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沈迟和小远一起把阿城埋葬在了老槐旁边。
沈迟决定带着小远一起去扶山城。
两人动身离开。
刚一踏过那扇朱漆大门,两扇门瞬间变得破败、朽坏。
这座院落也瞬间发生了变化。
本来光洁如新的墙垣,变得灰扑扑的,破败不堪,挂上一层又一层蛛网。
庭院当中,满园萋萋春草应声凋敝,角落的花架,精心栽种和照料的繁花已全然落尽,空无一物;水缸布满浮灰和枯叶。
这间住宅,一下子就失去了烟火气息,好像已经多年没有住人。
所有的这一切,就发生在沈迟跨出门槛的一刹那之间。
在这一刹那间,这间屋子,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数十年的时光……
柳长麟种下的那株老槐,好像是专门为这座院落挽留了漫长的岁月。
而现在,岁月已尽。
“走了。”
沈迟带上小远,沿着山坡往下走去,很快就离开了杳无人迹的长宁村。
斜日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远,长宁村,已经隐没在被苍茫云烟环绕的山峦之后。
“沈先生,去扶山城还要好远,我们先去找驿站吧?”
小远有些拘谨地转头看着沈迟,小心提议道,
“……我记得,从这里往前面再过几道弯就是小雪村,村里有一间客栈。长宁村的人都是去那里搭乘车马出远门的。”
沈迟却轻声道:“不需要。来,拽着我的手。”
他的脑海里,浮现柳长麟的玉符中留给他的扶山城的坐标。
小远愣了愣,依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照沈迟说的做。
下一刻,两人腾空而起,向着天空翩然划去。
沈迟现下依旧佩戴着自在身的面具,掌控着自在身的权柄,包括飞行。
为了节约时间……没有比这样子赶路更快的方式了。
一身繁复红衣的沈迟,抓着小远,如同一簇瞩目的赤红烈焰,很快就融入了风中。
地面已经很遥远,世上的山和水都在飞速后退、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小远紧紧抓住沈迟,似乎在抓着此身唯一的慰藉。
风刮着他瘦削、稚嫩的脸颊,带来微微的刺痛。
他瞳孔中布满茫然和不安,不知道前路如何。
……
花费在路途中的时间,比沈迟预计的还要快。
两人一路直行,没有绕弯,以极快的速度向着目标点赶去,飞越了身下的群山、湖泊和荒野。
这一路,除了一些小型的、已经被废弃的聚落,几乎看不到算得上村子、城镇的所在。
四野无人,荒凉萧索。
一段时间之后。
距离脑海中呈现的扶山城的所在,已经很近了。
沈迟有意降低了高度,两人贴近了地面。
“很快就到了,等下你……”
沈迟正要跟小远吩咐接下来的安排。
然而,下一刻, 他的手一轻。
刚刚还紧紧抓着的小远,牢牢依靠在身旁的小远,不见了。
沈迟一愣,眉头皱了起来,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小远不见了?
他立即释放精神力向着四周扩散。
不见了。
活生生的小远,就这样消失在天地间。
沈迟还敏锐地注意到——
距离他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间,有一座野生的莲塘。
本来是暮春时节,莲塘中冒出了新绿,已有荷芽,却还未有荷花盛开。
岸边芦苇和菖蒲抽长新绿,蜻蜓掠过水面。
然而,就在刚才小远消失的那一瞬间。
这座莲塘刹那间变了样。
满池萧索,荷花已经开过又凋敝了,只有几根稀稀拉拉的枯茎,和几张蜷曲的荷叶。
岸边芦苇已经枯黄,芦花纷纷扬扬如雪。
这座野塘周围的山林,也在同时改换了面貌。
葱茏蓊郁的山林,转眼染成了金黄,满山枯叶犹然簌簌而落。
就好像……一瞬间,天地由暮春进入了深秋。
——沈迟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又变化了。
他向着前方看去。
眼前不远处,平野之上,一片秋色之中,城郭拔地而起。
扶山城到了。
刚才的变化……是随机发生的,还是因为扶山城?
没有答案。
沈迟只好先按下心中的异样,向着扶山城飞掠而去。
落地。
进入城门。
他开始观察这个陌生的环境。
让沈迟感到意外的是……
这里跟杳无人迹、阒寂无声的长宁村截然不同。
扶山城……
居然算得上繁华。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店铺林立,闹市喧嚣。
鲜活嘈杂的人声涌进他的耳朵,沈迟居然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自从进入黑渊之后,沈迟一直处于紧绷、压抑的氛围中。
现在,却陡然进入了扰攘的人间,沈迟不由得浑身放松了一瞬。
这时,远处有一人似乎发现了沈迟,径直向着沈迟走过来。
这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不过手脚利索,浑身透着机灵劲儿,应该是某处店家的伙计。
他跑过来,站在沈迟面前,似乎是出于职业习惯,快速打量了一遍沈迟,然后赶紧热情地开口:
“客人,您应该是远道而来吧?依我看,你对扶山城大概不熟悉。舟车劳顿,不如随我先往青云客栈稍作歇息?”
