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僵住了。
她承认。
方才她笑得有点大声了……
无论是要人命的霍乱,还是腹泻与失水,这些医书里全都写过,师父也全都讲过,她自己也见了不少。
可高阳这道题,却偏偏玩出了花!
这病以霍乱之法治了无效,那它究竟从哪里来?
为什么同食同宿,一个死,一个活?为什么村东死,村西不死?为什么两碗水肉眼看着一样,却能让一村人一边活,一边死?
这都是疑问。
那就更别说,还有……微生子?
秦素盯着那三个字,头皮一点点的发麻。
千里镜她知道。
此物乃是西域传来的神物,据说可观星辰,看远山,也可军中用来望敌情。
可这能看清水中“微生子”的千里镜,又是什么东西?
那微生子,真的存在吗?
秦素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铺开草纸,大脑开始飞速的运转,逼着自己一点点的往下想。
村东人饮井水,村西人饮溪水。
而病者全都集中于村东。
那这第一步,自然应该是封井,禁止再饮!
若封井之后,新病减少。
那这井水就有巨大的嫌疑!
秦素出身医家,自然见过太多喝了生水而生病的百姓,症状轻点的会腹泻,症状严重的甚至会威胁生命。
所以很多人也会注意,会将水煮沸再喝。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没人知道。
可在高阳这一题下,她仿若找到了一个全新的答案。
微生子……
这生水里有着一种人眼看不见,但却真的存在的微生子!
而它……便是导致大病的真正元凶!
秦素的双眼一点点的兴奋起来,就仿佛是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明医……她秦素一定要夺得魁首,如此方能与活阎王深入交流一下,探讨生命的奥义与起源!
但就是不知道她这女扮男装的身份,活阎王感不感兴趣……
秦素压下内心的悸动,开始作答。
“学生以为,可先取病者泻物,入干净的水少许,观其中是否亦有同类微生子。”
“再取此水煮沸与不煮沸者,分别试之。”
“若不煮者可使畜类腹泻,煮沸者不能,若发病畜类的泻物中又可见同类的微生子,则可证此物能传病。”
“至于此病元凶,学生以为最可能为井水中微生子,经口入腹,入肠作乱,使人吐泻失水而亡。”
秦素沉吟片刻,又开始答第二问。
“至于张三妻子为何没事,学生以为原因有三。”
“其一,张三妻或未饮井水,或有饮水煮沸的习惯。”
“其二,同饮井水,所饮多少不同,染病轻重亦会不同。”
“其三,其妻或昔日曾染相类之病,身中已有抵御之力,所以此次纵然微生子入体,亦不能令她重病!”
当秦素写到抵御之力四个大字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医理?
医书上从来没有写过。
可她就是觉得,人的身体之中,或许真有一种东西,曾经得过某种病,下一次便能认得它、挡住它!
秦素只觉得脑海中又有一扇门,隐隐被推开了一条缝……
她又看向第四题。
第四题:
一男子年二十一,初起脐上作痛,似食积,半日后痛移右下腹,按之剧痛,并且伴有发热呕吐。
当地乡医以“寒疝”、“肠胃积滞”治之,投下泄之药,痛一时稍缓。
但好景不长,次日男子再次腹痛,其腹硬如木板,反而不大喊痛,而神昏,唇干,脉微欲绝。
三日后死。
当剖验亡尸,见肠末端一小囊肿胀腐烂,已破,脓污满腹。
问:
一,此病最可能为何?
二,为何初痛在脐上,后移右下?
三,若未破之前,单靠汤药难救,是否可剖腹去其腐囊以活人?若可,须防何事?请阐述你的看法。
轰!
秦素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剖腹?
去腐囊?
以活人?
明医……还能这样?!
秦素猛地抬起头,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在民间可不光开药治治发热发寒,她也见过刀伤,箭伤,疮疡,痈疽,烂肉这些外伤,这些都能割。
可那全都是体表。
这题却是在问,究竟能不能在人肚子里开刀?能不能直接剖开腹部,将那肠末端一个腐烂的小囊割掉?
这……
这还是医术吗?
疯了?
不远处。
一个明医科的考生看到剖腹去其腐囊这几个字,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轰!
他一张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开……开刀?”
