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坏王很庆幸,庆幸自己只是万灵园秘境中的游历者、旁观者,而非是当年的局中人。他不用被现实逼迫地做出任何选择,甚至可以用近乎“神”的视角,或偶有感触,或心怀悲悯地看待这一切。
他就只想看,却不想以任何身份、任何角度去评价这种种事件。他又不是真的生灵,也没有真的生在这个时代,他觉得自己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不够格的。
老曹很是沉浸地讲述完这个“故事”,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痕。他很不喜欢这种窝窝囊囊、既要又要的虚伪之态,只稍稍涌动出了一些灵气,便蒸发了泪痕。
眼泪没了,情绪也平复了,可腹内旧疾的剧痛却也愈发强烈了,也正一丝一丝地吞噬着老曹的理智。
他忍受着身魂似要崩裂一般的剧痛,也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情看着平静一些,而后声音颤抖地冲着小坏王问道:“话……话我说了,你信吗?”
“我信。”小坏王坦然承认:“与我的猜想虽有些出入,可也大差不差。”
“既然如此,那你我就开始这场交易吧……!”曹守义很想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可他旧疾复发的狼狈疲态,还是让他的语气中蕴藏着一丝哀求。
小坏王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抬手拿起装着养星丹的瓷瓶,缓缓递了过去。
老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丝兴奋的神色,抬手就想要接过瓷瓶。
刷——!
不料,小坏王突然向后缩手,脸色阴郁道:“交易的前提是,双方必须要有诚信。”
老曹是真的有点懵了,急迫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说得还不够有诚信吗?”
“你还有后手。”小坏王笃定道:“你放在刘三水那里的罪证太慢了,即便交给神庭调查,那也不是十天半月就能查清的。云海位高权重,身后还站着四位结义首座。俗话讲,夜长梦多,武党既然要一棒子打死他,就绝不会令此案拖延下去。”
“你手里肯定还有一击必杀的筹码,这份筹码一定是今晚就会生效的。”
老曹双眼中的兴奋,莫名变成了恐惧。他死死盯着小坏王,心里很想狡辩一下,却又倍感幼稚和无力,因为他觉得眼前这小子已经把自己看得很透了,过多的“挣扎”就只会凸显自己的狼狈。
他沉默半晌,突然咧嘴笑道:“你……你果然比狗娃子聪慧多了。”
黑狗闻言“汪汪”道:“我说实话,都这个时候了……咱真没必要踩一捧一。”
“好吧。”老曹点头承认道:“我确实还有一枚一击必杀的筹码,它起码可以让万灵园的其他首座,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下场为云海撑腰。”
“说来听听。”
“呵呵……”
老曹眯着眼眸,笑得十分自信。他伸手指了指小坏王的瓷瓶,轻声道:“你在酒楼也有一段时日了,那枚可以一击必杀的筹码,此刻不就正在你的手里吗?他给我丹药,我就给他做饭吃,这可是一百多年的习惯了!”
“丹药在我这里,饭在他那里,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是情谊;可在神庭眼里,这就是见不得人的交易。”
“懂了吗?”
小坏王瞬间通透,钦佩道:“懂了,懂了。唉,我不得不说一句……你可真踏马阴啊!”
