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皇陵祖地。
小坏王只稍稍提了一嘴刘三水,便很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我在杀楚梅旦之前,从他那里知晓了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他跟我说,使用隐磷粉纹出的刺青,即便是在人死了之后,那也依旧可以从尸体上辨别出,这刺青大概是什么时候纹的。”
老曹听到这话,仍旧是一脸茫然的表情:“何意?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坏王不急不躁,抬臂指了指老曹的腰部:“你的刺青是什么时候纹的?”
老曹咬了咬牙,暗中攥紧双拳道:“那一夜我差点死了,都是因为你在暗中做了手脚?!”
“不然呢?”小坏王坦然承认:“我刚刚就提醒过你了,你和楚梅旦不是一路人,可你却固执地认为,我是一个没脑子的蠢猪。或者是……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诈唬你。”
短暂的沉默后,老曹神色恢复如常,微微摇头道:“我没有觉得你蠢,蠢人是没能力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的;我也没觉得你是在诈唬,只是想告诉你,有关于腰间刺青的秘密,我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还在暗示我,你不可能会出卖三首座,对吗?”小坏王满眼失望地瞧着他:“为什么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却仍在坚持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忠义无双、铁骨铮铮的汉子呢?你就不觉得假吗?你就不觉得……你的表演很是令人作呕吗?!”
“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你不会到现在都还认为,我是云海派来的人吧?就专门试探你的品性,看看你到底是义薄云天,还是无耻下流,而后再决定杀不杀你?这……这真的有意思吗?”
“还是你觉得,你必须要演下去,因为你知道我对你手里掌握的罪证十分渴望,你笃定我不敢杀你,就只能与你合作,这样才会得到那些可以威胁云海的把柄?而你就只是一个旧疾复发,无法扛住病痛折磨,且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偶然透露出云海隐秘的可怜人?”
“如此一来,即便云海倒台了,他的那四位首座兄妹,以及门下弟子也不会去找你算账,只会觉得你这个人仗义,善良,忠厚!对吗?!”
小坏王越说越激动,心里的诸多负面情绪也被彻底点燃。他在盯着曹守义时,双眸中涌动的恐惧神色也愈发浓烈,忍不住摇头道:“在展开这场对话之前,我一直在努力地感受着你的经历,试着把自己的心境带入到你的视角……可我仍然会感觉到一阵阵彻骨寒意与绝望。我在想,人怎么可以虚伪到这个地步?!”
“你连尚未开悟,心地无比善良的三水哥都算计!这他妈也是被逼无奈吗?!!”
“他什么都不懂,你却一直把他摆在台前,当诱饵,当事发后的背锅之人!你把他引进自己的生活,让他知道你身有旧疾,必须要吃三首座的药;你让他了解你的过去,甚至不惜把当年南升案的细节都无比详细地告知他。他就像是一位旁观者,在一个又一个的‘无意间’知道了所有不该知道的事情,包括楚梅旦干的那些事儿。前几日,你还特意让他准备上坟祭品,偷偷在里面塞入蛊虫……你要给所有人一个假象,那就是……出卖三首座的人是刘三水!”
“那是一只见过天有多高、听过悲惨故事、也明白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井底之蛙,想要逆天改命的合理‘黑化’!那是不得不拿别人当垫脚石的万般无奈!”
“可那只井底之蛙,却还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你的这份特殊对待,是对自己的欣赏,是拥有数十年交情的偏爱。”
小坏王脸色阴沉到了极致,而后抬手唤出一个瓷瓶,一字一顿道:“我就说两句话。第一,你一会儿必须要吃的抑制星核内丹裂痕的养星丹,现在就在我手里。第二,我可以杀了你,把你的尸首交给伏龙阁,而后再告诉他们,可以通过隐磷粉来判断你月亮刺青纹下的时间。”
“我敢万般笃定地说,你左侧腰眼上的小月亮刺青,是在楚梅旦死后纹下的。它足以证明,你有栽赃嫁祸,亲手制造阴谋的可能。”小坏王竖起三根手指:“我就给你三息时间,如果你还不愿意主动说……我就绝不会再问第二句!”
身后,万灵四虎全都已经听懵逼了,完全不知道任也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黑狗看向三头鸟,不耻下问道:“你听懂了吗?”
