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雪景很美。
美在坐在屋子里吃着涮羊肉,手里揣着蝈蝈罐的消遣人眼中。
却从未美在数九寒天还要推车担担,织席贩履的劳苦人眼中。
卖炭翁并不觉得雪景很美,只会想着这鬼天气能让自己多贩几个铜钱。
如今的张远便走在这让穷人哭,富人笑的鹅毛大雪中。
离开刘家别墅后,他没有打电话喊司机来接,也没有打车。
只是紧了下身上的外套,迈步走在空旷的街上。
他想自己走走。
这种天气,街上连小摊贩都收了。
刮风减半,下雨全完,更何况是这等大雪。
莫说行人,车辆都少了大半。
这种鬼天气,所有人都恨不得早早回家,钻到被窝里暖合暖合。
惟独他,顶着风雪漫步。
平日里还需担心上街被人认出,被人跟踪,今天倒是无需担心了。
这大雪,狗仔都不上街。
双手插兜,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一路从别墅区向市中心方向走去。
原以为,坦诚自己的错误,老实交代,为他俩的关系做出此时的最优选后,自己会轻松些。
并没有。
反而愈发沉重。
原本想着,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女人,都得挨个通知到,告知自己现在的情况。
可才头一个就让他心力交瘁。
张远虽然在不断迈步向前,心里却退缩了。
即使是他,也有不想面对的事情。
逃避可耻但有用。
他走在这无人的大雪天,就是想暂时逃避。
逃避工作,逃避感情,逃避问题。
他明明一整天就只吃了几个包子,都不觉得饿。
肚子都被心事装满了,哪儿还空装馋虫。
约莫走了一个来小时,远远的能望见王府井高楼了,他才找了条街边的长凳。
用价值好几万的大衣衣袖扫去凳子上的积雪,缓缓坐下。
此刻,孤独的好似全世界就剩下他自己。
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就这般无聊的看着。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不远处忽传来一道鬼哭狼嚎般的歌声,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每个字都精准避开调。
“有病啊,天都黑了,鬼叫什么!”
立马就有街边居民楼的窗户被打开,用京片子怒骂道。
“你懂个屁!”
“老子失恋了,知不知道!”
那鬼吼鬼叫的主回了嗓子,随后传来一记酒瓶碎裂的声响。
“失恋算个屁啊,老子还失业呢!”
“滚!”
“再不滚我弄死你!”
“你弄死我好了,她不要我了,我早不想活了,嗷嗷嗷……”
俩人就这样一人一句的吵了起来。
意志有些消沉的张远被着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逗笑了。
是啊,这鬼天气,不是失恋了发神经,谁在外边晃悠啊。
回家吧。
掏出手机给公司的司机去了个电话。
不多时便有人来接他。
“怎么回事啊?”
“身上都湿了。”
回家后,程好一直在前厅焦急等候。
见他进门后上前一瞧。
之前落在身上的雪早在车子里化了,外套都因此重了不少。
“赶紧去洗澡吧,冲热点。”
“阿姨,去把浴缸洗洗,再放满热水。”
“我让厨房煮点姜汤?”她关切的问道。
“没事,不用这么小心,我这体格没问题的。”
“就是事多,稍微在街上走了几步。”张远没当回事,脱下外套交给阿姨处理。
“这雪景不赖。”他转头想看院子:“丹丹,把羊肉切了,铜锅拿出来,炭点上。”
“别忘了糖蒜。”
“我一天了都没吃东西,一会儿你陪我吃点。”张远温和的对好姐姐说道。
“行,你赶紧去吧,别着凉。”
他活动几下身子,去浴室冲了吧,又在浴缸里泡了会儿解乏。
换了套干爽的运动服。
热水澡还挺有用,浑身轻飘飘的。
“来啦。”程好笑着招呼他。
“芝麻酱给你合好了。”
“韭菜花,鲜炸的辣椒油,你闻闻,可香了。”
她拿过小碗让张远吸气。
“有卤虾油没有啊?”
“又不是吃炸豆腐,要什么卤虾油啊。”
这就吃起来。
这种天气还是吃火锅最舒坦,自在。
“我听说苏州那边有用腌笃鲜做锅底的火锅。”
“鲜香可口。”
“海南那边用糟粕醋,酸辣口的,你不正爱吃酸的。”
“东北还有加酸菜的火锅,也不错。”
他边吃边说。
“行行行,挨个吃不就得了,咱们这条件什么吃不到。”程好涮着肉,随口应到。
“你得和我说一下,派出所那边怎么样吧?”
