一栋两层高的青砖小楼,窗棂上糊着厚纸,此刻透出昏黄的烛光。
考核官正在楼内整理一摞摞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急忙搁下笔上前,恭恭敬敬对着指挥使行了一礼。
而后他笑着看了君无邪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默默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指挥使亲自来此,应该是龙皇的意思吧?”
考核官出去之后,君无邪第一句话便开门见山,声音平静而清晰。
指挥使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元初,你这心思敏锐程度,当真是可怕。”
“指挥使谬赞了。”君无邪站在窗边,肩头的雪粒正缓缓融化,沁湿了一小片衣料,“你是镇魔司最高官员,又是龙皇最信任的心腹。
平日里指挥使在皇城镇魔司总部掌控全局,公务堆积如山,哪有闲暇来清河县这样的地方。
能让你亲自来此,除了皇命在身,几乎没有其他可能。”
“是的,的确是皇上让我来此的。”
指挥使走到桌案旁,随手拂了拂椅面上的灰尘,却不坐下,只是扶着椅背转过身来,
“我来清河县,只为你们二人。
皇上想亲自见你们一面。
特命我亲自来接你们去皇城。”
君无邪笑了笑,眸中却有光在流转:“看来镇魔司的情报网,远比表面上看到的强上许多。
如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二境觉醒者,却能入龙皇的眼。
不知龙皇因何事要见我,以我这微末境界,只怕做不了什么。”
“镇魔司处理各地妖邪诡异事件,维护王朝稳定,情报网络自是不能差。”
指挥使面色坦然,语气不疾不徐。
“你目前虽然只有二境,但以你惊才绝艳的天赋,前途不可限量。
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便可成长为一方强者。
元初,你就不要谦虚了。
至于皇上见你是为何事,我只能说,皇上无比看重你的天赋潜力,对你绝对没有半点恶意。
其他的,只等见到皇上,你们自会知晓。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指挥使的话说得十分柔和,措辞间斟酌得极细。
若是面对其他人,皇上召见,根本不需要问其本人意见,若是不去,那便是抗旨。
身为王朝公职人员,抗旨可是大罪。
可面对君无邪和墨清漓,指挥使心中半点那样的念头都未起过。
若这两人真不愿去,他还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难不成真以抗旨罪论处?
那只会将两个绝世之才推向朝廷的对立面,是最愚蠢不过的做法。
“既是龙皇要见我们,于公,我们任职镇魔司,算是王朝公职人员;于私,龙皇让你这位指挥使亲自来请,我们也当给予正面回应,自是应该前去见上一见。”
君无邪微微侧目,看了墨清漓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异议,便继续说道,“不过,我在清河县尚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如今清河县妖邪诡异事件已完全解决,我本打算在解决这些事情之后便离开,前往郡府。
因此此次若去皇城,很长时间内,我可能都不会回清河。
这些时日在此地结识了不少人,大家多少有些情分,离去之前,应当好好与众人聚一聚,道个别。”
“应该的,我们等上几日再动身也无妨。”
指挥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说这是人之常情。
事实上,也只有面对元初和墨清漓,他才会这般好说话。
换做旁人,皇上召见那可是天大的事,耽搁一日都是大不敬。
何况他一个镇魔司指挥使,整日公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暇在此地再多留几日。
“对了,听李总旗说,古坟镇不仅出现了好几个半步超凡的妖邪,还有人在地底以煞僵养旱魃火种?”
指挥使语气一转,声音沉了几分。
他自李总旗那里得知此事后,便一直挂在心上。
虽然他信得过李总旗的禀报,可每每回想起来,仍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但凡能养出旱魃火种的煞僵,都是极其可怕的存在。
那样的东西,仅凭一个二境觉醒者加上一个四境后期的超凡,竟然能够将其击杀。
若是换做其他时候,这种事情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只因实在太过离谱,完全颠覆了认知的极限。
君无邪微微颔首,窗外的雪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没错,不知指挥使来清河几日了?”
“我是三日前抵达的清河县。”
“指挥使来此三日,得知古坟镇事件之后,应该去古坟镇看过了吧?”君无邪目光微抬,语气笃定。
这样大的事,身为指挥使岂能不去亲自看一眼。
以指挥使的修为,往来古坟镇只怕只需片刻光景。
指挥使点了点头,神情渐渐凝重下来:“的确去看过了,整个镇子化为焦土废墟,当真是触目惊心。
那旱魃火种的威力,着实可怕。
旱魃这种东西,上古时期曾出现过一次。
当时近十位陆地神仙联手,在数人付出性命为代价的情况下,才将之镇压。
那古坟镇的火种,听李总旗说,你们是将其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但这枚火种,我没有打算上交,算是我的战利品。”
君无邪说着,摒指在虚空中刻写寒冰符,指尖划过之处,冰蓝色的符纹逐一亮起,层层叠叠交织成一道严密的结界。
他从储物戒指中将那枚旱魃火种取了出来,赤血般的火光骤然在结界内部绽放,璀璨至极,整个房间都被映上了一层浓烈的赤色。
寒冰符箓编织成的结界内,温度骤然攀升,空气被炙烤得扭曲起来,肉眼可见的滚滚热浪在结界壁内翻涌不休。
“相当于五境宗师初期层次的火之力……”指挥使瞳孔微微收缩,面色一变。
他伸出手,将火种接到自己掌中端详起来,指尖悬停在火光上方半寸,细细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力量。
火种内部的赤芒缓缓流动,仿佛有某种活物在其中蜷缩沉睡。
指挥使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眉心蹙成了深深的纹路。
“虽然说只相当于五境宗师初期,但这种火之力很特别,里面有种极其可怕的气息。
火种看起来才刚初具雏形,属于最初始的阶段,若是其完全成型,或者蜕变至大成阶段,不知会恐怖到何等地步。”
指挥使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火种重新放回君无邪手中。
“此火种自是属于你的战利品,你收着便是,并无让你上交之意。”
他说完,目光仍停留在那枚赤红的火种上,久久没有移开。
半晌,他的神色越发沉重,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心口。
他重重叹息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卷宗楼里回荡:“一个妖邪横行的乱世已然拉开序幕,如今连旱魃火种这种东西都出现了。
未来的情势,会比我们预估的更加严重。
那些妖邪既然能在古坟镇养出一枚旱魃火种,必然也会在其他地方如法炮制。
看来必须尽快将这些东西全部找出来,否则再给他们些时日,不知会酿成怎样的浩劫。”
“指挥使的顾虑,正是我心中所想。”
君无邪将火种收回储物戒指,寒冰符结界随之消散,房间里的温度迅速回落。
“这枚旱魃火种,不过只是那些妖邪所养的诸多火种之一。
此事必须足够重视,且要尽量将其他养火种之地寻到,提前中断火种的蜕变。
他们养旱魃火种,绝非仅仅是想以火种增强煞僵的实力那么简单。
诸多火种若融合在一起,或许便可以培养出真正的旱魃。
这大概率就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落在窗外不知何时又密起来的飞雪上。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这些旱魃火种,内蕴些许此界部分源之规则。
如今初始阶段便已有了这种特性。
待其完全成型之后,此等特性只会更强。
若诸多火种相互融合,那么火种之内,便将蕴含大量的源之规则。
什么样的肉身能承载得了那样的火种?
因此,他们要培养旱魃,势必会选择特殊的遗体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