“在人肚子上开刀?”
“这不是救人,这是杀人吧?”
这名学子越想越怕,越怕越晕。
再加上上一题的微生子,直接将他的压力都拉满了。
下一刻。
他眼睛一翻,整个人直接从号舍里栽了下去。
砰!
监考官当即脸色一变。
“来人!”
“有学子考倒了!”
两名锦衣卫立刻冲上前,把那考生架起来就往外抬。
那考生两眼紧闭,哪怕是人都昏了过去,嘴里还在喃喃的道。
“不可!”
“万万不可!”
“肚子不能开……”
“开了人就漏了……”
“娘啊……”
明医科的考场里。
众人全都盯着这个被抬出去的学子,一片死寂!
秦素也害怕。
可她的害怕之中,却又有着一丝说不出的颤栗。
若那男子死前,只是肠末端一个小囊腐烂,尚未破裂,若真的能剖腹取出腐囊,止血,缝合,防热毒入身。
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秦素握笔的手开始不自觉的发抖。
她忽然想起许多右下腹疼到打滚的病人。
过去,她只以为他们是“肠痈入里”、“热毒攻心”。
可高阳这道题告诉她,也许病灶真就在腹中某处。
刀若能到,人就能活。
这一个念头冒出来,秦素感觉整个人都麻了。
她低下头,笔尖重重落下。
“此病非单纯食积,乃肠末端小囊生痈,未破时痛限一处,破后脓污满腹,故腹硬如板,神昏脉微。”
“下泄之药恐促其破,非善法。”
“若未破而病势已急,汤药无效,则可思剖腹去腐囊。”
写到这里,秦素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写下去。
“然此法凶险,须防三事。”
“其一,刀器、手、布帛不洁,则热毒入腹,虽去腐囊亦死。”
“其二,血不止则死。”
“其三,肠腹不合,污物流出,则死。”
“故若行此法,须以烈酒、沸水净器净手,以止血为先,以缝合为要,以防热毒为本!”
秦素写完这一段,额头已经满是冷汗。
她知道,这卷子若拿给她师父看,师父大概会骂她离经叛道。
可她也知道。
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把腹中之病,只当成汤药能解决的一团虚火了。
高阳在她的眼前,硬生生的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在那口子的后面,或许是一条极为凶险、病人堪称十死九生的路。
但,这也可能是一条能救命的路!
秦素深吸一口气,看向第五题。
这第五题更狠!
一产妇临盆两日,胎位横逆,婴手先出,母体力竭,脉微,血出不止。
稳婆欲烧符催生。
老医欲以催产猛药灌之。
其夫哭诉:“此刻应该保大,还是保小?”
问:
一,此时母子之危,根在何处?
二,强灌催产药可否?
三,若胎儿已死,如何救母?
四,若母将死而胎尚有生机,是否可剖腹取胎?此法何时可为,何时不可为?
这一题刚出,明医科又倒了一个。
那考生看到剖腹取胎四个大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嗝”,便直接仰面栽倒。
锦衣卫已经无比熟练了。
两人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就往外拖。
监考官还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记得告诉太医,明医科这边,可能待会儿还会有,让他们做好抢救的准备!”
秦素听见这话,嘴角狠狠一抽。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看着卷面上的这第五题,深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飞快的运转。
要想见活阎王,与活阎王一起开拓医学的大道,深入探讨生命的真谛与起源,那首先就得先征服这些变态的题!
而明医科这边接连抬人的动静,很快便传到了明法科。
此时。
王景行正在答第七题,这一题乃是屈打成招题,也十分的变态,加了许多的界限,令他欲生欲死。
他看着这题,心神本就绷得极紧。
忽然就听见远处有人大喊。
“不好!”
“明医科又晕一个!”
“说是看见开刀取胎,直接晕过去了!”
嘶!
王景行拿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开刀取胎?
他下意识的看向明医科方向,嘴角一阵抽搐。
明医科也开始倒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贡院的另一头,明工科方向便传来一阵骚动。
“来人!”
“明工科有人昏了!”
王景行:“?”
不是哥们,明工也倒了?
这……
王景行忍不住的倒抽一口凉气。
明工不就画个图而已,怎么也倒了?
今日这贡院怎么了,怎么到处都在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