“处理好了,无非赔点钱。”
“龙哥打伤个人,之前是公司的,不懂规矩还告刁状。”
“还威胁要曝光公司的秘闻。”
“哦……”好姐姐听到这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完了?”
“是啊,我完事了,这不回来了。”
“那就好。”她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一年多前,自己是为啥离开的?
你现在会这么轻易就完了?
“龙哥还得呆几天,把手续和流程走完。”张远夹了筷子白菜,不紧不慢的说到。
好似半夜被警察带走这种事稀松平常。
“丹丹,胃口不错啊。”
张远看向正在大快朵颐的助理。
“张远哥,你这话是夸我,还是嫌我吃得多?”她抬头问道。
“在家就是夸你,在外边就是嫌你吃得多。”
他乐意身边人胃口好,看着有食欲。
天天现场看吃播,胃口好。
“胃口好,身体也好。”
“又快年底了,今天学会什么新手艺吗?”
助理实诚的摇摇头。
“做人得进步啊。”
“一会儿吃完饭,我把推拿按摩的手艺才好好教你一遍。”
“你也认真学,日后总用的上。”
“他愿意教你可难得,认真学。”程好附和道。
助理点点头。
“那行,你先吃着。”
“不着急。”
“我和你程好姐去聊会儿。”
张远发现今天看“吃播”的效果一般,胃口并没有那么好。
许是饿过头了。
俩人牵着手来到后院,坐着闲聊少许后,家里的阿姨唤他,说是律师来了。
“我去去就回。”
从后院到前院,简单与律师聊了聊后,大概十五分钟便拿着一沓文件返回。
“怎么说?”
正在看育儿书的程好转过头来。
“没什么,就这么处理,问题不大。”
“还算顺利。”
他说着,将手中的文件袋拆开,取出一些东西来。
“我有话和你说,你把书先放一下。”
他郑重其事的说到。
好姐姐坐直身子,看向他。
“我现在想和你谈谈我对你之后的规划。”
“嗯。”她睁大眼睛,深呼吸一口后,用力点头。
就等这一刻,一直也没工夫说。
其实她也有点怕,不敢逼对方。
怕逼跑了。
“首先,过几天我要和路阳导演吃饭,谈拍戏的事。”
“他的戏我投资一半。”
“他爹是你领导路主任,我和你一块去见他。”
“把你现在的情况和他说一下,顺便之后能在请假等事务上有个方便。”
“好,我跟你一块去。”她又吸了口气,答道。
“你面临生育问题,肯定会影响事业。”
“学校里的假好请,但校外的演艺工作会受影响。”
“尤其生完孩子还得带,肯定会大幅减少工作时间。”
“这样一来,你的收入就会锐减。”
“光靠学校那点死工资够干吗?”
“我觉得不合适。”张远语气平和的说着。
同时递给她一沓文件。
“我在望京有一栋办公楼,这你知道。”
“还在附近有六套一百多平的住宅。”
“三环和四环有三套别墅,都几百平。”
“三环还有六套三房的住宅。”
“二环买了十三套套四房的住宅。”
“在西溪湿地和海南各有一套度假别墅。”
“深圳那边,在南山区的万科有10套高层住宅。”
“差不多就这点。”张远把文件递给程好看。
好姐姐眼睛把刚才还大。
她都不知道这货这些年买了那么多固定资产。
就这还是张远藏了些没说呢。
“你的意思是……”她看着这些写明了房产面积和户号,具体地址的文件。
“你以为我都打算送给你?”张远抱着肩膀道。
程好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料你也没那么大方!
