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输不起。
百万大军败在五万人手里,若是连找回场子的勇气都没有,军心就散了。
他这个皇帝,也就当到头了。
李儒看着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一场豪赌,即将在三更天开注。
与此同时,敦州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玄甲军入城的时候,整条西大街都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天色刚擦黑,街道两边就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一片,照得长街如同白昼。百姓们扶老携幼,站在街道两侧,手里端着热水,拿着干粮、煮鸡蛋,往路过的士兵手里塞。
“军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小伙子,吃个鸡蛋!今天多亏了你们啊!”
“陛下万岁!玄甲军万岁!”
欢呼声、道喜声、感激的话语,汇成一片,顺着长街传出去很远。
白日里他们还抱着必死的决心,以为城破家亡就在眼前。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峰回路转,百万敌军被打退,敦州城守住了。
这份恩情,这份激动,让所有百姓都红了眼眶。
萧宁骑在朝风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鎏金铠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却丝毫不损他的威仪。他微微颔首,对着两侧的百姓示意,神色温和,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百姓们见他望过来,欢呼声更盛了。
“陛下!陛下看过来了!”
“陛下真是年轻有为啊!”
“有陛下在,咱们大尧肯定越来越好!”
人群里,陈老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看着马背上的年轻帝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好几任皇帝,从没见过这样的。
五万对百万,亲自出城野战,还打赢了。
这不是真龙天子是什么?
他颤巍巍地躬身,对着萧宁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旁边的王二扶着他,也跟着躬身,脸上满是崇敬。
长街上,越来越多的百姓躬身行礼,发自肺腑地感激这位守住了城池的帝王。
萧宁坐在马上,看着两侧灯火通明的街道,看着一张张激动又淳朴的脸,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对着众人虚按了一下。
喧闹的长街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父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敦州无恙,非朕一人之功。”
“是玄甲将士用命,是全城百姓同心。”
“都回去歇息吧。往后有朕在,没人能踏破敦州城。”
话音落下,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声音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长街,朝着州府而去。
街道两旁的百姓久久不愿散去,站在原地,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议论纷纷,全是对萧宁的赞叹。
今夜的敦州城,一扫白日的阴霾,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喜庆与安稳。
到了州府,萧宁脱下铠甲,换上了常服。
庄奎进来汇报军务:“陛下,大军已经安排下去,大部分就地休整,城外炮阵留了一个队看守。兄弟们打了一天,都累坏了,不少人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萧宁点点头:“嗯。让将士们好好休息,不用安排太多岗哨。”
“啊?”庄奎愣了一下,“陛下,夜里……不用加派人手防备夜袭吗?”
“防备谁?”萧宁抬眼,淡淡一笑,“楚昭白天被打破了胆,躲都来不及,还敢来夜袭?”
“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来。”
“都累了一天了,好好睡一觉,明日还有的忙。”
庄奎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白日里三轮炮击就把百万大军打退了二十里,楚昭估计吓得魂都没了,哪里还敢来偷袭。
他当即抱拳:“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让兄弟们都好好歇着!”
说完便退了出去。
萧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起他的衣袍。
他望着城外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没多久,侍从进来禀报:“陛下,敦州守将张衡张将军求见,说有军务禀报。”
“让他进来。”萧宁淡淡道。
片刻后,张衡快步走了进来。
他先躬身行礼,恭贺道:“臣张衡,恭贺陛下白日大捷!”
“五万破百万,此等战绩,前无古人!臣替敦州百姓,谢陛下救命之恩!”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满是崇敬。
白日里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登上城楼,亲眼看见敌军后撤,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位年轻的帝王,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张将军不必多礼。”萧宁抬手示意他起身,“守城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张衡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臣深夜求见,是有一事想提醒陛下。”
“哦?你说。”
张衡正色道:“陛下,白日大胜,固然可喜。可臣以为,夜里的防务,万不可松懈。”
“楚昭此人,臣与他交手多年,深知其秉性。他素来狡诈,最擅长趁夜偷袭,吃了亏之后,必然会派人来报复。”
“尤其是火炮,乃是国之重器,威力巨大。楚昭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打火炮的主意。”
“依臣之见,今夜应当加派三倍岗哨,炮阵周围设下伏兵,再安排骑兵四处巡逻。”
“以防楚昭派人夜袭毁炮。”
他说得恳切,条理清晰,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在他看来,萧宁陛下打仗是厉害,可毕竟年轻,大胜之后难免有骄怠之心。
他作为守将,有责任提醒。
萧宁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
“张将军多虑了。”
他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笃定,“楚昭白日折损上万兵马,被我们打退二十里,早就吓破了胆。”
“给他十个胆子,今夜也不敢再来。”
“将士们打了一天仗,都累了。今晚就让大家好好休息,防务如常即可,不用额外加派。”
张衡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是这个反应。
他连忙上前一步,急道:“陛下,不可啊!”