“众生相在市井;市井相在酒楼。”老曹面色疲惫地回道:“一百六十多年的光阴,谁都不见得能明悟入道,但却足够学会很多事情了。你看见的阴,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天生聪慧,思维缜密而已。”
小坏王细细品了一下这句话,竟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老曹伸出手掌,勾了勾手指。
小坏王也很干脆:“你给我凝聚出与此案相关的、有用的记忆法球,我就把两颗半养星丹全给你。”
老曹没有犹豫,只将与楚梅旦相处的种种细节、涉及三首座的“案件罪证”记忆等等,全部凝聚成了一颗可供神魂感知的记忆法球。
小坏王验货后,心里颇为满意,也将手里的养星丹递了过去。只不过,当瓷瓶落入老曹的掌心时,他心底也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唏嘘,也有身为游历者的无可奈何。
他与别人也有一场交易,且必须要在此刻完成。
老曹接过瓷瓶,迫不及待地服下了一整颗丹药。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此丹的药效确实强劲,总之老曹刚把它服下,这整个人就瞧着明显精神了很多。
他略有些亢奋地瞧着小坏王,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你想握住云海的把柄,并要挟他,这与武党的诉求并不冲突。你现在只需尽快地放我离开,而后我立马就去面见天通道人,让他先不要急着动用这些证据,并利用朝廷对云海展开攻杀。如此一来,你就可以拿着这些罪证,先跟云海摊牌,迫使他向你妥协。等你的事儿干完了,我们再掀牌,这样便可两利。”
“我能相信你吗?”小坏王很严肃地问了一句。
“按理说不能,因为我连云海都出卖了,那就随时都有可能利用你、陷害你。”老曹很是客观地分析道:“可就目前来讲,咱们并不是敌人,你还掌握了我嫁祸云海的细节,那为了以后着想,我完全没有理由得罪你啊。”
“嗯。”
小坏王微微点头,陷入沉默。
老曹继续道:“其实我们以后也可以……!”
呃——!
他只刚说了半句,便陡然瞪大了双眼,张嘴猛吸了一大口气。
佛子见他状态有异,便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老曹用右手按住腹部,神魂气息陡然升腾,肉身剧烈抖动道:“这……这药……不太对啊。”
小坏王目光平静地瞧着他:“哪儿不对?”
轰——!
老曹星核内的灵气如海啸一般涌出,而后竟在丹田之内爆裂开来,轰鸣自燃。只短短一两息的时间,他浑身皮肤就已经红得如炉铁一般,口鼻耳等七窍也喷出了大量鲜血,模样十分凄惨。
他肉身疯狂抖动地看向了小坏王,急切地问道:“你这丹药……是从哪儿得来的?!”
小坏王仍旧是不急不缓地说道:“当然是从云海那里偷的啊!”
“你踏马骗我!”曹守义稍稍愣神后,竟歇斯底里地怒骂道:“你不得好死!”
“我没有骗你。我说了,你的故事合理,我就可以把丹药给你,在这一点上我并没有食言。”小坏王很是无奈地回道:“更何况,我也是在进入皇陵祖地之前,才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也是受害者,被人坑了。”
后侧,佛子等人原本是想出手帮助老曹的,可他们一见小坏王都这么说了,自然也就心安理得地选择了袖手旁观。
“帮帮我……我不想死,求你们帮帮我……!”
腹内灵火融化了血肉,渗透皮肤而出,焰光升腾。老曹承受不住这份痛苦,一边无力地想要用双臂熄灭灵火,一边也在跪地苦苦哀求。
“救我,我还有用!!!我还知道很多脏事儿,可以让你们抓住别人的把柄!”
“救我啊!”
“……!”
他浑身被灵火烈焰笼罩,就连神魂也在滚滚燃烧着。
小坏王低头瞧着他,眼中既没有“恶人”恶报的幸灾乐祸,也不再有什么同情,只是很无奈,很无助地回道:“你的命,我改不了!你不是死在这儿,就是要死在别的什么地方……我们既然是看客,那就只能看着,明白吗?”
灵火焚身焚魂的剧痛,让老曹的意识彻底模糊。他在神志不清间甚至都没有听清任也说什么,只是在无尽升腾的烈焰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是隐藏在养星丹中的一丝浅淡神魂,在药效被灵气彻底催动之后,才可复现。
那是云海的身影,他就静静地飘浮在曹守义的眼前,肉身一动不动,面容悲苦、悲愤地注视着相识二百余年的旧友。
老曹说自己看见了一个机会,那心里自然是不想死的。哪怕他的阴谋被人当面戳穿;哪怕昔日的守义,早已变成了无耻下流,他心底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难为情……他面对着被自己捅了一刀的人,依旧在苦苦求饶:“海哥……放我这一次,你不会死,但我能活!”
