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张雨听到董培林这么说，愣了好几秒。
以前董培林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突然让他收手，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董局，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但这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摊子铺开难，先收手更难，我下面那些人都是靠这个吃饭，上头还有老板等着拿分红，我说不干就不干，也不是那回事……”张雨说了一大堆，紧跟着补充道：“我会把这个情况反映给老板的，看他下一步怎么打算的吧，其实跟前几年相比，我们销售的量已经在降低了，尤其是今年，没有去年贩卖的多，明年会更少，只会更加低调，这点我可以保证，你要说一下子收手不干，肯定不可能。”
“至于你说的这个突发情况，我们大老板不会坐以待毙的，他也会找关系打探情况的，咱们之间对接，上头领导之间也会碰头商量的，真有什么动静，领导之间也会传递消息，我们老板不是吃素的，他的关系网很强大，背后靠山很硬，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你不要太焦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次不会出大事的……”
张雨也安慰了一番董培林，他知道这些级别不高的官员胆子都小，稍微风头不对，就上纲上线，害怕的不行，收礼拿钱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那时候怎么不怕被查？说到底还不是既想受贿，又不想担责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过这些想法，张雨自然不会说出来。
听到张雨足够冷静，董培林也松了口气道：“行吧，你们看着办吧，我就是负责把消息通知给你，让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也知道很多事情，你说了不算，你背后有老板，我上头有领导，我们都一样……”
董培林说到最后，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他并不知道张雨背后的老板是谁，他这个级别还没资格接触到那么深，所以跟他对接的一直都是张雨，但是他心里面清楚张雨的老板，肯定是能跟省委领导搭上关系的，有这层关系在，贩毒产业链的事大概率不会被曝光，很可能扔出去几个替死鬼，事情也就结束了，董培林想到这里，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董局，退一步讲，就算真的东窗事发了，只要他们抓不住我，我下面的人即便一个个都被顺藤摸瓜抓了，你也不会有事，他们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只要我是安全的，大家完全不用怕。”张雨信誓旦旦地说道。
董培林心中冷笑，他也知道这个道理，现在他们怕的就是张雨落网，不过想到张雨的老板肯定会出力，他也就不再过于担心了。
“你自己悠着点吧，对了，还有你们新到的那批货，可以接货，但是短时间不能再往外卖了。”董培林叮嘱道。
“我会请示下老板的。”
二人又交谈了几句，张雨匆匆挂了电话。
董培林随后拿起自己的另一个手机，刚刚方静发来了好几条消息，他都没时间看，现在仔细看了下内容，都是关心他的话，因为前几天他感冒了，还发烧了，今天烧才退。
董培林回复方静消息之余，嘴角还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显然很享受和方静在一起的时间，二人还约了这周找时间一起吃饭。
方静顺带还提到了元旦期间，想邀请董培林来家里做客的事，这可把董培林高兴坏了，对于见方静父母的事，他一直都比较积极，总算是提上日程了。
时间一转眼已经到了凌晨，董培林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开车回了余杭市公安局，他只是把车停在了门旁边的路上，并没有着急下车。
刚刚金明贵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在这里等着，等会金明贵从市委回来，会来找他，这说明戚宝堂是有指示的，否则金明贵也不会让他再跑这一趟。
十几分钟后，董培林看到金明贵的车开了过来，停在了路对面，他快速下车跑了过去，上了金明贵的副驾驶。
金明贵敲打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道：“培林，我已经向戚书记汇报了，他也震惊到了，这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事，他不知道也很正常，而且省公安厅应该封锁了消息，导致知道内情的恐怕就那么几个人，我走的时候，他正要联系省委政法委书记金城武。”
