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走路"嗒嗒"响，布衣走路"沙沙"响。
四个人，四双脚，八只鞋——两双军靴，两双布鞋。
听呼吸声——
前面那个穿军靴的呼吸匀长，是练过的。
后面两个布鞋的呼吸短促，是紧张的。
还有一个——
领头的那个——
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呼吸浅的人要么是身体好，要么是在警惕。
他猜是后者。
听环境声——
地道不宽，脚步声有回音，回音的间距说明道壁之间的距离大约一丈。
地面是石板，干的，不滑。
空气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铁锈味——
铁笼子的锈。
远处有水滴声，"嗒……嗒……嗒……"节奏很慢，说明水源头远。还有另一种声音——
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不是人的呼噜。
是兽的。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图还没画完，但轮廓已经有了。
地道的尽头，是一间石窟。
石窟之内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那种黑不是夜里的黑——
夜里的黑还有深浅，还有层次，还有月光和星光来打底。
这种黑是石头里的黑，实心的，密不透风，像一块黑铁把你裹在里头。
你睁眼和闭眼没有区别——
都看不见。
你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动，可眼皮底下什么都没有。
领头的一名护卫用火折子点燃了石壁上的火把。
火折子的火苗很小，蓝莹莹的，像一粒豆。
那粒豆凑到火把的浸了松脂的布头上，"噗"地一声，火苗蹿了起来——
从豆粒大变成拳头大，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
火光猛地一亮，照亮了整间石窟。
石窟三丈多宽，由人工挖凿而成，四面都是用石块垒成的墙壁。
石壁上凿痕累累，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石壁渗着水，水顺着凿痕往下淌，在墙根处汇成了一条细线，弯弯曲曲地流到地面的排水沟里。
排水沟很浅，里面积了一层黑色的淤泥，淤泥上漂着几根毛发——
不像是人的，像是兽的。
墙壁周围，层层叠叠堆放着形状各异、大小不同的笼子。
笼子里关着潭王就藩这些年从各处收集而来的珍奇异兽——
不仅有孔雀、犀牛、大熊猫、金丝猴等等，最里面的角落居然还蹲着一只鹿，那脖子长得离谱，足有一层楼高。
那头鹿听到有人来了，转过头看了一眼，眼睛又大又圆，像两盏灯笼。
它眨了眨眼，长睫毛扇了两下，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嚼嘴里的草料。
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像一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囚徒。
看到这一幕，朱樉心中不由得乐了。
他在心里想：原来老朱家开动物园的传统，居然早在一百多年以前就形成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还是那副呆滞的傻样——
嘴咧着，眼直着，涎水挂在嘴角。
可他的眼珠子在动。
很慢，很轻，外人看不见，可他在动。
他在看笼子的位置、石壁的材质、火把的数量、暗道的可能方位。
他的眼睛是一台机器，在装疯的间隙里不停地扫描、记录、分析。
每一个笼子的大小、形状、间距，每一面墙壁上的凿痕方向、石块的排列方式、缝隙间的水迹走向——
全部记下来了。
在漠北的夜里，他靠这些细节判断地形、判断方位、判断敌人可能的进攻路线。
那些细节在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像一幅正在被拼凑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归位。
他在心里把石窟的布局画了一张图。
图上标了四个方位：笼子在四面墙根下，中间是空地，空地上有排水沟。
铁笼在最里面——
那个关虎的笼子。
火把在左壁和右壁各一支，照亮了中间区域，角落是暗的。
最里面那面墙——
正对着铁笼的那面——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面墙的石块排列方式跟其他三面不一样。
其他三面是错缝砌的，那面是通缝砌的。
通缝砌的墙，说明墙后面有空腔——
要么是暗道，要么是另一个房间。这是一个信息。
他先记下了，等一下用得上。
领头那名护卫见疯和尚望着角落里的长颈鹿咧着大嘴，发出咯咯咯的傻笑声，板着脸大声训斥道："笑什么笑！
那是咱们王爷费尽千辛万苦、花了大价钱才寻找到的神兽麒麟！"
"这是咱们王爷万寿节献给陛下的贺礼，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只活麒麟。有什么好笑的？"
朱樉歪着头，一脸天真烂漫地问道："你说那玩意儿叫麒麟？"
"当然叫麒麟！"护卫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得像在说自己亲爹的名字。
他的胸膛挺得老高，下巴抬了起来，像一只斗架的公鸡——
虽然他护着的不是自己的面子，是王爷的面子。
可在潭王府当差久了，王爷的面子就是自己的面子，王爷的麒麟就是自己的麒麟。
"可那不是长颈鹿吗？"
"什么长颈鹿？"护卫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张着，露出两排黄牙，像一只被人问了难题的猴子。
他指着长颈鹿，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地说，"你看清楚了——
鹿身、牛尾、马蹄，还有头上的独角，这不是传说中的麒麟又是什么？"
朱樉眨巴眨巴眼，故意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他歪着头，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把头皮挠得嚓嚓响。
指甲刮着头皮上的干皮，刮下来几片白屑，落在肩膀上，像雪花。
"可它脖子也太长了吧？"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划的幅度大得差点打到旁边的笼子，"麒麟有这——么长的脖子吗？"
"你懂个屁！"护卫被一个疯子质疑，脸上有点挂不住，嗓门又高了两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麒麟是神兽！
神兽长什么样，它说了算！
书上画的那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
王爷说了，这就是麒麟，那它就是麒麟！"
"哦……"朱樉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长颈鹿的主要栖息地是非洲大草原，并非欧亚大陆的本土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