“求你了。”
“求求你了,以神魂之力撤去药劲吧!”
“……!”
呼喊声犀利无比,声声震耳,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小坏王等一众旁观者,眼见着曹守义被自己的灵气烧得魂飞魄散,肉身成灰。
他死了,带着无尽的不甘、带着摸不着抓不住的机会,随着皇陵祖地的清风飘散。
小坏王沉默良久,转身道:“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去哪儿?”佛子问。
“与我暗中做交易的那个王八蛋,把周遭地形摸得比自己的肠道还清晰,且尽数刻在了石碑上。我们按照他画的图,从秋山后潜行逃出,而后直接去找刘三水。”小坏王回。
“那位手持长枪的无敌之人呢?不管他了吗?他会死吗?”佛子有些惦记地问。
“他不会,他自有逃生的办法。”小坏王摇头:“他那么强,你不嫉妒?”
“嫉妒。”佛子坦然承认:“但我更想有朝一日,亲手鸡败他。”
小坏王十分欣慰:“好宝,你就冲着这个目标努力……暗中穿小鞋这种事儿,我都能替你办好。”
……
丑时末,小坏王带着四虎来到了天都城外的宁河村。
由于有石碑的“指引”,小坏王等人逃出皇陵祖地的过程十分顺利。而后黑狗便又领着大家,一块找到了坐落在宁河畔旁的小村庄。
黑狗是刘三水的徒弟,俩人也都有扯馒头的爱好,私交属实不错,所以后者在醉酒闲聊时,也不止一次地提过自己妻儿就住在宁河村。
一牛四虎进了宁河村,小坏王吩咐佛子等人在原地等待,而后只带着黑狗找到了刘家。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二人刚刚来到刘家门口,就见到刘三水目光呆愣地坐在自家门槛子上,表情凝滞,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三水哥!”
黑狗出言呼唤了一声。
坐在门槛子上的刘三水闻声抬头,而后见到来人是自己的“徒弟”和滑头阿黄时,脸色明显怔了一下。
他脸上惶恐不安的表情变弱了一些,也难以遏制地长长出了口气。
小坏王迈步上前,语气略有些愧疚地说道:“三水哥,我们……!”
“呵呵。”刘三水面颊惨白地笑了笑,屁股仍旧坐在门槛子上,以仰视的角度回了一句:“没……没想到啊,原来你们也是九天之上的大人物啊。”
小坏王一时语塞:“倒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身不由己的办差人,无奈之下才选择潜入七友客栈探查。三水哥,我们不是有意骗你,只是……!”
“只是很多事情,我不配知道,这一点……我知道。”刘三水暗自攥了攥拳:“你们是为老曹而来?”
老曹先前把罪证交给刘三水的时候,就答应过他,今日可以准他一天假。也就是说,刘三水今天是不用返回客栈的,更不用一路追着马车,出了天都城,去了皇陵祖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刘三水早都感知到了老曹想要“走”,对方在交给自己那些东西的时候就曾说过:“先放你这儿,千万不要示人,有朝一日我会来取。如果没来……那再过个十年八年,你就把它烧了吧。”
这话颇有些“告别”的意味,再加上老曹近期总是夜出晚归,且还有意无意地暗示他,要把整座酒楼都过给他,让他来经营。
种种迹象都表明,老曹如果真的要走了,那大概率就是上坟这天。而后……老曹突然又在上坟这天准他假,这就更加坐实了刘三水的猜测。
老曹既然给了假,那就说明他不想与自己当面告别。刘三水知道这一点,也一直拿老曹当作是救命恩人,自也不想违背对方的意愿,非要哭天抹泪地道别一下……
所以,他白日在家时心里都已经做好了决定,准备不回客栈去送老曹了,只当昨日的见面就是最后的告别。却不料,他那同样很性情的婆娘,在听了刘三水的分析后,就觉得自家男人理应去送一送恩公。
毕竟没有曹守义当年的治病指点,那刘三水肯定早都死了。
自家婆娘心里感恩,不但让刘三水去送,还特意让他带上了自己做的卤味小吃,以及两件原本给自家男人过冬穿的好袍子。
这就是为什么刘三水在返回客栈时,手里会拎着一个布口袋。
在客栈的宿房中,刘三水见到了老曹将客栈无偿割让给自己的文书凭证,以及早已办理好的地契。这也让他心里更加惶恐,更加觉得过意不去。
俗话讲,无功不受禄。对于刘三水而言,老曹对他已经足够好了,不管是在酒楼中的“地位”,还是工钱待遇,那都是没得说的。他自己就炒炒菜,干一些本分内应该干的事儿,哪里又承得起这么大的馈赠呢?
