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时则是个性格爽朗的猛将,虎背熊腰,声如洪钟,哈哈一笑道:“莫不是白日大胜,张将军兴奋得睡不着觉,来找我们喝酒?”
徐学忠站在一旁,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捏着炭笔,看起来像个儒雅的书生,却是玄甲军里出了名的智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软镜,笑着道:“张将军请坐。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张衡哪里有心思寒暄,上前一步,对着三人拱手一礼,脸色凝重道:“三位将军,张某深夜叨扰,实在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问:“敢问三位将军,今夜大营防务,还有城外炮阵的守卫,是如何安排的?”
庄奎愣了一下,和卫青时对视一眼,答道:
“按陛下的旨意,今日打了一天仗,将士们都累了,大军就地休整。岗哨按常例布置,两里一岗,一里一哨。城外炮阵留了一个炮兵小队看守,加起来也就百八十人。”
“怎么了张将军?”
“糟了!”张衡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三位将军,这可万万不行啊!”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带着掩不住的焦虑:
“三位将军有所不知,楚昭此人,张某与他在边境对峙了整整三年,对他的秉性再清楚不过!此人最是狡诈阴狠,最擅长的就是骄兵之计、夜袭偷营!”
“越是打了败仗,他越不会缩着,反而会憋着劲找补回来。白日里他折了上万兵马,丢了这么大的脸,怎么可能甘心退走二十里就完事?”
“依张某看,今夜三更前后,他必然会派精锐死士前来偷袭!目标十有八九就是城外的炮阵!”
“他知道火炮厉害,必然想趁着夜里毁了咱们的火炮!”
张衡越说越快,把这些年和楚昭交手的经历一股脑倒了出来,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三位将军还记得三年前的秋汛之战吗?那时候敦州守军觉得秋汛河水涨了,楚昭过不来,防备就松了些。”
“结果他愣是选了个暴雨夜,派两千死士顺着芦苇荡摸过来,差点就破了西门!”
“那一战,我们折了三百多弟兄,城墙上的箭都射空了,还是末将带着亲卫营拼死反扑,才把他们赶下城去。”
“还有两年前麦收的时候,他故意带着大军后撤三十里,摆出一副要退兵的架势,骗得我们把守军派出去抢收麦子。”
“结果当天夜里,他的轻骑就绕了一百多里地回来,一把火烧了我们的南仓。那一次,我们损失了三个月的军粮,全营喝了半个月的稀粥。”
“去年冬天更过分,他连续三夜派小股人马袭扰,每次打两下就跑,熬得我们守军个个眼睛通红。”
“到第四夜,我们都以为他还会像前几次一样小打小闹,结果他直接派了一万主力齐出,一夜就拔了我们城外三个哨堡。”
“三位将军,此人就是这个性子!”
张衡深吸一口气,眼神恳切地看着三人:“他最擅长的,就是趁着我们大胜松懈的时候,反手咬我们一口!”
“今日我们五万破百万,全军上下都觉得他吓破了胆,没人觉得他敢来。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候!”
“张某方才已经去求见过陛下,劝陛下加派岗哨,在炮阵周围设下伏兵,防备夜袭。可陛下觉得楚昭绝不敢来,让大家都好好休息。”
“张某人微言轻,劝不动陛下。”
“所以深夜冒昧前来,想请三位将军一同出面,再去跟陛下说一说。”
“火炮乃是国之重器,是我们最大的依仗,万万不能有失啊!”
一口气说完,张衡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他说完之后,帐内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动,映着三人的脸。
卫青时、庄奎、徐学忠对视了一眼,非但没有张衡预想中的惊慌与凝重,反而嘴角都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焦急,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定。
张衡看着三人的反应,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三位将军早就知道了?
还是觉得他危言耸听?
“张将军先坐,喝口茶缓一缓。”徐学忠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亲兵上茶。
“徐军师,我……”张衡急着想再说什么,却被卫青时抬手拦住了。
“张将军的意思,我们都懂。”卫青时语气沉稳,“你担心楚昭夜袭,担心火炮有失,这份责任心,我们都明白。”
“可是……”张衡皱眉,“三位将军怎么一点都不急?”