这些房子归拢起来价值早过亿了。
“这些房子都是在租,有租金的。”
“包括办公楼,虽然自己用,但公司也交租,一码归一码。”
“加起来,每个月租金上百万。”
“这些房子的租约,之后交给你来管理。”
“租金给你当生活费用,弥补你没法出去拍戏工作的损失。”
就算不是给她,只是收租,程好也已很意外了。
一个月上百万,一年就上千万……
虽然不及自己前几年巅峰期的年收入,但这是净收入,而且还是躺着就能拿的收入,不一样。
外加自己随着年龄增长,收入曲线是下滑的,这点不可避免。
“再加上之前让你买的股票,每年拿分红,应该够过日子了。”
张远估摸着。
“哪儿是够,我花不了这么多。”好姐姐心说我多大嘴能吃这么多。
她不是那种特别费钱的娘们,日常吃穿用度也不太讲究。
“花不了就投资。”
“通州,大兴那边离得近,房价低,还有涨价潜力,你挑轨道交通密集的地方买就行,省心。”
“这点收入够你每个月买一套了。”
收入保障肯定得有,让她能安心好好带孩子。
这点安全感还是要给的。
而且她不是那种自己不能赚钱,光想着吸血男人的主,给点没事,也不会乱花。
“然后,之前你在经纪公司有股份,是我给你的。”
“你现在得退出来,以后也别参与管理,反正你本来也不爱操心这些事。”
“你什么意思?”程好听到这个,打一杆子给个甜枣。
给点再拿点是吧?
张远心说,最简单的道理。
后宫不得干政!
之前好说,现在有孩子了,性质就变了。
把自己当女主人,对我的事业指手画脚怎么办?
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一点机会都不能给。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
女人再爱丈夫,有了孩子后,半数心思也得落到孩子身上。
日后考虑问题的主体就不再完全以男人为中心了。
自己得提前做好准备。
顺便还得预防万分之一的最坏结果。
比如大太太跟厨子跑了……虽然不太可能发生。
她还持有公司股份的话,会特别麻烦。
张远在派出所时空闲,就把这些想明白了。
“相应的,你退出股份会有损失。”
“公司现在被我并入了两岸影业,还挺值钱的。”
“所以我会给你些补偿。”
张远又给她递了一份律师起草的文件。
程好接过后看了眼,又抬头看了眼四周。
“只要在这份文件上签字,我就把现在这套1200平的四合院的产权转给你。”
“这房子离中戏近,你日后上班下班都方便,又住惯了。”
“也比你自己那些高层电梯房方便,独立住宅,不会有装修噪音,邻里矛盾。”
“之后会针对育儿进行改造,空间也够。”
“个人隐私也比楼房小区好。”
他考虑的很周全。
日后找医疗团队来也腾得开。
程好眨了眨眼。
这孙子这么下本吗?
她完全没想到张远会把这房子送她!
之前提起那么多住宅,她当然有过一瞬认为对方要送她,但一想就明白不可能,也不奢望。
可现在……
她自己也经常投资买房,懂行情。
现在二环的四合院少说10万往上一平,还是那种地段一般,又破又小的院子。
这套福源胡同的宅子,不光面积大,装修好,地理位置也绝佳,处于核心区域。
15万一平都别想买到,估计单价得17,8万!
1200平就得两个亿打底!
感受到了张远散发着金钱味的真诚,好姐姐都有点感动了。
哪怕是那些传说中的香江富豪,给女人送车送房,手笔也未必有他大。
她早就听说,那帮香江佬不少都是抠门货,可精了。
刘銮雄就是出了名的真砸钱,送车送房,所以李嘉欣,蔡少芬,关之琳等一大批风华绝代的香江女星都曾自愿跟过他。
总比那些玩完不给钱的强。
“这……是给我的,还是给孩子的?”她愣神好一阵后,才来上这么一句。
“给你的,算生育补贴吧。”
程好:……
谁家好人生育补贴几个亿……
李嘉诚家也没这么阔吧?
“孩子的生活保障,我会另行打算。”他抱着肩膀思考着。
“这还早呢,不着急。”
“那……”
“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程好受到了冲击,依旧有些懵。
“要不要啊?”
“要!”好姐姐接过他递来的笔,小手一挥签上名。
凭啥不要,本来就挺喜欢这儿。
她签完,稍稍沉默了一阵,好似在适应这一切。
张远没催,在旁等着。
过了阵,她才抬头,用略带疑惑的目光看向张远。
“咦?”
“你在我家做什么?”
张远:……
那我走?
“开玩笑,我就试试好不好使。”程好捂嘴乐了起来。
“我永远记得,这房子是你给我的。”
“如果那天急用钱,你记得和我说,卖了也没事。”
“你别咒我!”张远拦道。
“我就说说。”
她心情挺愉悦。
换谁转眼落了套上亿的房子也愉悦。
可随即觉得不太对劲。
“然后呢?”