他有些不安,也感受到了老曹对自己的情谊,心里更想去送一送对方,这才一路追撵着马车出城。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皇陵祖地外,见到群仙同耀、漫天神法齐齐涌现的震撼景象。最重要的是,那群仙人抢夺的对象,竟然就是对自己万般好的七友酒楼掌柜——曹守义。
那一刻,不算聪明,也谈不上愚笨的刘三水,突然感觉到老曹先前给自己的那个包裹是何等沉重,也想到了无偿赠送酒楼,可能蕴藏着什么样的风险。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见到老曹被争夺、被神法圈禁时,他也曾想过要帮对方一把,救老曹脱困……可刘三水一想起自己那连微末神通都算不上的武斗技巧,便强行克制住了那股冲动。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什么忙都不帮上,且但凡敢露头,那就一定会死。
所以,他在坟地外驻足很久,心里一直默默祈求着,老曹可以脱困。但遗憾的是,他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老曹现身。
他知道老曹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而后便返回了家中。他越想越不安,总觉得老曹交给自己的包裹是一块烫手山芋,更觉得……可能有人会来抢、会来拿,这才独自一人坐在家门口,不安地等待着。
刘三水默默祈祷着,希望今晚没有陌生人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前,但遗憾的是……该来的总会来,只不过来的人能稍稍让他安心一些。毕竟狗娃子和阿黄,也算得上是他较为熟悉的陌生人了。
小坏王听着三水哥的问话,坦然点头:“对,我们是为了老曹而来。他说,‘你手里有一样东西’。”
刘三水瞧着阿黄和狗娃子,眼神中再也没有了熟络的亲近感,有的只是忐忑,小心,甚至是近乎哀求:“除了……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老曹在我手里放东西了?!”
小坏王摇头:“应该没了。三水哥,老曹已经死了,你是安全的……!”
刘三水缓缓起身,声音颤抖道:“我,我没看过老曹给我的东西。阿黄,你跟我说实话,我把东西给你之后,我……我会死吗?”
“不会。”小坏王坚定道:“老曹之所以把东西放在你这儿,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留一个护身符。他没有理由把这种秘密告诉给别人。你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你不会遭受到任何伤害。”
刘三水吞咽了一口唾沫:“我……我知道老曹很多事情,还给他做了上坟用的祭品。想抢他的人那么多……他死了,我能安生吗?”
小坏王不忍骗他,更想劝他安心:“老曹确实算计了你,但只有我和狗娃子知道,我们不会跟外人说的……!”
“你们是办差的人!”刘三水攥着拳头,毫无征兆地嘀咕了一句:“差人想要立功,那就必须要听话……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苦工伙计,我真的能活吗?”
黑狗十分心疼地瞧着刘三水,极力解释道:“三水哥,我们不会骗你,你放心……!”
刘三水的双眼中充满了距离感,也根本不信这两位“旧相识”的话,只目光充满哀求地问道:“杀……杀了我也行,让我去诬陷别人,让我去做证也行……反正你们交代什么,我就说什么,保证丝毫不差!”
“我就一个请求!”
“别……别动我的老婆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享过几天福,杀他们也没用吧?你们说是吧?!”
刘三水的双腿剧烈颤抖,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求你们了,两位差人……我给你们磕头行不行?!”
