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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1 章 恶虎

    门开了,他把钥匙挂回腰间,伸手用力一推,将疯和尚推了进去——

    推的时候,他的身体紧贴着和尚的后背。

    就那一下。

    就那一下,腰间的钥匙就没了。

    那个和尚在他推他的时候,借着身体接触的瞬间,从他腰间顺走了钥匙。

    一个能在你推他的时候顺走你腰间钥匙的人——

    那双手得多快?

    多稳?

    多准?

    一个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从他腰间顺走钥匙的人,刚才要不是拧他的脖子而是拧断他的脖子——

    他不敢想下去。

    钥匙落地,在石板上弹了几下,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一路滚去,滚到了老虎的脚下。

    那头猛虎低头嗅了嗅钥匙,打了个喷嚏——

    "噗"的一声,喷出一股腥风。

    腥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腐肉的味道——

    它昨晚吃的还没消化完。

    它抬起头,又看了朱樉一眼。

    朱樉也看了它一眼。

    一人一虎对视了片刻。

    虎没动。

    朱樉也没动。

    "你……你在干什么?!"李濬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疯了?!

    把钥匙扔到虎脚下——

    你想让咱们俩都死在这里吗?!"

    朱樉转过头,看着他。

    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方才的傻笑完全不同——

    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从容,还有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随意。

    像一只猫在逗一只自以为是猎人的老鼠。

    他走到李濬身边,缓缓蹲下,歪着头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

    李濬这才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疯子的眼睛。

    疯子的眼睛是浑浊的、涣散的、没有焦距的。

    可眼前这双眼睛清亮得吓人,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的光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带着锋。

    "怎么?"朱樉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害怕了?"

    "你——"

    "难不成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和尚我把你吃了?"

    说罢,朱樉还故意把那张麻子脸凑了过去,凑到了李濬的眼前,近到鼻子几乎碰鼻子。

    他的鼻息喷在李濬脸上,带着一股药草味——

    不是和尚该有的味道。

    和尚身上应该是香灰味、经卷味、素斋味——

    不是药草味。

    药草味是治伤的味道。

    一个和尚,身上怎么会有治伤的味道?

    李濬倒吸一口凉气,挪着屁股后退了两步。

    他下意识地往老虎那边挪了一点——

    他宁可离虎近一点,也不愿意离这个和尚近一点。

    因为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要比那头会吃人的猛虎还要可怕。

    虎吃人,是本能。

    人吃人,是选择。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濬的声音在发抖。

    他咬紧牙关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喉咙里的颤音出卖了他——

    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声音不听使唤"。

    朱樉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笼子里慢慢踱了两步。

    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

    练过的人才有这种步法。

    在漠北,这种步法叫"夜行步",是用来摸哨的。

    会这种步法的人,从你身边走过去你都不会发现。

    他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你们王爷养了不少好东西啊。"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语气闲适得像在夸朋友家的摆设,"孔雀、犀牛、金丝猴……还弄了头长颈鹿当麒麟。

    有意思。"

    李濬一愣。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一个疯子,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

    更不该知道"长颈鹿"三个字。

    "你……你知道什么是长颈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眼前这个人,方才还在装疯卖傻,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现在忽然开口说话,条理清晰,用词精准,哪有半分疯子的样子?

    朱樉没有接这话茬。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濬,面朝笼子深处那头猛虎。

    虎也看着他。

    "喂。"朱樉冲老虎喊了一声,像在跟一条狗打招呼。

    虎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虎当然没有回答。

    可它也没有起身扑过来——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朱樉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

    "行。你不叫就不叫吧。

    不勉强。"

    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李濬。

    李濬虽然初出茅庐,可他自幼苦练武功十余载,一身武艺在年轻一辈中属于翘楚。

    若论单打独斗,除了那批开国猛将,李濬自信能胜过他的人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他李濬是"燕山小霸王",是校场上连挑七人的狠角色——

    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刚才那一手——

    对方只用了两只手,一招,就把他按得死死的。

    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那种力量不是蛮力——

    蛮力他不怕,他有的是蛮力。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到毫厘的劲道。

    扼喉的力道恰好让他发不出声又不会窒息,按身体的力道恰好让他动弹不得又不会骨断筋折。

    每一分力都用在了刀刃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这不是江湖武夫的路数。

    江湖武夫靠的是巧劲和招式,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

    这是军中的路数——

    军中杀人不讲究好看,只讲究快、准、狠。

    一招制敌,不给第二次机会。

    而眼前这个和尚,看起来年纪虽大,言行却轻佻,听声音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可他能够一招制敌,便让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李濬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人到底是谁。

    "你……"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全身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声音发虚,像从棉被里捂出来的,"你不是疯子,对不对?"

    朱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就半息。

    可那半息里,李濬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看穿了衣服,是看穿了皮肉,看穿了骨头,一直看进了骨髓里。

    那种目光不带感情,不带恶意,甚至不带兴趣——

    就像一个人低头看地上的蚂蚁,不是想踩死它,只是在想:它是哪窝的。

    朱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嘲弄,不是对李濬的嘲弄,是对整个局面的嘲弄,像一个人看了一出好戏,觉得剧情有点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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