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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三十六计(38)

    方止知道这还不够。三千人只是北漓的先锋,真正的大军还远在后头。

    他今晚的布置可以拖住赵还的人马一夜,但明天天亮之后这些人总会找到绕行的路径。

    他要的是把赵还本人堵住。

    他在火光的映照里眯着眼睛分辨了片刻,认出了那个骑在枣红马上身披玄铁甲的身影。

    那人正抡着斩马刀在人群里左冲右突试图开出一条路来。

    方止盯着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忽然从矮墙上抽了一支火把握在手里,纵身跃下了矮墙。

    赵还只觉得眼前一晃,一道灰色的身影从火光里穿出来,速度极快,像一尾贴着地面滑行的鱼。

    他下意识地挥刀去拦,斩马刀带着风声劈过去,那道灰影却在他刀锋抵达之前矮身一沉,从他马腹底下滚了过去。

    赵还胯下的枣红马被惊得嘶鸣着扬起了前蹄,他整个人在马背上被颠得晃了一下。

    手里的斩马刀从右手里脱出来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低头去找刀的时候,后颈窝已经贴上了一柄凉飕飕的剑尖。

    方止站在他身后,剑锋压在他颈后第三椎骨的位置,不偏不倚,力道刚好在他皮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别动,你动一下我就把你这截椎骨挑出来!”方止的声音很稳,隔着噼啪作响的火光传过来。

    赵还僵在了马背上,他胯下的枣红马慢慢安静下来,喘着粗气喷出一团团白雾。

    四周的北漓骑兵看到主将被制住了,有一部分人不服气地往前涌了几步,被方止的暗卫从土石矮墙后面射出来的几支冷箭钉住了脚。

    方止偏过头朝那些北漓骑兵喊了一声:“你们的主将在我手里,想让他活命的,把兵器放下。”

    人群里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后,第一个骑兵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刀扔在了地上。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跟着下了马,铁器砸在土面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地此起彼伏响了好一阵子。

    赵还闭了闭眼睛,长出一口气,把双手举过肩头示意投降。

    方止把剑收了回来,拍了拍赵还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在跟熟人拉家常:“走吧,跟我回紫黎城一趟。你那位陛下很快就会知道三千人堵在黎阳渡过不来的消息,他会派更多人来。但是你已经没用了。”

    赵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得方止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没有说话,翻身下了马跟着方止往回走。

    身后的火墙还在烧着,桐油的气味和烤焦的草腥味混在一起从北岸飘过来,把夜色熏得混混沌沌的。

    方止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着剑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步伐自然摆动。

    赵还跟在他身后走了几十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那位王爷,他早就算到我们会打黎阳渡?”

    方止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在火光里露出一截清晰的侧颌线条。

    他说,“我家王爷手里有一样东西,你家陛下可能不知道。那东西叫‘三十六计’。你今晚遇到的是其中一计便是文中记载的‘釜底抽薪’。”

    “断你的渡船,烧你的退路,拿你的主将。三千人没了主心骨,再多也是散沙。回去告诉轩辕赤,换一招再来。”

    赵还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走着,靴子踩在被火烧得酥脆的土面上,碎土渣簌簌地往靴筒里灌。

    黎阳渡的这场仗从打响到结束不过一个多时辰,天亮的时候北岸的明火已经扑灭了,灰烬还冒着缕缕白烟。

    方止让人把赵还押进镇公所关好,自己站在渡口的栈桥头上看着南岸的方向。

    晨光从阴阳鬼河的南岸升起来,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

    对岸的紫黎城方向隐约可以看到城楼的轮廓在晨雾里浮浮沉沉地现着,像一座悬在水面上的蜃楼。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彻底升起来晒得他后脖子发烫,才转过身走回镇子里。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紫阳皇城,紫金殿内,晨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隙间漏下来,在寝殿的地砖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殿里的气温比外面暖和一些,内寝连帐后面一池温水正冒着氤氲的白汽。

    玄怜帝坐在池子里,后背靠着池壁的暖玉贴片,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肩头,露出颈子以上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水汽把他的鬓发打得微湿,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冷精致。

    眉眼间那股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郁被水汽蒸得淡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坐在朝堂上时柔软了不少。

    他闭着眼泡在水里,身侧的玉台上搁着一只白玉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盏温着的参茶和一碟蜜饯。

    他泡了一会儿,微微偏过头朝连帐外面看了一眼。

    帐帘半垂着,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可以隐约看到一道笔直的身影立在帘外三步远的位置,一动不动的像一尊泥塑的守门神。

    “太平。”玄怜帝叫了一声。

    帘外那道身影动了,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来,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的面容冷峻,眉目之间像是雕出来似的棱角分明,但皮肤很白,衬着一身玄黑色的侍卫短打更显得面白如玉。

    他走到池边蹲下身,把白玉托盘里的参茶端起来递到玄怜帝手边,动作沉稳利落。

    从头到尾眼神都规规矩矩地垂着,目光只盯着茶杯和陛下的手,没有往别处多看一眼。

    玄怜帝接过参茶抿了一口又递回去,顺口问了一句:“皇叔的折子送到了吗?”

    “还没有。”

    太平把茶杯放回托盘里,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冷,但面对玄怜帝时声线总是要温和了许多。

    “昨夜北境那边送了一封军报来,说北漓的骑兵已经在雁回关集结了,具体动向不明。陛下要看吗?”