“你起来!三水哥!!”小坏王猛然抓住他的胳膊,脸色极为认真地吼道:“谁都不会死!你不会,你的老婆孩子也不会!我对天发誓。”
“我就是一个臭长工,我把东西全给你,我保证一点都不留!我跟你们走,行吗?”刘三水直挺挺地跪着,根本不听任也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哀求。
小坏王无语良久,语气冰冷地闭眼道:“我若真想杀你,根本就不需问你东西在哪儿。只需搜魂夺魄,灭你满门……这远比与你对话要轻松得多。”
“三水哥,你很幸运,因为你遇见的不是局中人,而是旁观者。”
“我再说一遍,我只要老曹留下的那个包裹。给了我,你们就走吧,走到一个你觉得安全、安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刘三水闻言怔住。
小坏王眼眸柔和地瞧着他,突然微笑道:“谢谢……!”
“什么?”刘三水一时间没理解对方的意思,很小心地反问了一句。
“谢谢你让我看见了……好人有好报。”小坏王笑得非常灿烂。
半刻钟后,刘三水将老曹留下的包裹交给了小坏王:“我发誓!他给我的东西全都在这里,我绝没有私藏一分一毫!你……你若不信,可以把我先关上几年,确定这些东西没有丢失再放了我……!”
“但也别关太久,我……我婆娘……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她养活不了孩子。”
小坏王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论说什么话,都不会真正令刘三水感到心安,因为在对方眼里,自己就是无所不能的仙人,若想杀他,那真的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他瞧着对方,淡淡道:“你走吧,今晚就走。”
刘三水懵了好久后,眼眸中才恢复一些神采,而后立马又将酒楼的地契文书,一股脑地递给了小坏王。
“干什么?!你是觉得……我会贪图你这七友酒楼?”小坏王表情费解。
“不,您是仙人,您看不上。”刘三水摇头道:“我只是想托您,把七友酒楼的地契文书,全都交给天都府衙门。”
小坏王皱眉瞧着他:“曹守义算计了你,这是你应得的东西啊!即便你要走,那也可在黑市中将酒楼卖掉,换回一大笔钱财啊!!”
刘三水果断摇头:“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讲,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应得的,更没有什么天降横财……我不要,你替我把它给官府吧。”
小坏王无言以对。
“走吧。”黑狗倍感失落地瞧着刘三水,轻声冲任也传音。
他本还想跟刘三水多亲近亲近,日后教对方一些强身健体的术法,可他没想到的是,只一个办差人的身份,就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推得无限远,终生也再难产生什么交集了。
黑狗很想用调侃的口吻喊一句师父,可刘三水对他们却只有敬而远之。他不想再跟所谓的“仙人”攀上任何关系,更不想依附谁,或者是在未来的某一天,看见一个什么狗屁机会……
那对他来说真的太遥远了,也太危险了。
老曹名守义,也足足守了一百六十多年,可临了临了却破功了。刘三水这一辈子,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什么豪言壮语,面对黑狗拜师,他只说我能教就教,但能不能学得会,那就是你的事了;甚至在面对婆娘时,他也不敢把话说太满,哪怕是一个月一次,他说的最多的也就是:“夫人,一炷香太久,你我还是一招定生死……你别生气,我尽力……”
就是这样一个从不把话说满的厨子,在带着一家老小离开天都后,却在异地他乡用铁锅和勺子,硬生生地炒出了一个未来。
他是七十多岁的时候,才又带着老婆孩子返回的天都,在西城闹市中开了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的规模,远比当年七友酒楼要小得多,投入的也少,可那却是刘三水用一辈子时间攒下的家业。他没有走捷径,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有的只是满心踏实。