“略懂。”三头鸟目光深邃地点了点头。
佛子闻言大喜:“那你快解释一下,牛天尊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三头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佛子大人,你懂什么叫略懂吗?略懂就是……懂得不多,可以略过。”
啪——!
佛子一巴掌直接将它扇飞:“滚,去给坟中老祖的棺材刷漆去!”
小坏王强行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眉目淡然地瞧着对方,一言不发。
老曹满身都是汗水,腹内星核的剧痛,仿佛随时都能让他失去理智、陷入神魂不清的状态。他低头瞧了一眼小坏王手中的瓷瓶,大脑沸腾,权衡利弊道:“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应该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听你自己说,从头开始说!”小坏王神色不耐地打断道:“我觉得你说得对,就会给你丹药;觉得你说得不对,就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听懂了吗?”
二人对视,小坏王亲眼见到了老曹脸上的惊愕、委屈、急迫解释的神色在一点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阴沉。
他眉眼弯弯,面含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突然问道:“那你究竟想听什么呢?”
“南升案过后的事儿,你,楚梅旦,还有云海究竟都干了什么?有哪些秘密?!”小坏王毫不犹豫地回道。
老曹微微抬头,眼眸望天似的快速眨动,似乎想在早已尘封遗忘的记忆中,找到小坏王想要的答案。但讽刺的是,南升案可以说是他命运的转折点,更是他从仙界坠落凡界的悲惨经历……他又怎么会遗忘那段岁月呢?
也或许,他只是觉得从前的种种经历不再重要了,也不值得回忆了。
曹守义望着祖地内的蓝天流云,语气极其平淡地叙述道:“其实,南升案过后,再就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儿,更没有什么你想要听的秘密。你以为,一场血杀与背叛,就能让我们几个性情大变,立誓要当什么秩序的主人,或者是干脆成为制定秩序的人?”
“呵呵,这是话本中才会写到的桥段。”
他目光略有些空洞地摇了摇头:“事实上,这一百六十多年,我都过得很平静,出奇的平静……这种感觉很难跟你讲清,真的就像是心已经死了,人却还如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
“我是修士,见过天高地阔、无数秘境的种种绚丽。你突然让我隐于凡尘,只为一日三餐、一点碎银奔波,你说我还能提起兴趣吗?老话讲,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就是我一百六十多年的真实心境写照。我只有在旧疾复发、独自承受内丹崩裂之痛,承受即将魂飞魄散的恐惧时,才会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就像一条病重的癞皮狗一样活着,也像是酒楼门前的那些乞儿……明明吃不饱的日子占大多数,却又是期望着有善人施舍一样地活着。”
“我不想这么活,可我没得选。当年南升一战,我被伤了星核内丹,彻底失去了更进一步的机会,品镜固定、寿元固定。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年轻时的志比天高是没用的,对于我们这种寻常的生灵来讲,从九天之上到凡尘深渊的距离,可能就是别人的一句话;可能就是南升千总府内,我倾尽全力也挡不下的那一刀……!”
“现在想想,我们那时候真的是傻到家了。往往因为某位大人、某位师尊的一句话,就蠢呼呼地去与人拼命了。最可笑的是,我们还总觉得,这是别人想得也得不到的机会,是靠自己的勤勉努力争取来的……呵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就这样平静寡淡地走到了暮年,眼见着自己白发苍苍,命不久矣。”
“有一天,我在与楚梅旦闲聊时,突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一句我以前最恶心,最瞧不上的话。他是我兄弟杨奇说的,我们用了三十年的岁月,才化形成人,穿上衣衫……我们生来不是为别人当垫脚石的。”
“他当年看见了一个机会,而现如今,我也看见了一个机会。”
曹守义说到这里时,平静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丝丝的迟疑之色,眼眸也黯淡了几分。
小坏王能清晰地感受到,老曹正在极力地涌动神魂之力,缓缓调动腹内灵气,压制自己的星核创伤。他犹豫了很久,权衡利弊后,才从瓷瓶中取出了一枚养星丹,而后小心翼翼地掰开十分之一,伸手递过去说道:“这段讲得不错,你有资格再活一会儿。”
老曹没有任何羞耻感地接过那一小块丹药,急迫地塞进嘴里,而后迅速用灵力催化。
他服下了一点点丹药,整个人的状态也好了几分。
小坏王斟酌半晌,轻道:“你看见的那个机会,就是楚梅旦,对吗?”
