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里拴着三匹马,两匹已经睡了——
马站着睡,低着头,耳朵耷拉着,像两座没了精神的雕塑。
只有一匹枣红色的还醒着,竖着耳朵听动静,鼻子嗅来嗅去的,像在找吃的。
徐忠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
手掌拍在马脖子上,"啪啪"两声,马毛上沾了一层露水,湿漉漉的。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手背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草料味。
"老伙计,再跑一趟。"他翻身骑了上去。
他骑马的姿势不好看——
腿太短,够不着马镫,上半身往前倾得厉害,像趴在马背上。
可他一夹马腹,马匹就吃痛嘶鸣,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他骑马跟打仗一样,不讲好看,只讲快。
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寂静。
蹄铁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火星,在灰蓝色的晨曦里一闪即逝。
王府的甬道又长又直,两旁的红墙在马蹄声中往后退,像两条红色的河流在倒流。
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地响,把他的铁甲吹得哗哗作响。
他经过一处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着夜壶出来的丫鬟——
丫鬟吓得"啊"了一声,夜壶差点掉了。
他没停下来,也没回头。来不及了。
另一头,化名了凡和尚的解缙跟指挥使张信,二人在偏厅枯坐了一夜,也始终没有看到秦王的身影。
偏厅不大,三间通连,陈设简朴。
正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笔墨稀松平常,一看就是潭王府的匠人应景之作。
两侧各摆了一对太师椅,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
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到了杯底,像一层黑绿色的淤泥。
蜡烛烧了大半夜,只剩半寸来长,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只困在墙里的鬼。
屋里的空气不太好——
门窗关了一夜,炭盆早就熄了,剩下半盆灰烬,灰烬里埋着几块没烧透的炭,偶尔冒出一丝青烟。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升到半空就散了,像一个还没说完就断了的话头。解缙闻着那股焦糊味,鼻子皱了皱——
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烧炭不小心燎了头发,焦臭中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
厅堂外,几声鸡鸣破晓。
那鸡叫得很执着,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人起床。
头一遍叫过,天还是黑的;第二遍叫过,东边窗户纸上透出了一点灰白;第三遍叫过,灰白变成了浅金,像有人在外头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窗纸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吃掉屋里的暗。
眼见着天色渐明,解缙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
他个子矮——
不是一般的矮,是那种坐在椅子上像个孩子的矮。
脚尖离地面还有两寸,他只好来回晃荡,左脚晃完了右脚晃,像在踩一架看不见的水车。
他今年十四岁,身量还没长开,胳膊腿儿都细得像竹竿,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像一只掉进碗里的小猫。
他的手肘搁在扶手上,扶手太宽,他的胳膊太短,搁上去像两根树枝搭在一块木板上——
随时会滑下来。
可他的眼睛不像孩子。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转起来像两颗弹珠,骨碌骨碌的,看什么都快,想什么都比别人快三步。
他看人的时候不像十四岁——
不像一个十四岁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太锐了,锐得像一把刚刚磨过的锥子,往你身上一扎,就扎出一个洞来。
可他又很会藏——
那种锐只在眼神里停一瞬,一闪就收回去,换成一副乖巧的、人畜无害的少年面孔。
你不盯着他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一闪。
他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小跑了。
他的手攥着袖口,拇指在袖口的布缝里来回搓——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搓得袖口都起了毛边。
他的脚踩在地上"嗒嗒嗒"地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了:
"张大人,咱们王爷不会出事了吧?"
张信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
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搭在扶手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是个瘦高个儿,脸长得清瘦,颧骨高,下巴尖,像一把倒悬的刀。
二十出头的年纪,可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像四十岁的人——
不,比四十岁的人还沉稳。
四十岁的人沉稳是因为见过太多,他的沉稳是因为见过的都扛住了。
他的衣服很整齐。
一夜没睡,衣服上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领口系得紧紧的,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连头巾都没有歪。
这种整齐不像文官的讲究——
文官的整齐是为了好看,他的整齐是为了随时可以起身。
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的人,衣服不能乱。
衣服一乱,手就慢了。手慢了,命就没了。
他在心里把这叫"甲胄之道"——
虽然他此刻穿的不是甲胄,是常服,可道理一样。
常服也是甲,甲也是常服。
一个人只有在衣服乱的时候才会松懈,衣服不乱,人就不松。
他手里端着一杯隔夜茶,杯沿上还留着一圈茶渍。
他小酌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叶沫子——
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黑绿色的,像一群死蚂蚁。
他把它们吹到一边,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茶已经苦了。
隔夜的茶,苦得发涩,像嚼了一把黄连。
舌尖上的味蕾被苦味刺激了一下,一股苦意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钻到胃里,胃缩了一下。
可他喝了。
不是渴,是习惯。
他的习惯是:手里必须有东西。
手里有东西,心就稳;心稳,手就不抖;手不抖,刀就快。
这个习惯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在战场上,手里没刀的人死得最快。
哪怕刀不在腰间,手里也得攥着点别的东西——
茶杯也好,马缰也好,一把土也好。攥着,就安心。
"解先生请放心。"他淡淡地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尺子量过的——
刚好够对面的人听见,又不会传出门外,"王爷福大命大,自有上天庇佑,他不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