刘三水回到天都没多久,就偶然间遇见了当年七友客栈门前的一名乞儿。那乞儿已经长大了,他说当年的那群孩子,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
一老一小闲聊,回忆过去,唏嘘不已,也顺嘴说起了曹守义。
那乞儿说:“老曹人不错啊,当年没有他的饭,我们早都饿死了。这些年,逢年过节的时候……我都会给他烧点纸。”
刘三水愣了愣:“巧了,我也年年都给他烧纸。”
自此之后,每年过节刘三水都会带着当年的几个乞儿,去皇陵祖地外给老曹烧点黄纸,倒一杯黄酒,摆点祭品。
……
寅时过半,天还没亮。
小坏王回到了万灵道宫,单独面见了云海。
吴瞎子已经走了,云海仍旧披头散发地坐在主殿之中,目光空洞地望着夜幕。
“弟子参见三首座!”小坏王恭敬行礼。
云海头都没抬,只语气平淡道:“二哥手下尽是贪官污吏,却能养出你这样忠心的弟子,倒也是颇为难得啊。”
小坏王闻言,故作轻松地回道:“师父若没了,弟子便没了依靠。我……我受师尊之命,也贪了不少,不救他老人家,我也好不了,属于是……被迫查案了。”
云海微微抬头,眯眼瞧着他:“你这口齿伶俐、无耻下流的模样,还真像极了年轻的他。”
小坏王沉思片刻,郑重道:“曹守义已经死了。”
“我知道。”
云海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
“有关于楚梅旦的身份,种种行径的罪证,弟子都已经尽数掌握了。”小坏王脑力沸腾,再次弯了弯腰,硬着头皮要挟道:“不出意外的话,朝廷的人马上就会带着武党的人……来到这道宫之中,调查取证。”
“曹守义留有一个致命的后手,可令您身陷危局,难以自辩。他的这个后手,弟子知道……!”
“嗯。”云海稍作停顿:“那你有何诉求?”
“一句话!”小坏王竖起一根手指:“您替我师尊解了龙鳞案的困局,我便把所有罪证都交给您,并告知您曹守义的后手是什么。”
“这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易。”云海点头,言语中满是认可。
小坏王缓缓直起腰板,极力解释道:“弟子绝没有恶意,只想救师尊脱困!”
话音落,道宫正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殿外嘈杂的虫鸣之声。
云海仍旧席地而坐,缓缓抬臂提起酒壶,一边给自己斟满,一边向任也问道:“曹守义死之前,都与你说什么了?”
小坏王如实回道:“禀告三首座,曹守义死之前万分惶恐,万分痛苦……一直在向您求饶。”
唉——!
云海长叹一声,再抬头时,却已是满面泪痕。
今夜,他身旁一直摆放着一个普通的食盒,这是七友酒楼的物件。每过七日,云海的弟子都会去给曹守义送药,而后者也会做一些大哥爱吃的饭菜,让弟子顺路带回。
以前,弟子在下山之前,都会将上一次的食盒带回,直到最后一次送药时,曹守义马上就要走了,食盒自然也就没送回去。
云海倒酒的时候,小坏王恰巧见到了这个食盒,而后彻底懵逼地愣在了原地。
“我不怨他,真的。”三首座端起酒杯,幽幽开口。
“……!”小坏王回过神来,怔怔点头道:“我信。”
云海举杯看向食盒,任凭泪水自面颊滑落。恍惚间,他仿佛见到了曾经的七友,逐一从殿外走来。
瑾瑜还活着,荀生也没走,杨奇更是从前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直到,年轻的曹守义出现,面相憨直地瞧着云海,大笑着吼道:“大哥,今日无事,天气燥热,咱们痛饮一番?!”
云海瞧着那些熟悉而又不存在的人,轻轻举杯撞向食盒,一字一顿道:“老曹啊,别怨我……我虽杀了你,可也杀了我自己,咱们兄弟扯平了!”
嘭——!
话音落,酒杯轻轻撞在食盒的壁板上,令其当场崩碎。
小坏王看见这一幕,登时心凉半截,暗自嘀咕道:“师父啊,我真的尽力了,可……可这里的人都踏马的太坏了,太聪明了!我真的太难了啊!!!”
滋溜——!