    玄怜帝重新靠回池壁上,眼帘半阖着,声音淡淡道:“不急,皇叔在紫黎城坐镇,北漓要是敢打,第一个撞上去的就是他。”

    他停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弯但没有完全弯起来,“更何况,以皇叔的实力和智力,就够北漓喝一壶的。"

    太平没接话。他的眼睛仍然垂着,目光落在池边那一圈不断漾开的细小水纹上。

    他蹲在那里有一会儿了,腿有些发麻。

    他的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粉色,被寝殿里昏暗的暖光遮着看不分明。

    水汽袅袅地升腾起来,把太平那张冷冰冰的面孔氤氲得模糊了一些。

    他蹲在池边,视线虽然规规矩矩地压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余光里全是那只搭在池沿上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修长,指尖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着粉。

    腕骨处凸起一小块圆润的弧度,上面挂着一滴水珠,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滚,滑进宽大的袍袖里面不见了。

    太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转而盯着对面架子上叠放整齐的龙袍,嘴里开始默背今日该呈送的折子名录。

    第一件户部的秋粮账册,第二件礼部的祭天议程,第三件兵部的驻防更新,第四件……

    “太平,太平?”

    玄怜帝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来,比刚才近了很多。

    太平猛地回过神,才发现陛下不知什么时候从池子里站了起来,身上只裹了一件薄绸的内袍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离他不到两尺远,眉梢眼角还挂着几颗未干的水珠,在暖光里亮晶晶的。

    太平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躬身往后退了半步,耳根那层粉色瞬间蔓延到了整片耳廓。

    “陛、陛下。”

    玄怜帝看着他骤然变红的耳朵,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玩味,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冰面底下透上来的一丝春水。

    “你刚才发什么呆?我叫了你两声都没应。”

    “还是,在想哪位姑娘?”

    “说来也是,你从小跟在我身边,如今这岁数确实该找个姑娘成亲了,不如我……”

    太平垂下眼,一听陛下又想给自己介绍姑娘,嗓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

    但那股冷硬底下分明压着什么别的东西:“属下在想,只是在想……兵部那份折子。”

    玄怜帝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他转身走到连帐旁边的屏风后面更衣,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隔着屏风传过来。

    太平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掌心里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玄怜帝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衮龙袍,头发被宫人利落地束进了冠里。

    整个人从方才那副水汽氤氲的柔软模样,变回了朝堂上那个冷面少年天子。

    他坐到寝殿外间的书案后面,面前的案上已经堆了几摞折子。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展开看了一会儿,是北境送来的军报,上面写着雁关三千骑兵南下的消息。

    他看完之后把折子搁在案面上,指尖在纸页上叩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太监通报——“陛下,摄政王殿下的书信。”

    玄怜帝抬眼朝门口看了一眼,太平已经快步走过去把信接了过来,呈到他面前。

    玄怜帝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扫了一遍。

    信的内容不长,寥寥数行,是玄玖渊亲笔所写:“黎阳渡已退敌三千,俘敌主将赵还。北漓先锋军溃散,短期之内难再南下。另有北漓境内暗桩来报,轩辕赤调动了南境的三路守军北上,其本意恐非单纯攻城略地,似另有图谋,陛下宜早作防备。”

    玄怜帝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小小北漓,竟敢攻打我泱泱大国。不自量力。”

    他抬眼看向太平,眼底的目光亮得像两粒被夜风烤热了的炭火:“哪怕没了一个西北将军,朕还有皇叔这个战神。北漓那三千骑兵连紫黎城的城门都没摸着就折在了黎阳渡,皇叔手里那部兵书的用处这才刚开了个头呢。”

    太平站在他身侧,垂着眼听着,脸上恢复了那副冷面侍卫的惯常表情。

    只有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蹲在池边时被水汽熏出来的热度,微微地烫着。

    玄怜帝把案上的折子拢了拢,站起来走到窗前。

    寝殿的窗子半开着,外面是皇城层层叠叠的琉璃屋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望着南边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偏过头对太平说:“你替朕拟一道旨,送去紫黎城给皇叔。问他黎阳渡接下来的部署是什么,需不需要朕从京畿营里调兵过去增援。朕准他便宜行事,不用事事回禀。”

    太平领命,退到偏殿去拟旨。

    寝殿里只剩下玄怜帝一个人站在窗前。

    晨光洒了他一身,把他玄色衮袍上的龙纹照得金鳞闪闪。

    他把袖中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信末那行“另有图谋”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信纸叠好塞回袖中,指尖按着胸口的位置压了片刻。

    殿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把他衮袍的下摆吹得轻轻拂动。

    他想起父皇还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的仗,打来打去到头来打的都是人心。你守住了人心,就守住了天下。”

    那时候他只有七八岁,坐在父皇的膝盖上听他说这些似懂非懂的大道理。

    父皇拍着他的脑袋说,嘻笑道:“未来的小陛下长大了就明白了”。

    如今他已经二十二岁了,坐在了这座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可父皇却已经不在了。

    玄怜帝闭了闭眼睛,把那缕飘远了的思绪拽回来,重新睁开眼望着窗外南方天际线的那一片苍蓝。

    窗外的风吹得更急了一些,把琉璃瓦脊上的落叶卷起来扬到半空里,在日光下面翻着金黄色的跟头飘远了。

    殿内的水汽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参茶气息混合着檀香,缭绕在紫金殿空旷的内寝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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