“什么然后?”张远外头看向他。
“你不说我俩的事吗?”
“说完了。”
程好:……
她指着自己肚子:“这就完了?”
“你不负责?”
“负责啊,不都给你安排好了。”
“不是这些。”她噘着嘴,摇摇头:“关键呢?”
“我俩的关系呢?”
“就这样呗,现在不挺好。”张远摊开双手。
听到这话,程好默默无言的看向他,不多时,两行热泪就从面颊滑落。
“行。”她用袖子一抹,眯起眼睛:“反正孩子是我的,不是你的。”
“我自己养。”
“你这叫什么话,至少股份一人一半吧。”
“呸!”她恶狠狠的啐了口:“你当开公司呢!”
“在我肚子里,就是我的。”
“不对。”张远摇摇头。
“是这样的,如果你去银行的ATM机取钱。”
“钱是机器吐出来的,这没错。”
“可如果我不刷卡,机器吐钱吗?”
“你说这钱是ATM机的,还是持卡人的?”
“哎,我……”程好气的拿起一旁的枕头就往他脸上甩。
“ATM机,ATM机!”
“我让你刷卡!”
“我把你卡剪了!”
“我把你户销了,我让你刷!”
张远抬手护脸,只得抵挡。
好一阵对方才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手。
没事,孕妇活动活动,有益健康。
张远则从刚才的玩笑状态中脱离,面色沉下来。
“我和你讲个故事。”
“我最近刚看到的一个剧本。”
他自顾自的说起来。
“有一位保镖,背叛了公司。”
“将老板交给他任务办砸了,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
“事后,他被开除了。”
“可他依旧不死心,觉得被公司亏待了。”
“所以想要报复,不光心头不忿,还骂骂咧咧,甚至有过想要曝光前老板的论调。”
“于是前老板派自己的得力手下,去给了这人一点教训。”
“嗯?”程好听着,微微张嘴。
这是剧本吗?
我怎么听着……
“前老板原以为,挨了揍的保镖会吸取教训。”
“没想到对方依旧没有认清现实,出院后竟然大张旗鼓的跑去衙门举报。”
“按照绿林规矩,江湖事江湖了。”
“这么干,寒了所有人的心。”
“前老板为了息事宁人,只能赔钱了事。”张远淡淡的说着。
程好确定,不是什么剧本,分明就是昨晚发生的事。
“不过,那位保镖在此后运气非常不错。”
“没多久就有老乡为他介绍工作。”
“不光高薪,还能回乡。”
“回到老家晋省的他,在一座私人煤矿当起了看场,收入颇丰。”
“只不过,好运貌似到头了!”
“几个月后,矿上就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
“这种事故很常见,哪个煤矿不出事故。”
“很不幸,作为看场的保镖,在工作时发生了意外。”
“可怜了一条汉子。”
“不过他的家人会拿到一笔抚恤金作为安慰。”
“虽然与生命相比,这笔钱很少,但有总比没有好。”
张远一字一句的说完。
程好依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是剧本?”半晌,她才战战兢兢的问道。
“对,我的剧本。”张远目露寒光,不怒自威。
我是总编,责编得挂赵得财的名字。
“看完这份剧本,我才能睡得好觉。”张远对此没有丝毫怜悯。
我给过好几次机会了。
我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为了我和我的家人,孩子能够安稳,不受任何影响,这份剧本很必要。
程好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没有变!
“你是在说上回我离开的事吗?”程好眼噙着泪问道。
毕竟上回自己就是因为无法接受他的处事方式才会离开。
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惩罚我吗?
还是想告诉我,当时那么对你,主动离开你的人是我,所以你心里有怨,有恨?
“不,你理解错了。”张远摆摆手。
“我说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做大事的人,难免会有危险举动。”
“如果这种危险举动造成了不可测的法律后果,没准要吃牢饭。”
程好皱眉:“一家人就要同舟共济。”
“要共进退,再危险也是一家人。”
之前她会走,现在不同。
有孩子了,立场就变了。
她想表达自己不会跑,就算你出事,我也会和你一块承担。
“你还是没懂,我再说明白一点。”
张远稍稍凑近。
“我是说,如果有法律风险,我会留下案底。”
他看向这位来自全国考公大省山东的漂亮女人。
“如果直系亲属有案底,孩子就不能考公了!”
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