“急什么?”庄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人送上门来给我们练手,高兴还来不及,急什么。”
张衡彻底懵了。
送上门来练手?
这是什么意思?
徐学忠放下手里的炭笔,走到张衡面前,慢悠悠地开口:“张将军,我先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徐军师请问。”
“半个多月前,我们带着五万玄甲军抵达敦州城下的时候,你站在城门口接驾。那时候,你听说我们只来了五万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张衡一愣。
他没想到徐学忠突然问这个。
他怔了半晌,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咳了一声道:“不瞒三位将军,那时候……那时候张某心里,确实犯嘀咕。”
“何止是嘀咕。”庄奎哈哈大笑,拍了拍大腿。
“我都听底下人说了,张将军当时站在城楼上,脸都白了。”
“转头就跟自己的副手说,陛下这是年轻气盛,昏了头,五万人来挡百万大军,跟送死没区别。”
“还连夜安排百姓往南边转移,连遗书都写好了,是不是?”
张衡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苦笑着摆手:
“庄将军就别取笑末将了。那时候张某确实是这么想的。”
“五万对一百万,整整二十倍的差距。别说打野战了,就是守城,都未必能守得住。”
“张某当时只觉得,陛下太过年轻,行事鲁莽了。这敦州城怕是凶多吉少,愁得好几夜没合眼。”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现在想来,是张某井底之蛙,眼界太浅,看不懂陛下的深谋远虑。”
“陛下有火炮神兵在手,胸有成竹,是张某白担心了一场。”
“是啊,白担心了一场。”徐学忠笑着重复了一遍,话里有话,“那张将军再想想。”
“当初我们刚到的时候,你觉得陛下鲁莽,觉得必输无疑,结果呢?”
“结果陛下大胜,五万破百万。”张衡老老实实道。
“那现在呢?”徐学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缓,“现在你觉得陛下大意了,觉得陛下骄狂了,觉得不设防会出事。”
“你觉不觉得,现在的场景,和当初我们刚到的时候,有点像呢?”
“嗡——”
张衡只觉得脑子里一声轻响。
像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纷乱的思绪。
像?
怎么会不像?
简直是一模一样!
当初,所有人都觉得兵力悬殊,陛下必输,结果陛下藏着火炮底牌,一击制胜。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大胜之后该松懈,陛下偏偏不设防,引得楚昭来偷袭……
难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三人,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三位将军的意思是……陛下……陛下是故意的?”
“故意不设重兵防守,故意摆出松懈的样子,就是为了引楚昭派人来夜袭?”
三人相视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卫青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声道:
“张将军,你跟着陛下的时间短,还不了解陛下的性子。”
“陛下少年登基,内平叛乱,外破强敌,哪一步不是险中求胜?可哪一步又走错过?”
“白日里楚昭百万大军压境,陛下都镇定自若。不过是打退了对方一次冲锋,陛下怎么可能就骄狂大意,连最基本的夜防都忘了?”
庄奎也哈哈笑道:
“张将军,你也不想想。火炮是什么?那是陛下花了好几年功夫,砸了多少钱粮才造出来的宝贝疙瘩。”
“陛下比谁都看重,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扔在城外,就派百八十个人看着?”
张衡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陛下连五万对百万的死局都能翻盘,心思缜密得可怕,怎么会犯“骄兵必败”这种低级错误?
原来不是陛下大意了。
是陛下又在下一盘棋。
而楚昭,恐怕又要掉进陛下的圈套里了。
想通了这一层,张衡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新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可是……”他皱着眉,看向三人,“就算是引他们来,咱们也得有布置吧?”
“末将方才从城外过来,特意留意了一下炮阵周围,就只有一个小队在值守,附近也没看到伏兵的迹象。大营里也安安静静的,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
“楚昭夜袭,少说也得派两三千精锐死士。就靠炮阵那百八十人,怎么挡得住?”