“金书记分管着全省政法委工作，在公检法部门都有人脉关系，省公安厅他也有认识的人，牛静义他们的一举一动，金书记都会全力帮着打探情况的，只要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必要的时候魏省长那边应该也会出马帮我们周旋，领导也不是没拿好处，所以肯定会兜底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金明贵跟董培林说了一大堆，还拍了拍董培林的肩膀。
董培林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也是帮他办事的主力，他自然要先稳住董培林的心态，免得董培林压力太大。
“金局，这次不会真的撑不过去吧？”董培林忍不住很认真的问了一句，他很怕东窗事发。
“这才哪到哪啊，还早着呢，以我的判断，省厅应该只是发现了一点苗头，距离查清楚贩毒产业链的事还早着呢，他们连张雨的情况都摸不清楚，事情就不可能闹大。”金明贵冷笑了一声，显然他的心态比董培林乐观很多。
“可凡事都有万一，万一省厅掌握的情况比我们预料的要多得多，事情岂不是会朝着一个未知方向查下去，或许就像杨厅猜测的那样，他们很可能在憋着什么大招，要是突然采取什么出人意料的行动，我们不了解情况，很可能会措手不及。”董培林已经在想最坏的结果了。
他的级别最低，如果真彻查下来，最先出事的就是他，他必须要想到这一层，提前想好怎么应对，否则他今晚都睡不好觉。
现在危险逼近了，他突然变得有些恍惚，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想当初他年轻的时候，刚进入公安系统上班，是多么的意气风发，还要立志要当一名好警察，可这些年一路走过来，他的初心早已经被狗吃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金钱、物质以及权力的渴望。
现在他想要的统统都有了，但是却再也不能像以前在基层派出所一样倒头就睡了，以前睡得很踏实，如今却是睡不着。
董培林做梦都想不到，多年后的今天，他会坐在车里跟自己的上司商量，如何帮贩毒分子，掩盖贩毒产业链的事，甚至还在密谋他们该怎么逃避法律的制裁，真是世事难料，人生就像一场梦，过去的好日子很可能要结束了。
金明贵对于董培林能想到这些，并没有很惊讶，语气稍微缓和道：“培林，你能考虑到的，我也都跟戚书记沟通过了，他的意思是随机应变，张雨这个人是他们贩毒团伙的关键人物，他下面的人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也不知道他背后的老板，大家都在藏着身份，事情发展要真控制不住了，只要张雨不落网，我们都不会有事，而想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必要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如果他背后的人没动手，我们该动手也得动手。”
金明贵说到最后，眸子里闪过了冷光，要是张雨被抓，麻烦就大了，万一没抗住警方的审讯，把什么都招了，对他们很不利。
董培林听完后，心中一凛，他明白金明贵的意思，最坏的情况下，张雨必须成为弃子，让张雨永远的闭上嘴巴，他们才会最安全，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金局，我明白了。”董培林也眯起了眼睛，既然没有回头路，他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很快，董培林汇报了刚才跟张雨沟通的情况。
听到张雨还在讨价还价，甚至还有怨言，金明贵多少有些不满，他相信即便张雨把情报汇报上去，张雨背后的老板也绝对会避开省厅的锋芒，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着捞钱。
二人又商量了一下这周组织全市治安整顿的事，董培林才告辞下车离开。
回家的路上，方静还在给他发消息。
他刚才跟方静说今晚在跟着领导加班，所以方静一直关心他的情况，可董培林却心事重重，
夜色中的余杭市依旧繁华璀璨，但他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省公安厅指不定都秘密成立了专案组，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牛静义带着郝立伟和龚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下一步会怎么走？杨崇山能否及时获得情报？戚宝堂和金城武这些省领导到底能不能发挥作用？张雨会不会听话？张雨背后的老板到底能不能兜底？
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这才是最最让董培林崩溃的。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他能掌控结果的，他在眼下的局势里，什么都决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这暗流中尽力保持平衡，等待风暴的到来，或者说祈祷领导能将事情压住，糊弄过去，这样大家都心安，可他是公安出身，心里很清楚如果省公安厅真的在追查，恐怕不会轻易罢手，他得做好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