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之外。
昨日明经科放场哭声先至考生后出,一群读书人哭得宛如被活阎王蹂躏的不成样子的场面,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不知多少百姓和学子看着热闹。
按理说看过一次热闹,今日众人多少该麻木些。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今日来的人更多了!
因为昨日只是明经科一科,可今日却是明法、明算、明医、明工、明农五科齐开!
此刻,谁都想知道高阳到底还能把题出到什么地步。
有种再变态一点!
反正他们也不考。
高长文早早便占了位置,手里照旧捧着一包炒栗子,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陈胜站在他身边,忍不住的问道:“二公子,昨日你不是说再也不来了?”
高长文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一脸正色。
“昨日是昨日。”
“今日是今日。”
“昨日看的是明经哭坟,今日看的是五科渡劫。”
“这两个能一样吗?”
吴广沉默了一下,道:“这两个听着都不像什么好事。”
高长文深沉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是好事。”
“但越不是好事,我就越好看。”
“桀桀桀……”
高长文笑了。
陈胜:“……”
不远处。
李文轩的身边跟着李心月,还有几名江南李氏的护卫。
他也占据了一处好地方,等待着五科考试的结束。
昨日明经科之后,他虽然没有像王腾那般哭得想娘,但也是脸色白了许久,一宿都没缓过来。
那几道题,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太变态了。
民贵与君权。
王法入佛门。
制度之信与德行之信。
六科取仕合礼还是乱礼。
每一道题都不像是考题,更像是一把刀,架在大乾旧有秩序的脖子上,逼着你回答!
你若答浅了,那是废物。
你若答错了,那是蠢货。
答深了,又容易把自家老祖宗也一起骂进去。
这谁顶得住?
没办法,为了编制……只能对不住老祖宗了!
李心月看了李文轩一眼,那张满是俏丽的脸上满是好奇:“兄长觉得,今日五科会如何?还会像明经一科那么难吗?”
李文轩望着贡院那高高的朱红大门,目光微微闪烁。
片刻后。
他才缓缓的道:“高阳出的明经之题,确实惊世骇俗。”
“但为兄觉得,五科终究不同!”
“哦?”
李心月闻言,一脸好奇,等待着李明轩的下文。
李文轩双眸深邃的开口道,“明经考的是经义,是大势,是人心,可明算、明工、明医、明农这些科目,皆有其专门之法。”
“天下学科,有法便有门,有门便可直入。”
李文轩说到这里,语气又恢复了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
“而且昨日我等是被活阎王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知他竟会出这些刁钻之题,这才掉进坑里。”
“但今日,其他学子有了我们明经学子的前车之鉴,苦读一夜,有所心理准备,那便未必如此。”
“毕竟考场之中,心态十分重要!”
旁边几个学子听见,顿时心头一振。
有人连忙拱手道:“李公子所言极是!”
“昨日我们只是大意了,没有闪!”
“不错!我们明经科被他阴了一手,今日五科考生必有防备!”
“高阳再狠,难不成还能把种地、治病、算数,全都考成鬼门关?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
一众明经学子义愤填膺,同气连枝。
高长文却在不远处听得直乐。
“二公子,你在笑什么呢?”
吴广出声问道。
高长文看向吴广,笑着道,“广兄,你难道不觉得这话很耳熟吗?”
“耳熟?”
“谁说过这番话?”陈胜出声问道。
高长文一脸幽幽的道:“一群后来想娘的人。”
吴广:“……”
他望着一直发笑看热闹的高长文,在心底默默地道,“笑吧笑吧,毕竟等五科学子考完,笑不出来的就是你二公子你了。”
“这两天乐一乐,倒也挺好。”
吴广想到高阳的那些话,不由得摇了摇头。
好残忍。
好不是人。
他好喜欢。
“……”
也就在高长文等着考完,准备聆听一众学子灵魂破碎之声的时候,长街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回头看去。
只见七名老儒联袂而来。
这七人衣袍宽大,须发皆白,气度确实不凡。
但李文轩等一众学子的脸色,却莫名变得怪异。
因为这七人赫然是长安士林中鼎鼎有名的——科场七怪!
昨日青槐书院一战,七怪被明经题杀得丢盔弃甲,临阵撤退,直接晚节不保。
今日他们再度出现,显然是想一雪前耻。
桑介甫望着前方一众学子怪异的眼神,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很有些尴尬。
丢人啊。
太丢人了。
他们七人解了一辈子的科题,自诩天下科场风云尽在掌中,结果昨日竟然被高阳几道明经题逼得当场散伙。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青槐书院那块牌匾都得蒙羞。
因此。
他们来了!
而且是主动出击,亲至贡院之前!
陆藏锋沉着脸,压低声音朝一旁的六怪道:“昨日之事都过去了,以后谁都不准再提。”
“关键的是今日!”
严问道也一脸赞同的道:“不错,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昨日是我等大意了,没有闪。”
“今日五科并开,我等绝不能再丢这个人!”
杜无涯听到这番话,却当场冷笑一声。
“呵。”
“你们倒是说得好听,一句不准再提,事情就轻轻松松的过去了,可老夫呢?”
“有谁想过老夫的感受?”
杜无涯说到这,一脸悲愤,老眼饱含热泪。
他想到昨日的事,气的胡子都快抖起来了。
“你们一个个的,那干的叫人事吗?”
“桑老鬼说胸闷。”
“陆老鬼说腹痛。”
“严老鬼说旧疾复发。”
“还有你们几个,一个说眼花,一个说药炉没关,一个说家中老妻唤你回去吃饭,简直是脸都不要了,丧心病狂!”
“你们于心何忍啊,就将老夫一个人留在青槐书院,让那群学子围着老夫,要老夫当场破题!”
六怪闻言,皆是老脸一红。
这事吧……他们干的的确不公道。
杜无涯越说越悲愤。
“你们知道那一刻老夫有多绝望吗?”
“他们一口一个先生,一口一个请先生赐教,那眼神,就亮得跟狼一样!”
“老夫尴尬的脚趾都快把青槐书院的地砖抠穿了!”
六怪一时沉默。
桑介甫轻咳一声,难得有些心虚。
“昨日确实……稍有不妥。”
杜无涯瞬间瞪眼。
“稍有不妥?”
“那叫稍有不妥?”
“那叫把老夫架在火上烤!”
陆藏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杜兄,你昨日受委屈了,但今日绝对不会了。”
“我等保证!”
杜无涯冷冷道:“在你们昨日抛弃老夫之前,老夫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七怪同气连枝,互为倚靠,可你们都干了什么?”
“今日不会又弃老夫一人而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