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被高温和高压挤压得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沙砾。硫磺、焦肉和腐烂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腥味,浓烈得化不开。
朱长信被两名警卫死死按在一个浅浅的弹坑里,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眼睁睁看着离他不远的一名机枪手,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红的、白的、黄的混合物溅了他一脸。
那具无头的尸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手指死死扣着扳机,子弹胡乱地向天空喷射,直到另一发炮弹落下,将一切都归于虚无。
没有哭喊,没有求救。
因为大多数人在意识到痛苦之前,就已经死了。侥幸未死的,也被剧痛和恐惧剥夺了发声的能力,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抽气声。
沐雄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不断震荡的铁皮鼓里。
每一次爆炸,大地都像是要翻身把他甩出去。脸上火辣辣地疼,不知是被灼伤还是被飞溅的酸液溅到。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的是一幅活生生的人间炼狱图。
肢体残缺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堆叠着,断肢和内脏填满了弹坑,鲜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又在新的爆炸中蒸发成红色的雾气。
这不再是战争,这是用金钱和钢铁进行的、高效率的屠宰。
炮击的密度和强度,远远超过了前四个半小时,好像要一口气,将所有的炮弹全都打出来。精准、冷酷,专门针对任何可能凝聚起来的抵抗和生存希望。
在这片死亡区域里,人类的一切努力、智慧、勇气,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微不足道。
沐雄绝望地闭上眼,耳边只剩下炮弹永恒的尖啸和血肉之躯被撕碎时那令人牙酸的、黏腻的爆裂声。
他知道,猛虎领,真的完了。
整整一个小时。
炮击不是停止,是耗尽。
当最后一发炮弹的尾翼消失在天际,猛虎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焦土。
曾经茂密的热带丛林被剥去了所有绿色,只剩下光秃秃的、冒着青烟的黑色树桩,像无数根指向天空的焦黑手指,控诉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空气被彻底烤干了,灼热的狂风卷着灰烬和石灰粉,在阵地间打着旋,落进幸存者空洞的眼眶和张开的嘴里。
没有人说话,因为大多数能说话的人,都已经永远闭上了嘴。
沐雄从一堆破碎的尸体和温热的泥土下爬出来,耳朵里只有持续的、尖锐的蜂鸣声。大口的喘息,干咳,咳出一口带着腥味的黑痰,感觉左臂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才发现小臂上一大块皮肉不见了,白森森的骨头暴露在空气中,却感觉不到疼,神经似乎已经被震断了。
“还能动的……站起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几乎听不见。
稀稀拉拉的影子从废墟中晃动,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四百人,或许五百人,从最初的四个团四千多人里,奇迹般地熬过了炮击。
他们大多残缺不全,眼神呆滞,仿佛魂魄已经随着那一声声巨响离开了躯体。
朱长信被警卫搀扶着,他的断臂已经被简单包扎,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乌紫。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副团长……我们……”朱长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围?往哪突?山下是死亡,山上也是死亡。
“走……”沐雄看了一眼天空中盘旋的、如同秃鹫般的无人机,它们还在,这意味着屠杀随时可能继续:“趁他们还没上来……往密林里钻……只要分散开……”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阵低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从山脚下由远及近传来。
不是炮声。
是引擎声。
是柴油发动机那种粗暴、有力、代表着现代工业文明的咆哮声。
“在那边!”一名眼尖的哨兵发出凄厉的惨叫,指着山脊线。
下一秒,黑色的潮水涌上了山脊。
“山猫”全地形突击车如同矫健的猎豹,轻松越过被炮火犁过的坎坷地形,车载的12.7毫米重机枪喷出火舌,像一把把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刚刚聚集起来的幸存者。
“猛士”防护型突击车紧随其后,车顶的遥控武器站精准地点射着任何试图反抗或逃跑的目标。
没有冲锋号,没有呐喊声。
只有引擎的咆哮和机枪冷酷的“哒哒哒”声。
鲍崇信坐在指挥车的副驾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看着那些在车灯照耀下惊慌失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毒枭残兵,就像在看一群令人恶心的蟑螂。
“加快速度,别让他们跑进密林。榴弹发射器,覆盖那些石缝和洞穴!”鲍崇信对着通讯器冷淡地下达命令:“不要吝啬弹药,反正红星集团有的是,就算是老鼠洞,都给我打一炮。”
“轰!轰!轰!”
35毫米榴弹在手雷和炮弹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它在那些残存的掩体和石缝中炸开,将里面躲藏的人连同岩石一起撕碎。
这是一场追杀,而非战斗。
毒枭们手中的AK和RPG,在合成营厚重的装甲和机动性面前,显得如此滑稽和无力。
偶尔有几发火箭弹射来,要么被主动防御系统干扰,要么直接打在猛士车的复合装甲上,除了留下几道划痕,什么都改变不了。
沐雄看着一辆辆装甲车从视野中掠过,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他猛地推开身边的朱长信,将他按进一个弹坑里。
鲍崇信放下望远镜,对着旁边的鲍崇真抱怨道:“哥,这也太没意思了。这哪是打仗,简直是打猎。”
鲍崇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片修罗场,淡淡道:“收尾干净点。阿姐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南佤,不是一堆烂摊子和俘虏。”
鲍崇信嘴角哆嗦了两下,却又无言以对。但也知道,阿哥这是纯粹嫌麻烦。
这样疯狂的屠杀,金三角朱家沐家两位家主,肯定会找佤邦麻烦的。
没有活口,就没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