“真要是让他们靠近了火炮,万一毁了一门两门,那也是天大的损失啊。”
他越想越不解。
陛下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总不能就靠这百八十个炮兵,就把几千精锐死士全收拾了吧?
就算炮兵个个身手不凡,也架不住人多啊。
而且黑灯瞎火的,火炮也不好瞄准吧?
徐学忠和卫青时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笃定。
“张将军,有些事,现在说透了就没意思了。”徐学忠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陛下的布置,岂是轻易能被人看出来的?”
“真要是一眼就被你看出埋伏了,那楚昭的探子也能看出来,还怎么引他上钩?”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庄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张衡拍个趔趄,“别的不敢说,今夜楚昭敢派人来,来多少,就得留多少。”
“别说他派几千人,就是派上万人来,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到时候,保管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哭都来不及。”
张衡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好奇,比刚才的焦急还甚。
到底是什么布置?
能让三位将军这么有底气?
他守了敦州三年,城外那片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哪里能藏人,哪里适合设伏,他一清二楚。
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陛下能把伏兵藏在哪,更想不出不用重兵埋伏,怎么吃掉几千夜袭的精锐。
总不能……火炮夜里还能精准打击吧?
黑灯瞎火的,看不见人,怎么瞄准?
而且敌军肯定是分散着摸过来,不会挤成一团给火炮当靶子。
“三位将军,就给张某透个底呗。”张衡忍不住苦笑,“这心里揣着事,跟猫抓似的,实在难受。”
“好歹让张某知道个大概,真要是打起来,张某也能配合着调派人手。”
“哎,不可说,不可说。”庄奎摆着手,笑得一脸神秘,“说出来就没那味儿了。”
“张将军要是实在睡不着,就留在我们这坐会儿。”
“再有一个多时辰就三更天了,等动静起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卫青时也点头道:“不错。张将军不妨稍坐片刻,一起等着看好戏。”
张衡见三人打定主意要打哑谜,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索性也放开了,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张某就叨扰三位将军,沾沾光,一起等着看好戏。”
“好说,来人,再添副茶盏。”
亲兵很快添了茶水进来。
四人围着案几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庄奎性子豪爽,聊起白日里炮击的场景,说得眉飞色舞:
“你是没看见,第一轮炮响过后,周虎那小子直接就没影了,连个全尸都没落下。第二轮轰六国的弓弩手,那叫一个脆,跟砸西瓜似的,一砸一片!”
“第三轮轰重甲兵,那么厚的铁甲,跟纸糊的一样,一炮过去,连人带盾全碎了!”
“我跟你说,就这十二门炮,往那一站,比十万大军都管用!”
张衡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附和。他白日里在城楼上只听了个响,看了个大概,没看得这么真切。此刻听庄奎细说,更是觉得火炮威力惊人,也越发佩服陛下的深谋远虑。
能造出这种神兵,还能算准楚昭的每一步反应,步步为营,引君入瓮。
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思到底有多深?
聊着聊着,帐外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
“咚——咚——”
两声长鸣,是二更天了。
距离三更,还有一个时辰。
张衡端着茶杯,下意识地望向帐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大营越发安静。
他知道,在二十里外的横川军营里,此刻肯定已经有无数黑衣死士整装待发。
楚昭一定以为,今夜是天赐良机,能一举毁掉火炮,扳回一局。
他却不知道,他正一步步走进陛下早就布好的口袋里。
张衡轻轻吁了口气,放下茶杯。
罢了。
不想了。
等着就是。
他倒要看看,今夜这出戏,到底有多精彩。
楚昭费尽心机的夜袭,最后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烛火轻轻跳动,映着四人的身影。
帐内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响起的茶杯碰撞声,还有帐外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一场围绕着火炮的夜袭与反夜袭,正在夜色里悄然酝酿。
而所有的答案,都将在三更天的鼓声里,一一揭晓。
三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横川军大营的西辕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夜色浓得像泼了墨,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三千名黑衣死士列着整齐的队伍从营中走出,人人裹着黑巾,手里只带短刀、火油与铁锤,连铠甲都换成了轻便的软甲,脚步轻得像猫,落地几乎听不到声响。
楚莽一身黑衣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环首刀,脸上满是亢奋的狠厉。
白日里憋的那口恶气,他今夜就要全撒出去。
队伍最前方,张顺穿着一身同样的黑衣,负责带路。
他刚从城里出来,对城外的路径熟得很,拍着胸脯保证能绕开所有明岗暗哨,直扑炮阵。
队伍出发前,楚昭亲自到辕门誓师。
他站在火把下,目光扫过黑压压的死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蛊惑力:
“弟兄们!”