“是。”
老曹面色坦然地点了点头:“楚梅旦在死之前,都算得上是我的忘年交。这小子也活得不易,他明面上是秩序的人,云海的弟子,实则却暗投了升月宗,成为了这个自由古宗埋在秩序的眼线。”
小坏王出言询问:“升月宗的底蕴,比神庭千年以上的古宗世家如何?”
“不好说。”老曹摇了摇头:“不过听楚梅旦的叙述,升月宗之底蕴,应是要强过千年古宗世家的。尤其是升月宗的宗主,修为深不可测!”
“听说,升月宗要在万灵园中拿走一样东西?”小坏王问。
“有这样的传言。楚梅旦或许知情,但他却没有与我细说过,我也没问过。”老曹面色坦诚地回了一句。
小坏王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或许是我在南升案中表现得义薄云天,天然就容易获得楚梅旦的信任;也或许是因为,我与云海一直都以兄弟相称,从来都没红过脸,所以他觉得我这个人的品性不错,也有劝说云海反水的资格;再加上他夹在秩序与自由之间,整日里担惊受怕,也缺个倾诉之人,所以就与我说了很多隐秘之事。甚至他为了自保,还交给了我很多有关于云海的罪证,以及升月宗在天都暗中活动的种种线索。”
小坏王一边听着老曹叙述,一边也在心里印证着先前的诸多猜想。他觉得这段描述逻辑充沛,动机合理,心中判断老曹应该是没有说谎的。
他稍稍思索了一下:“云海的罪证,都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老曹很客观地回了一句。
小坏王闻言陷入沉思。
“楚梅旦是升月宗的人,这一点云海是知道的,但他却一直都装作不知道。”老曹长叹一声:“楚梅旦身在神庭,又是云海麾下极为受宠的弟子,他可利用职权之便,暗中帮助升月宗在天都暗查眼线、搜罗军情、刺探消息,甚至还可以采买一些秩序严令不许流出的禁物。”
“这些事情,楚梅旦都是靠着万灵园刑堂弟子的身份才办到的。也就是说,没有云海的默认、纵容,甚至是掩护,那他绝对是隐藏不了这么多年的,可能早都被伏龙阁抓去砍头了。”
小坏王皱了皱眉头:“你的意思是说,三首座表面上顺从秩序、亲近伏龙阁,其实都是一种政治表演。他心里早都对神庭感到失望,甚至是厌烦了?所以,他才默认了楚梅旦的这些行为,企图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不完全对。”老曹摆了摆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就是纠结。一方面觉得秩序神庭腐朽的规则、人性扭曲的朝堂争斗,并非是他的信仰;可另一方面又无法下定决心当一个贪官,或者是干脆成为反贼。所以,他知晓楚梅旦的身份,也知道对方都在私下里干过什么,却不想管,更不想说……!”
“明白了。”小坏王缓缓点头。
说到这里时,老曹稍稍停顿了一下,脸上的那一抹迟疑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果断:“直到十几年前,你杀了楚梅旦后……我便看到了那个机会。”
“暗中投靠武党,出卖云海的机会!”
他眯着眼眸,冷笑道:“呵呵,楚梅旦生前也怕自己沦为弃子,所以便在我这里存放了很多‘罪证’。简单来讲,这些罪证都是他利用刑堂掌殿身份,暗中为升月宗办差的罪证,其中甚至还有升月宗一些眼线棋子的身份信息,若一旦交给神庭,则必然是大功一件。”
“实话实说,光靠这些罪证,我是翻不了身的,更无法将云海拉下马。因为这些罪证,最多就只能证明三首座对于楚梅旦这位弟子,过于纵容,也有暗通升月宗的嫌疑,可却算不上是铁证如山,不容辩驳的事实。”
“如果是常人的话,神庭仅凭这份怀疑,就可以让他死一万次了。但云海却不行……他是万灵首座,是自由生灵依附秩序、忠诚神庭的表率之人。若无实证,即便是当代神宗想要打压万灵园,那恐怕也不会轻易动他的。”
“所以,我苦思冥想了许久,便想到自己可以利用这些罪证去暗投武党。当年,云海带着我们几人杀了天通道人的私生子于逢春,这么多年过去,杀子之仇,犹未雪恨,那我只要稍稍表露出一些诚意,武党自然也就不会放过这个反压万灵一党的绝佳机会。”
小坏王听到这里时,心里咯噔一下,咬牙道:“所以,你就想出了以己为饵,栽赃嫁祸云海之计?”
