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结束后,在现场扶桑基层管理员以及美军士兵的组织下,整个临时集结点的上千名幸存者开始列队。
一个蓄着卫生胡的扶桑管理员在人前引路,将近30名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则是像牧羊犬似的分散在人群前后左右。
直人背着母亲,牵着妹妹由纪,被人群推着朝广场方向走,母亲精神比早前好了些,竟能偶尔抬起头,朝路两边看上几眼。
越靠近广场,路越像样,等到他们拐上通往广场的主干道时,直人一下停住了。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里那条又窄又破、连两个人都要侧身才能对过的老路?
原本贴在路边那些东倒西歪的窝棚、油布篷、旧货架子全都不见了。
整条道被强拆硬清,从正门起,到远处的广场边,被拉成了一条笔直的两车道。
虽然路面仍是坑洼不平,裂痕里沾着湿泥,有些地方还露着压碎的旧红砖和半截钢筋,可那种开阔感,却是整个福生聚集地都从未有过的。
利落到就像有人用刀子在废墟中间硬生生刨出一道长廊,灰白色的路面在晨光里一路往前,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生硬而庞大的气派。
直人认得这条路原来的样子,这条道两旁原本什么都有,死老鼠、旧鞋底、半桶发绿的水,也有人在这里唱歌、打架、倒毙。
可短短两三天之间,那些肮脏、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整条街面似乎被水冲过,几处积水反着亮,像刚下过一场极小极小的雨。
路两旁用白灰草草画出了站立区,每隔十几米就插着一面极新的小旗,红的、白的,在风里一齐往广场方向抖。
而更让他说不出话的,是人。
路两边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像两道被从城里各处铲来、又码成人墙的灰土。
可这些灰土般的人,今天手里都攥着东西。
有人举着一小束不知名野花,花瓣早就蔫了,垂头丧气地搭在一起。
有人手心托着几片叶子,边角被揉得起皱,还把它举得高高的。
有人就只拿着根带青的树枝,就那么直挺挺地举着。
更多的孩子站在最前头,有人抱着几根野草,有人拿着藤蔓,连根上还沾着黑泥。
这些花也好,草也好,树叶子也好,都不算什么像样的东西。
可那一只只举着它们的手,瘦得像干柴,指节泛着青白,却在晨风里举得那样高,像举着一整片重新长出来的春天。
他们脸上竟有笑容.....虽然那笑容并不大,甚至有些歪,像被人拿笔在干裂的皮肤上轻轻画上去的。
有人咧着嘴,露出黄得像陈年兽骨一样的牙;有人只是抿着唇,眼角的纹路却在一圈圈地往外漾;还有人笑着笑着,忽然用手背狠狠抹一下眼睛,瘦得只剩关节的手指横在脸上,像要堵住什么,又像要把眼前这光景按进眼眶里。
说实话,在福生聚集地一年多,直人只见过他们哀嚎、下跪、争抢、互相咒骂,也见过他们像死狗一样躺在路边,眼里空得只剩两个黑洞....
可他从没见过他们这样,一大片、一大片地,站得又直又静,举着花,像在等一个早就忘了怎么庆祝的节日。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末世前,他还在学校门口等母亲来接他。
校门口也有这样的花,一丛一丛的,被风吹得乱摇。
他记得自己那时还会在路边折狗尾草,把草穗伸到同学耳朵后头去。
那些草叶又软又凉,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气味,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能随手抓住一根活着的草,原来是那么难的事。
“哥哥,他们为什么都拿着花?”妹妹由纪小声问。
“大概……为了欢迎天皇吧。”
“那天皇一定很高兴,有这么多人等他。”
“或许吧。”直人应着,心里却并不认同。
天皇陛下?他们的花,真正给的是牛奶和面包吧....
如果是末世前,如果有人问他天皇和面包哪个伟大,他肯定选天皇...
但在末世后,他发现面包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
面包与天皇比起来确实很廉价....
但如果真的廉价,那为什么在这三年里,没有一个人给过他们?
更何况他无比清楚,如今能让自己这些野兽一般的同胞恢复点人形的,是面包,而不是天皇...
到这里,直人也不再往下想,他背着母亲,牵着妹妹由纪,跟着前面的人慢慢往前走。
风从广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尘土气,也带着那些花和叶子被太阳晒暖后极淡极淡的涩香。
他忽然也轻轻挺了挺背,不是因为吃得多饱,而是觉得,这条被硬生生清出来的路上,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人群里慢慢升起来。
当直人所在的队伍穿过最后一截被清出来的主街,他们终于看见了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更像一片被强推硬平的大坑,四周的断楼像一圈高低不齐的旧牙,把这片空地含在中间。
天上还灰着,晨光只从东边豁口斜斜劈进来一道,正落在广场最前头那座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
那台子搭得简单,几根黑铁管一架,面上铺着深蓝的薄毯,毯子四角被风吹得时不时掀一下,像片又厚又短的海。
台前拉着两道铁丝,铁丝上缠着密密的红白布条,在风里抖得哗哗响。
广场四周插满了小旗,分两排斜向外支着,红的在左,白的在右,像一道道刚出鞘的窄剑。
此刻广场上人很多,自从末世后,直人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挤在一个地方,比昨天救济站门口的还要多。
从各条街口、巷尾、旧市场后门,黑压压的幸存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城市各个角落刮出来,一股一股地往广场中间倒。
有人从他们刚才那条街上赶过来,有人从西边断桥方向翻过来,还有人从倒塌的百货楼后头猫着腰插进来。
所有人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那座主席台!
咳嗽声、脚步声、混着台边那几座半人高的大音响里还没停下的进行曲,就像是一锅盖住盖还往外顶气的滚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