“白日里我们吃了点小亏,那是萧宁耍诈,用稀奇古怪的东西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不一样了。城里有我们的人,萧宁大胜之后骄狂大意,大军全都歇了,炮阵只有百十人看守。”
“今夜你们过去,就是去捡功劳的!”
“毁了火炮,烧了火药库,每人赏黄金十两,官升三级!”
“能砍下萧宁的脑袋,封万户侯!”
“谢陛下!”
三千死士齐齐低喝,声音压在喉咙里,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白日里火炮的阴影还没散,可一听说对方毫无防备,火炮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还有重赏在前,恐惧瞬间就被贪婪压了下去。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偷袭,是去捡功劳的。
五万人白天打了一天仗,此刻肯定睡得像死猪,等他们摸到炮阵点着火,等玄甲军反应过来,他们早就撤回来了。
黄金、官位,就在眼前。
楚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楚莽:“楚莽,万事小心。得手就撤,不要恋战。”
“陛下放心!”楚莽抱拳道,“末将今晚若不把那些铁管子全砸烂,提头来见!”
话音落下,他一挥手,低喝一声:“出发!”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六国的三千人马,分左右两路,拉开距离,沿着两侧的荒滩小路往前摸。
六国君主没亲自来,都派了手下的大将带队,一个个也都摩拳擦掌,想着抢个头功。
再往后,是一万步兵接应部队,拉开三里地的距离,随时准备上前接应或者殿后。
浩浩荡荡近万人的队伍,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行进,直奔敦州城而去。
一路上,果然如张顺所说,异常顺利。
别说重兵埋伏了,连个正经的巡逻岗哨都没碰到。
偶尔远处有零星的火把晃动,也都是玄甲军的固定岗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根本没注意到摸过来的大部队。
“将军,您看。”张顺指着远处的岗哨,低声道,“这些岗哨都是摆样子的,人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萧宁说了,让大家都好好休息,没人会想到我们今夜敢来。”
楚莽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果然,远处岗哨上的士兵都耷拉着脑袋,像是在打盹,连往这边望一眼都懒得望。
他顿时放下心来,嗤笑一声:“萧宁这小子,果然是飘了。”
“打了个小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连夜防都敢松懈。”
“今夜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兵不厌诈!”
他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都加快脚步!摸过去先解决岗哨,直奔炮阵!”
“动作快点,速战速决!”
队伍加快了脚步,士兵们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果然如陛下所说,萧宁骄狂大意,根本没设防。
这趟差事,简直是白捡功劳。
有人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拿到赏金之后,是先买房子还是先娶媳妇。
没人觉得会出事。
毕竟对方毫无防备,他们几千精锐摸过去,还不是手到擒来?
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距离敦州城还有十五里地。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荒滩,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踩上去软软的。过了这片荒滩,再走二里地,就能看到玄甲军的炮阵了。
“将军,过了前面那片滩地就到了。”张顺指着前方,“炮阵就在滩地东边的高地上,老远就能看见那十二根黑管子。”
楚莽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前锋营,先摸过去!把外围的岗哨拔掉!”
“诺!”
最前面的三百名前锋立刻应诺,猫着腰,加快脚步冲进了荒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