“对。楚梅旦手里的罪证,不足以拉云海下马,也不足以让他粉身碎骨,那武党不能亲眼看着他死,自也就没有了报仇雪恨的畅快感啊!更不可能为我延年续命,助我重归‘仙界’了。”老曹的脸颊上仍旧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笑,但却瞧着有些假,有些生硬。他似乎很想用这种人性卑劣的坦然,来隐藏心底涌动的不安或是愧疚:“所以,我就与天通道人合谋,在左下侧的腰眼处,私自纹了一个与楚梅旦一模一样的小月亮刺青……我把自己也变成了升月宗的暗子。”
“云海只知道楚梅旦是升月宗的人,却从未私下与升月宗的人接触过。这一点,楚梅旦生前是与我讲过的,所以……我是不是升月宗的人,对于云海而言,他心里也是不确定的。”
“这些年,云海一直派楚梅旦来给我送药,而我也每七日都会给他做一顿饭,顺手让小楚带回去。在云海的视角中,我们是忘年交,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我更是一位郁郁不得志,被困在凡尘的苦命人。所以,我在楚梅旦的细心劝说下,成为了一枚升月宗暗子,那完全是合情合理的转变。”
“这十来年,我一直都在等,等着云海来找我,或是楚梅旦死后……被查出了升月宗暗子的身份,而后伏龙阁就会顺着他这条线,查到我身上,并知晓我与楚梅旦交情匪浅,大概率是同谋之人。”
“只要到了那一刻,我再给云海去一封信,坦白自己的身份,引他出来相见,而后正好被武党撞个正着,当场将其围困,那就一定能坐实云海私通升月宗的事实,从而令天通道人大仇得报。”
“楚梅旦本就是升月宗的暗子,而我手里又有些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罪证,可以证实云海一直在默认他的种种行为。再加上,我以升月宗暗子的身份,成功引得云海亲自现身来见,那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定然是说不清了。”
“楚梅旦是他最宠爱的弟子之一,而我又是跟随他近两百年的兄弟,再加上楚梅旦经常出入的七友客栈,又是他亲自资助建成的……这些铁证加在一块,就足以说服朝堂、说服神宗,收押云海,甚至是处死他,从而完成武党一脉对万灵园最凌厉的报复。”
老曹说到这里时,表情淡然地总结道:“这就是所有事情的真相。你先前也猜对了,我原本想把刘三水摆在台面上,让他成为那个出卖我,出卖云海的人,如此一来……我的名声就不会脏,而后在入狱期间,得天通指点,慢慢地融化本命蛊,延续寿命五十载!”
“没错,我还有五十年的机会!本命蛊吸人精血,这可大幅度减缓我衰老的速度,也可令蛊虫精气滋养我的星核创伤,彻底摆脱对养星丹的依赖……在这五十年内,我若能悟出一缕大道之气,迈入更高的层次,那就还能再活出一个大境界,彻底翻身。”
小坏王闻言道:“蛊虫乃是阴邪之物,虽可暂时抑制住你的伤情,但却也会影响你的神魂,让你变成一个丧心病狂,被蛊虫彻底操控的傀儡。”
“呵呵。”老曹咧嘴一笑:“我以前就没被影响吗?我以前就没被操控吗?时至今日,种种境遇……又有哪一个是能我选的呢?!”
小坏王没有与他争辩,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佛子听得大为震撼,表情呆呆道:“哦,我先前还在疑惑,为什么你体内的蛊虫无法逼出,且与你的神魂相连。原来,你是自愿被蛊虫寄生的啊……我的天,你可真是一个老狠人,这种阴邪的东西都敢沾惹。”
老曹不想与傻了吧唧的人对话,只瞧着小坏王道:“你想拿到可以胁迫云海的罪证,那就去找刘三水吧。我虽然要把他摆在明面上,但却也算对得起他了……!”