这番结论,很容易从沈迟身上观察得到,沈迟一身鲜艳、庄严的盛装,举止气度又不像市井中的居民,并且一进入城中就是驻足顾盼,没有明确的目的。
沈迟只是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很明显,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客栈的拉客伙计,专门到城门口来揽客的。
反正沈迟也要先探察扶山城的具体信息,不妨跟着去客栈。
客栈这种地方……人来人往,也是信息的汇集之地,有利于沈迟的行动。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青云客栈。
这是一间非常气派的客栈,开在最繁华的街心,来头应该不小。
拉客伙计把沈迟送到大堂,跟沈迟道:
“客人,您先等一会儿,马上有小二来招待您。”
在他看来,沈迟属于贵客那一档,消费定然不少,需要专门接待。
沈迟随口答应,便在一旁等着。
很快,柜台那边有店小二小跑过来。
然而,这时,门外有一群人恰好进来。
人群中,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穿着丝绸长衣,穿着打扮相当不俗,身后跟随着仆从,应该不是普通客人。
店小二一看到来者,赶忙躬身行礼,大喊着:“老爷,您来了!其他几位大人已经在楼上雅间等您了。”
男人点了点头,忽然,他的目光望向沈迟,怔了怔。
沉思片刻,他居然朝着沈迟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店小二,十分突兀地开口,嘱咐道:
“……我看这位客人面善,今日便免去他酒食之费用吧。带他去二楼雅间。”
店小二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答应。
男人便在仆从的簇拥之下往大堂里边去了。
店小二有些激动地给沈迟解释:
“客人,刚刚那位老爷是我们青云客栈的东家,东家应该是看客人您面善,生了宽厚之心,让我们给您免单。客人,请随我到二楼雅间,想要什么酒菜,您尽管吩咐。”
沈迟若有所思,回想着那个男人的具体面容。
而后,他没有多想,跟着店小二穿过大堂,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专门为沈迟开设的临街雅间。
沈迟随便点了些饭菜,便等待了起来。
店小二赶忙下去催后厨准备了。
临街的窗大开着,有市井喧嚣零零落落地飘来。
沈迟静坐在椅子上,他垂眸,目光停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神思却不在此处。
……沈迟的精神力微微发散而去,很快,他就将隔壁雅间的境况尽收“眼底”。
那是客栈的东家所在的雅间。
里面坐了四五位有头有脸的人物,酒食丰盛,酒香四溢,仆从都被招呼到了雅间的门外等待。
此时,这些客人已经酒酣耳热,有说有笑,吃喝进入了尽兴的状态。
沈迟以精神力观察了片刻之后,大概搞清楚了雅间里这些贵客的身份。
青云客栈的东家,本身是扶山城五大家族中殷家的家主。
其他几位同样是五大家族的家主,分别是朱家、杨家、姚家和陈家的家主。
这一间不算阔绰的雅间里头,居然坐满了扶山城最尊贵的几位大人物。
然而——
没过多久。
沈迟却“看见”——
座下的五位客人,除了客栈东家的殷家老爷,其他几位身上,都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异样——
朱家的老爷,长得“心宽体胖”,衣衫也最为雍容华贵。名贵面料垂落到凳子下,然而,那垂落衣衫下方,却正在不断地往下滴落着……浊黄色的脓水。
一旁的杨家家主,衣袖间控制不住地钻出了一条肉触须。
……
沈迟屏住呼吸,脑海中实时浮现着精神力接收到的画面,神色愈发冷静。
没过多久,这间雅间里,已经彻底变成了非人的一幕,诡异无比。
除了客栈东家之外的四个家主,其中两人的身体,有一半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臃肿肉团,肢节处血肉模糊,长满了脓包和肉瘤。肉团上长着一根根粗长的肉须,笨拙地散落到地面上,浊黄的脓水淌了一地。
另外两人的身体,则有一半转化成了骸骨之躯,苍白的骨节拼接成他们一半的身体,隐藏在衣衫之下。
四名变异了的似人非人的家主,同时看向坐在上座的客栈东家,也就是殷老爷。
他们同时开口,用一种诡异的语调,混合的声线,似笑非笑地询问殷老爷——
“殷大人……祭祀祭祀祭祀马上要开始了开始了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吗吗吗?”
殷老爷面色勉强维持平静,后脖颈却悄然滑落了一滴冷汗。
隔壁的沈迟,观察着这四个变异者,脑海中却飞速回想起了某种关联——
那非人的部分,怎么这么像沈迟曾经见过的两种黑渊怪物:肉摩陀以及罗摩衍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