云海仰面喝了杯中酒,而后指着碎裂的食盒堆问道:“老曹留下的致命后手,就是它吧?”
呼——!
小坏王长长出了口气,强行压住自己即将破防骂娘的冲动,坦然承认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三首座的这一双慧眼啊!”
“确实,这食盒中藏有曹守义写的密信。他应该是以升月宗‘弟子’的身份,写了一封与您密谋对神庭不利的信件内容。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您的弟子楚梅旦是升月宗的弟子;与您相识两百多年的兄弟也是升月宗的暗子,两者相加,再有这封密信为凭证……恐怕您无论怎么解释,这神庭都不会信的。”
“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神庭之人来这里搜查时,您的处境会比我师尊还要差。”
云海抿了抿沾染烈酒的嘴唇,赞同地点头道:“你分析得合情合理,丝丝入扣……可诬陷密信已经被我发现了,你又如何能解师尊的牢狱之灾呢?”
小坏王长叹一声,很有礼貌地回道:“不瞒您说,我是真没招了。光凭楚梅旦的罪证,以及死了的老曹记忆法球……我觉得很难将您一棒子打死,也不好威胁您……说明龙鳞案的实情。”
云海缓缓起身,背手向殿外走去。
小坏王目光跟随着他:“我现在只能抓紧时间慢慢等……!”
“等什么?”云海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问道。
“等您酒劲发作,想起当年与我师尊结义时的种种誓言……而后心有不忍,决定给他个面子,放他一马。”小坏王像是开玩笑一般地回道。
不料,云海听到这话后,还真的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大殿的门槛内,孤身迎着外面微凉的晨风,一字一顿道:“我与二哥有过矛盾、冲突,甚至是相互厌烦……这么多年过去,我们的性情、信仰、志向,或许早都不同了。”
小坏王瞧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言。
“但他毕竟是我二哥啊!”云海声音沙哑,目光空洞道:“他干的那些事儿,我不查,就会有更恨他的人去查。朝廷不缺这样恨他的人,伏龙阁也就更不缺了……药峰的老安死在了刑堂的监牢里,你觉得……我若不闭眼,他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吗?”
小坏王怔住。
“人老了,就更容易看懂一些事情了;也正是因为人老了,才不愿意把已经看懂的事情戳破……因为不忍心,因为怀念过去。”
“我不接受神庭的分化、伏龙阁的领导,那万灵园就会迎来更加未知的分化,防不胜防。”云海缓缓回头,瞧着任也道:“长大了,你就会明白……很多事情是无法抹除、无法躲避的,但你却有可能让它变得可控。”
“我来查案,就是可控。”
“您的意思是说……?!”
“龙鳞案不是我策划的,二哥也不是我嫁祸的。”云海一字一顿道:“我也在查。我膝下那名与内府冯裕联手的弟子郑卓,已经被我暗中关起来了。看在你今日与我坦诚的份上,我准许你去见他,逼问他,查出你师尊被嫁祸的真正主谋。”
小坏王大喜:“谢谢三师叔!”
嗖嗖嗖——!
话音刚落,万灵道宫之外便有数百道神虹一同飞掠而来。
小坏王醒过神来,立马跑到大殿门口,仰面看向苍穹,而后语气急迫道:“三师叔!我这就去把密信烧了,如若不然,您今天这一关……!”
“不重要了。”云海打断着摇头。
“为何?!”小坏王满眼费解地瞧着他:“那封密信是曹守义蓄谋已久的杀招,若真被朝廷拿去了,您怎么解释啊?!”
“我不想解释了。”
云海侧身看向他时,眼眸竟在一瞬间明亮如日月:“今日,我失去了很多,心情烦闷……竟已有了八分醉意。”
“既已醉酒——那便耍一场酒疯,闹他个天翻地覆吧!!!”
轰——轰隆隆!
一念起,道气冲霄而起,如火焰之山倒焚苍天,竟在瞬息内映红了整座万灵主峰,半面天域。
小坏王目瞪口呆地盯着三首座,却见他肉身流淌着三千华光,璀璨到了极致!
