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缝里没有光——
不是没有,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被什么挡住了?
徐忠说不清楚。
他只觉得这个和尚的眼睛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一个要去喂虎的人,眼睛不该这么安静。
旁边一个年轻护卫小声嘀咕:"徐大人,跟这疯子废什么话啊,赶紧走吧,王爷还等着复命呢。"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的人都听见。
几个护卫偷偷看了一眼徐忠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在潭王府当差,最重要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
徐忠猛地扭过头,一双牛眼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像两条蚯蚓在皮肤底下钻:
"你他娘的闭嘴!
老子跟谁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信不信老子把你跟这和尚一块儿扔进去?"
小护卫吓得一缩脖子,腿都软了,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是是是,小的多嘴,小的多嘴。"
他退到后面去了,低着头,耳朵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虾。
旁边有人偷偷捅了他一下,他没敢抬头。
徐忠哼了一声,转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疯和尚身上,停了一会儿。
月光从甬道顶上的石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像谁用刀在黑暗中划了几条口子。
光落在疯和尚的麻子脸上,把那张脸切成了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半在笑,暗的那半看不见。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不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挠了一下,他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摸着。
可那一下挠得他浑身发毛。
忽然,他又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问给身后那个人听的:
"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答。
身后只有嘿嘿嘿的傻笑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那笑声越走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黑暗吞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扑通一声,就没影了。
徐忠攥了攥拳头,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他还是忍不住。
这个疯和尚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
不是危险,是……熟悉。
像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你闻到一股味道,明明知道这股味道跟某段记忆连在一起,可那段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你伸手去捞,捞来捞去只捞到一把泥沙。
"走吧。"他冲护卫们摆了摆手,嗓子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碎石子。
那只摆手的手在半空中多停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身后那个声音再响一次,也许在等那个疯和尚回头看他一眼。
什么都没等到。
护卫们重新抬起疯和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黑暗里走。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甬道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从石缝里挤进来的风,呜呜地响,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
徐忠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黑暗。
黑暗像一堵墙,厚得看不见底。
他忽然觉得,那堵墙不是挡在他面前的——
是挡在那个疯和尚身后的。
那堵墙把疯和尚跟他隔开了,隔得干干净净,像一刀切断了绳子。
他一转头,就发现那头金钱豹早已不知所踪。
也许是受了惊,缩到笼子深处去了。
只留下一具残躯和几根白骨——
白骨散落在麻石地面上,在残余的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堆被丢弃的筷子。
有些骨头上还带着牙印——
豹子的牙印,细长,整齐,像被锯子锯过一样。
肋骨散了架,七零八落地摊在地上,像一把被摔碎的扇子。
他认得那些牙印。
他见过。
三年前,他第一次被调到潭王府当差,第一天就被人带来看了一回兽圈。那时候栏子里关的还是一头狼,不是豹子。
狼吃人吃得慢,不像豹子一口咬断喉咙——
狼是一块一块撕的,从大腿开始,撕一块,嚼一块,咽一块,再撕下一块。
被狼吃的人,往往到最后一口气都还在叫。
他那天吐了。
一个大老粗武人,在兽圈边上吐得稀里哗啦,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胃里翻江倒海,膝盖发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旁边的老护卫笑他:"徐大人,慢慢就习惯了。"
三年了。
他确实习惯了。
习惯了血腥味,习惯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习惯了潭王坐在高台上端着酒杯看人被咬死的表情——
那表情跟看戏一样,无聊了还会打哈欠。
有一次他看见潭王在兽圈边上看一个偷东西的丫鬟被豹子追,看着看着居然笑了,笑着笑着居然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张到了最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舌头在嘴里卷了一下——
那一下,比豹子咬人还让他害怕。
可有些东西,他习惯不了。
比如今天。
一个疯和尚,替他爹说了几句话。然后被拖去喂虎。
他习惯不了。
徐忠一跺脚,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吱响,像在磨一把刀。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沿着脊背一路往下走,凉意所过之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说,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打雷之前远处传来的那声闷响——
低沉,浑浊,听不真切,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冲着你能向着我爹、帮他鸣不平这一点——
你就是我老徐家的半个恩人。"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鸡叫了三遍,第三遍叫得最响最急,像是在催他——
快点,再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灰蓝色的夜幕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光一寸一寸地扩大,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从鼻腔一直吸到肚子底下,把胸腔撑得发疼。
两颊的肌肉绷紧了,像两块铁板。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老子就拼了这条命,最后再帮你一次。"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到马厩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