“楚昭此人,最是能忍,也最是阴险。臣守敦州三年,与他大小十七战,其中有八次他都是夜里偷袭得手。”
“越是败了,他越会想着找补回来。越是我们觉得安全的时候,越容易出事!”
“火炮关系重大,万万不能有失啊陛下!”
他说得急切,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他是真的怕。
怕楚昭夜里来把火炮毁了,那白日的大胜就白费了,接下来守城又会回到之前的死局。
可萧宁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朕意已决。”
“楚昭不敢来。”
“你也退下去休息吧。守城的弟兄们也累了一天,都歇歇。”
“出不了事。”
张衡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可对上萧宁平静却带着威严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君命如山。
陛下已经说了不用,他再劝就是抗旨了。
他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
心里却沉甸甸的,总觉得不踏实。
退出去的时候,他还频频回头,想再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快步离开了。
殿内恢复了安静。
萧宁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州府大殿的廊柱后面,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这人叫张顺,是州府膳房的杂役,负责端茶送水,打扫偏殿。
他长得普普通通,寡言少语,平日里做事勤快,手脚干净,在州府待了两年多,从来没人怀疑过他。
没人知道,他其实是楚昭安插在敦州的密探。
潜伏了两年,平日里只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从来没动过。
今日萧宁入城,他本来只是按照惯例,在殿外候着,看看能不能听到点有用的消息。
没想到,刚好把萧宁和张衡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张顺贴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惊喜!
天大的惊喜!
他本来以为,白日里打了败仗,楚昭那边估计要撤了,他这条线也没用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
萧宁竟然如此轻敌!
大胜之后竟然不设防!还让将士们都休息,炮阵只留了一点点人看守!
这要是把消息送出去,楚昭陛下派人夜袭,绝对能一举毁掉火炮!
到时候,他就是首功一件!
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就在眼前!
张顺强压着心里的激动,低着头,端着空茶盘,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廊下。
他脚步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沿途遇到侍卫还点头打招呼,丝毫看不出异样。
回到膳房,他把茶盘放下,跟管事的说了声“肚子不舒服,去趟茅房”,便溜溜达达地出了州府后门。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七绕八绕,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宅院。
这是他的联络点。
他推开虚掩的破门,走进里屋,从墙角的砖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一块腰牌,还有一小袋干粮。
他快速换上夜行衣,把腰牌系在腰间,又把脸用黑布蒙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收拾妥当,他从后院翻墙出去,朝着城西北角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处角门,守卫相对松懈,而且守门的队正早就被他用银子买通了。
果然,他摸到角门附近,学着夜枭叫了两声。
城门上很快传来回应,也是两声夜枭叫。
紧接着,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士兵探出头,低声道:“怎么这时候出城?”
“有要紧事。”张顺塞过去一锭银子,“麻烦兄弟行个方便。”
那士兵掂了掂银子,掂量了一下分量,满意地塞进怀里:“去吧去吧,快点回来,别让人发现了。”
“多谢兄弟。”张顺侧身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出了城,他不敢耽搁,辨明方向,朝着横川军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跑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放慢脚步。
这消息太重要了,早一刻送到,就多一分胜算。
一路上,他避开了几队巡逻的游骑,有惊无险。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他终于摸到了横川军的营地外围。
还没等他靠近,就被巡逻的士兵拦住了。
“什么人!站住!”
几把长矛瞬间对准了他。
张顺举起双手,不慌不忙道:“自己人。我是敦州城里来的,有紧急军情求见陛下。”
“暗号!”
“黑云压城。”
“回令。”
“金鳞破日。”
巡逻兵核对了暗号,脸色稍缓,却还是不敢大意,搜了他的身,确认没有兵器,才押着他往中军大帐走去。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了。
楚昭还没睡,正对着地图琢磨夜袭的细节,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听说城里来了密探,他立刻精神一振,连忙道:“带进来!”
张顺被带进大帐,单膝跪地,沉声道:“小人张顺,叩见陛下!”
“你是城里的密探?”楚昭盯着他,“有什么消息?快说!”
“回陛下,小人在敦州州府当差,今日亲耳听到萧宁和守将张衡的对话!”张顺语速极快,“白日大胜之后,萧宁骄狂大意,觉得陛下您被吓破了胆,夜里绝对不敢去偷袭。”
“他下令,让大军全部休整,不用加派岗哨,城外炮阵只留了一个小队看守!”
“张衡劝他严加防备,还被他驳回了,让所有人都好好休息。”
“陛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此话当真?!”
楚昭猛地站起来,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精光。
“千真万确!小人亲耳听到的,绝无半句虚言!”张顺重重点头。
“好!好!好!”
楚昭连说三个好字,哈哈大笑起来。
“天助朕也!”
“朕还担心他有防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骄狂!”
“小小年纪,打了个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今夜这一仗,他输定了!”
李儒站在旁边,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这事太巧了。
萧宁怎么会如此大意?
会不会是故意放出来的消息,引我们上钩?
他刚想开口提醒,楚昭却已经下令了:
“传朕命令!”
“原定计划不变,再加派两千人!”