那是道境武者,肉身登临某种极境的体现。很明显,他远比寻常的触道者要强得多,甚至给予了小坏王一种,不输当年帝坟姜煜爸爸的错觉。
嘭——!
云海抬臂一指,虚空旋即崩裂,竟碎成了一条直通天都皇城的古路。
嗖——!
云海一步入虚空,再现身时,人竟已经站在了武院的苍穹之上。
他脚踩武英殿,眉目俯视着天都城内的一切规则,双手背后,衣袂狂舞!
皇城神宫,天极殿。
龙二第一时间感知到了云海的气息,竟跳起来吼道:“太猖狂了!他们兄妹五人,一有点破事儿就搞掀桌子这出……您抓了老二,他大哥就来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现在,这朝廷的人刚去万灵道宫,他就直接踩在了武党的头顶上!”
“狂妄!太过狂妄!儿臣建议您马上勒令天都府拿他!”
神宗白了龙二一眼,神色不耐道:“别演了,老三与你伏龙阁走动甚多,交情匪浅。你心里是偏袒他的……不然,今夜替他在皇陵祖地办事的弟子,绝对不会有一人逃脱的。”
“……!”龙二无言。
“你啊,还是得练。”神宗指着二殿下训斥了一句,摆手吩咐道:“你去看看,莫要把乱子闹大了。”
……
武院,武英殿上空。
云海眉目淡然地瞧着那座曾经需要自己仰望的古楼,声若惊天,幽幽开口道:“天通,你今日想要报当年的杀子之仇了?!”
“听说,你叫了五位触道之人,齐齐坐在武英殿等我现身?!!”
“我来了——你们六人一块上吧!”
喊声如惊雷滚滚,响彻在了整座天都城。
武英殿内,天通目光惊愕地顺着天井,望向苍穹。
他身边,四位触道境的存在,轰然涌动大道之气,铺满了整座武院。
“他还敢来这里闹?!!岂有此理!”
“我等一同上去杀他!”
“……!”
道境之人即便是在朝堂之中,皇陵祖地之中,也拥有不跪任何人的资格,又怎会让旧仇云海踩在自己的脑袋之上。
天通骨瘦嶙峋的肉身缩在斗笠之中,双眼满是愤恨地沉默了许久,才咬牙道:“先不要轻举妄动,神宫必然在盯着此地。”
苍穹之上,云海再喊:“天通老狗,一百六十多年过去了,你寿元干涸了,难道血性也跟着干涸了吗?”
“我就在这里,以曾经砍掉你儿头颅的那把刀,战你武院六位道境之人!”
喊声久久不绝地回响着,天都城内百姓惊醒,无数兵丁正在向此地赶来。
“真不去?!若是不去,武党今日之耻,将永世难以洗刷!”一位触道老者盘坐在高台之上,双眼圆瞪道:“你能忍,我忍不了他!”
轰——!
他陡然升腾气息,便要迈步登天,迎战云海。
武院内,数万弟子愤怒异常地盯着苍穹之上的云海,各自涌动着神虹,也要维护这里的尊严。
一道道气息,近乎不可压制地升腾而起;一场被挑破的党派之争,似乎也要以一场血战来终结!
轰隆——轰隆隆!
就在这一刻,万灵园的那一片苍穹之上,竟同时有三股道气破碎虚空,直直涌向武院,横天铺开!
大首座云鹿、四首座云龙、五首座云清,近乎一同涌动术法,传音天都。
“天通老狗!你武院之人今日敢动一下,我山中万灵必然倾巢而出,血洗你武院每一寸土地!!!”
传音之声,如盖顶乌云一般流过武院上空。
四位结义兄妹,四种截然不同且超越寻常触道境的生灵本源气息,将一切不服、一切不能忍受,全都压得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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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一万一千字,将近两章的量。
这一段剧情已收尾,需要捋一下后面的剧情,明后两天无更,周六恢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