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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你叫什么(37)

    紫黎城南面的官道上,殷无邪正沿着路边一片桑树林的边缘快步疾行。

    他一路不停,天蒙蒙亮的时候越过了一道溪谷,溪水清浅。

    过溪之后的地势开始缓缓抬升,脚下的土路从平坦的官道变成了一条夹在田埂之间的窄径。

    两旁是大片收割之后空荡荡的稻田,稻茬在晨光里露出一茬一茬的干黄色。

    他估算着路程,照这个脚程,今天入夜之前应该能到龙骨岭的山脚下。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每一处都与这座天下的来历有关”。

    这座天下的来历,这几个字的分量比青匣里那张地图和那九枚玉珠加在一起都要重。

    殷无邪从很小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父母之间有一种旁人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说起某些地名和某些人名的时候会交换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像两个人共守着同一个沉在水底深处的秘密。

    他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潜下去找那个秘密。

    走到日头升到正顶的时候,殷无邪停下来在一棵歪脖柳树底下歇脚喝水。

    他拧开水囊灌了两口,坐在树根上把腰间那柄黑鞘刀解下来横放在膝头。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这柄刀,之前那个灰衣人把它递过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机会细看。

    此刻在正午的日光底下,刀鞘上那圈衔尾蛇的铜箍纹路看得清清楚楚,每片蛇鳞都刻得精细入微。

    蛇首衔着蛇尾的那个咬合处有一道极细的暗槽,像是什么东西可以嵌进去。

    殷无邪想了想,从领口里把那串玉珠掏出来,把那枚刻着三圈蛇纹的玉珠对准了那道暗槽比了比。

    尺寸果然刚好。

    他没有往里嵌,只是确定了大小吻合就收了手,把玉珠重新塞回衣襟底下。

    他大概明白了,这柄刀和这串玉珠是配套的,刀鞘上那道暗槽应该就是给这枚蛇纹玉珠预留的位置。

    至于嵌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还不打算在野外贸然尝试。

    他把刀重新别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继续赶路。

    午后他穿过了一片低矮的橡树林,林子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直到走到尽头,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映入眼帘。

    庙墙塌了半边,门口的石阶缝里长出了一丛丛的野蒿。

    殷无邪路过庙门口时停了一步,他听到庙里有声音。

    很轻的,像什么人在翻书页的声音。

    他侧身贴着庙墙的断口往里看了一眼。

    庙里的神像早就倒了,香案也歪在一边,但香案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穿白衣的人,正低头翻着一本薄薄的书册。

    那人背对着庙门,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后颈和一道线条利落的下颌弧线。

    殷无邪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人坐着的姿态很松弛,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了搁在地上,翻书页的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并不急着赶路。

    殷无邪本能地把右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白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过头来。

    日光从庙墙的断口处斜斜地照进去,正好落在那张脸上。

    那人面容清俊,眉眼之间的线条柔和得近乎秾丽,但眼底的神色却带着一种令人说不清的锐利。

    他看了看殷无邪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看了看殷无邪脸上的青色面纱,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坏人。”

    他合上书册站起身来,拍了拍白衣上沾的尘土,朝殷无邪的方向走了两步。

    “当然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给你送一样东西的。”

    殷无邪没有放松警惕,目光紧锁着对方。

    白衣人走到庙门口停住,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里递过来。

    那是一枚小巧的铜牌,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铜牌上刻着一道蜿蜒的河流图案,河水中间画着一条小小的蛇。

    白衣人说,“有人托我带话给你,去龙骨岭的时候拿着这个,岭下有暗哨,认牌不认人。没有这枚牌子,你摸不到入口。”

    殷无邪看了一眼那枚铜牌,又看了一眼白衣人的脸。

    此刻这个人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他恰好需要的东西,这未免巧得太过分了。

    “谁让你来的?”殷无邪问。

    白衣人又笑了笑,笑容在他脸上舒展得很自然,像是经常对别人笑的那种人。

    他把铜牌往前递了递,殷无邪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铜牌入手很轻,但铜质摸起来很旧,边缘磨得光滑圆润,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白衣人收回手,重新把书册揣回袖子里,“牌子收好,龙骨岭的山道岔路多,天黑之后容易走岔。你最好赶在日落之前到岭脚下,从东面那条溪谷进去,半山腰有一株断了的石柱,石柱底下就是入口。”

    他说完之后就绕过殷无邪往庙门外走去,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

    殷无邪转身看着他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喊了一声:“你叫什么?”

    白衣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点点笑意:“下次见面再说吧。你要是能活着从龙骨岭出来,我请你在紫黎城最好的酒馆里喝一顿。”

    那道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树林的树影之间了,殷无邪站在原地攥着那枚铜牌站了好一会儿。

    铜牌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边缘那道河流纹路在他拇指肚上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把铜牌收进怀里,和那串玉珠放在一起,然后迈步绕过山神庙继续往南走。

    他的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日头从头顶开始往西偏斜,把他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越来越长。

    身后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在他走远之后渐渐缩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小点,被橡树林的树冠吞没了。

    殷无邪沿着窄径往前走的时候,胸前那九枚玉珠在他衣襟底下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龙骨岭的山影在地平线上已经隐约可见了,横卧着像一道暗青色的脊骨,朝天际线弯弯地隆起。

    东边的溪谷在日暮的光线里泛出一道银亮的水光,蜿蜒着往山脚的方向延伸过去。

    殷无邪加快了脚步,朝着那道水光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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