“楚莽不仅要毁了火炮,顺便给朕冲一下他的大营!”
“打他个措手不及!最好能把萧宁的脑袋给朕提回来!”
“朕要让他知道,骄兵必败的道理!”
“陛下三思啊!”李儒连忙上前,“这消息来得太巧了,万一有诈……”
“有什么诈?”楚昭不耐烦地挥手,“密探潜伏两年,还能有假?”
“萧宁少年得志,打了胜仗骄狂起来,再正常不过!”
“李先生,你就是想太多了!”
“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就没了!”
他心意已决,根本听不进劝阻。
李儒叹了口气,只能退到一边。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了。
楚昭重赏了张顺,让他先下去休息。
随后,他走到帐门口,望着敦州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宁啊萧宁。
你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今夜,就让朕给你上一课。
告诉你,什么叫兵不厌诈。
三更天的梆子声,很快就要敲响了。
旷野的夜色里,无数黑衣死士已经整装待发。
一场针对火炮的夜袭,即将拉开帷幕。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天赐良机的偷袭,究竟是馅饼,还是陷阱。
张衡从州府大殿退出来的时候,后背上的冷汗浸透了里衣。
初夏的夜风卷着街边槐花的香气吹过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焦灼。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两侧民宅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窗棂漏出昏黄的光,偶尔飘出几句百姓的低声笑谈,都是白日大胜的余韵。
换做平日,听到满城百姓这般安心的声响,张衡只会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几分,可此刻,他却越听心里越沉。
所有人都觉得赢了。
所有人都觉得楚昭吓破了胆,夹着尾巴逃了二十里,再也不敢来犯。
可只有他知道,楚昭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个在西域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枭雄,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狠角色。
当年为了吞并楼兰,他能装病三年,麻痹对方,最后一战灭国。
为了拿下西隘口,他能把自己的亲儿子送去当人质,换对方松懈,然后里应外合屠了全城。
这样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折了上万兵马,丢了这么大的脸面,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怎么可能乖乖缩在二十里外,连夜里都不敢动一动?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张衡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州府大殿的方向。
雕花窗棂里还透着暖黄的烛火,陛下应该还在里面批阅军务。
他刚才已经硬着头皮劝过一次了,陛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说楚昭不敢来,让将士们都好好休息。
君命如山,他不能再去硬闯,更不能当众质疑陛下的决断。
可就这么放任不管,他躺在床上也合不上眼。
火炮是什么?
那是今日大胜的根本,是震慑百万大军的国之重器。
十二门火炮往阵前一架,百万大军都不敢往前一步。
真要是被楚昭夜里偷袭毁了,明日百万大军卷土重来,没有了火炮压制,五万玄甲军再精锐,也难挡二十倍的兵力碾压。
到时候敦州城又会回到之前的绝境,几万将士、满城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这笔账,赌不起。
张衡攥了攥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陛下不听劝,那他就去找玄甲军的三位主将。
卫青时、庄奎、徐学忠,这三位是陛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玄甲军的定海神针。
他们三个若是一起出面劝谏,陛下说不定会听进去几分。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转身加快脚步,朝着城西的大营走去。
夜色深沉,街道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街角的时候,两个值夜的乡勇认出了他,连忙拱手行礼,张衡只是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心事重重地往西去了。
城西的玄甲军大营,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
辕门口立着两个岗哨,身姿挺拔如松,手里的长矛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看到张衡过来,岗哨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喝道:“什么人?出示腰牌!”
张衡取出自己的守将腰牌递过去,沉声道:“敦州守将张衡,有要事求见卫将军、庄将军与徐军师。烦请通传一声。”
岗哨核对了腰牌,神色稍缓,恭敬道:“张将军稍候,末将这就去通报。”
说罢转身跑进了营中。
张衡站在辕门外,借着营门的灯火往里望。
大营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座帐篷还亮着灯,巡逻的小队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过,脚步声轻而沉稳,看不出半分慌乱。
可越是这样,张衡心里就越急。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真的彻底放松了防备,全然不觉得敌军会来。
这哪里是打了大胜仗的军营该有的样子?
这简直是把软肋露给敌人看啊!
他正心焦着,刚才进去的岗哨跑了回来,拱手道:“张将军,三位将军请您进去。”
“有劳。”张衡点点头,跟着岗哨往里走。
大营里帐篷排布得整整齐齐,错落有致,哪怕是临时扎营,也丝毫不见杂乱。
玄甲军的军纪严明,果然名不虚传。
可张衡此刻没心思赞叹这些,他满脑子都是“夜袭”“火炮”“埋伏”几个词,脚步匆匆,很快就到了中军大帐外。
帐帘一掀,暖意混着烛火的光扑面而来。
卫青时、庄奎、徐学忠三人正围着案几站着,案上铺着一张硕大的地形图,上面用炭笔勾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想来是在商议明日的军务。
见到张衡进来,三人都停下了动作。
庄奎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容方正,神色沉稳,是玄甲军的副统领,也是萧宁最倚重的老将。
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张将军?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