“你是想说,你把七友酒楼都给了刘三水,让他死后,一家妻儿老小仍旧能有一个依靠,一份收入。所以,他死是应该的,你也没什么可愧疚的,对吧?”小坏王反问。
“难道不是吗?!”老曹理直气壮,摊手反问道:“他就是当八辈子的厨子,也不一定能攒下这份家业!我是五品修士,我的命都不值钱,他的命又能值几两银子呢?!”
“七友酒楼至少可以养他家两代人,这就不错了啊!”
呼——!
小坏王长长地出了口气,起身问道:“你与我讲了一百六十多年后发生的事儿,却只说这段漫长岁月的过程……是极为平淡的,是不值得回忆的。”
“真的是这样吗?”
老曹无奈笑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也知道了答案,为什么还要问这些无关紧要的?!”
小坏王俯视着他:“你的故事并不客观,你是有意在回避这一百六十多年的过程!为什么?因为你只要想起这个过程,你就会很内疚,就会感觉自己很无耻!”
“当年南升案,你肉身受到了重创,痛苦无比,但云海就不痛苦,就没有遭到重创吗?!”
“他明明可以不贪那份财,明明可以选择将于逢春带回天都,但他却为了大家的选择,而做出了那个选择。他被杨奇捅了一刀,刚刚凝聚出的大道之气,都在信仰崩塌时,轰然溃散了!”
“他是那个做决策的人,他不但连累了自己的结义大哥,还差点让其他人也跟着自己陪葬!”
“他是恨杨奇,可心里却更恨自己!愚蠢,冲动,莽撞!荀生走了,他再也找不到了,当年的兄弟,就只剩下了你一人!”
“他把自己能做到的所有‘补偿’,都放在了你身上。他给你开客栈、给你炼药、给你一切安稳,甚至……他在知道你可能是楚梅旦的同谋之人,可能是升月宗的暗子之时,心里第一个涌起的念头,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杀人灭口,而是要冒着最大的风险把你送走!”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最后一次命令弟子给你送药的时候,只给了假的,而不是藏毒的。”
“你不敢详细诉说这一百六十多年的过程,其实就是怕!因为你只要一细想,就会记起来云海对你的好,对你比亲兄弟还亲的关照!”
“我一直在想,当你挖空心思想要嫁祸云海时,却听他的弟子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你送走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啊?!”
“你想杀他,可他想的却是怎么能保住你!”
“一百六十多年前刺入他胸口的那一刀,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拔出来,你就又冲着他捅了一刀!这人间之中,还有比他更惨的人吗?!”
“……!”
老曹被吼得目光呆滞,神情恍惚。
他“想”起来了,那天农知微说要送走他的时候,他孤身一人返回了酒楼,独自站在长街对面,愣神了不知多久。
那不是不舍,更不是对一家凡尘商铺的留恋……而是他想起来了,这酒楼的一瓦一木、一窗一门,都是云海当年为他置办的。
那一瞬间,他或许也在想……自己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当年南升案过后,荀生走了,年轻的云海与老曹大醉一场,哭嚎着说:“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做那样的决定……我害了瑾瑜,也害了杨奇啊!”
一百六十多年后,老曹最后一次给小乞丐送饭时,却对那群孩子说了这样一句忠告:“幸运不会一直眷顾你们,不幸才是常态……等着别人可怜,永远不如自己可怜自己。”
南升案过后,很多人都醒了,却只有云海仍旧被困在当年……
皇陵祖地之中,老曹眼圈泛红地瞧着小坏王,咧嘴道:“你知道,人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小坏王没有回应。
“我们总是期望着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可事实呢?事实就是,天通今日仍旧坐在武英殿,仍旧是武党的武魁;出卖兄弟的杨奇,一步步高升,时至今日,位居封疆大吏,儿孙满堂!”
“我算得上是好人了吧?对宗门,对兄弟,从来都问心无愧!我甚至为此碎了星核内丹,沦为了废人!”
“可我得到了什么?!得到的只有一百六十多年的病痛折磨;得到的是明明见过天之高,却永远丧失了攀登的资格!”
话到这里,眼泪自他眼角滑落,他闭上眼睛,笑道:“好人我已经当过了,现在只想当一回坏人试试……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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