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就非得要念这些词吗?”
山姆站在装饰着花篮与星条旗的演讲台上,看着眼前那块漂浮着的长方形纯黑石板,满头黑线地问道。
这次来忒拜城访问,他邀请来了全球各地的多家媒体,是打算直播合众国的复国仪式的——虽然在他国直播复国仪式有些抽象,但考虑到拉丁美洲自古以来都是合众国的势力范围,在自家小弟家举行仪式倒也没什么。
但来自巴克斯教团的使者,却要求他当众先念一段莫名其妙的东西。
“是的。”
一个浑沌的声音从那块漂浮着的纯黑石板中传来;而随着声音响起,石板上的“BACCHUS 04 SOUND ONLY”的鲜红字样随之明暗变动。
“为什么啊?”
山姆不解地问。
“这是仪式,也是规矩。”
漆黑石板毫无感情地回答道。
“那……这段能在直播里掐了吗?”
山姆最后争取道。
他真不想让复国仪式从一开始就变成一场笑话啊。
“巴克斯的直播线路会照常直播,你请来的那些记者们无所谓。”
漂浮的黑色石板如此回答道。
“行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山姆如此安慰着自己。
大概是见他答应了,巴克斯教团的使者也不再说话,那块漆黑石板上的红色文字随之黯淡了下去。
接着,它开始变形。
先是裂解成更小的漆黑方块,然后那些方块们在无数如细蛇般电流的牵引下不断重组。先是四面体,然后是六面体,再是八面体、十二面体、二十面体……
最终,它化作了一颗纯粹、漆黑、表面光滑的完美球体。
“就是现在了,总统阁下。”
一旁来自马尔斯战争公司的助手提醒道。
酒神之杯的碎片已然化为了承载模因的灵核,当下已是召唤之时。
将保存在三重保险箱里的《独立宣言》取出放在扫描仪之中,山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宣读起了巴克斯教团交给他的莫名其妙召唤词。
“其基为思潮与数据。
“其祖为泛人智之潜意识。”
随着山姆的咒词开始吟唱,万用打印机的碎片开始从他们带来的三台炉心里抽取能量,整个召唤阵的电路也开始逐一亮起。
摆放周围的打印物料也随之开始微微颤抖。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忒拜城的另一处隐秘行动基地内。维纳斯数字传媒的参赛者,有着“噬神之蚁”称号的周厉祈也在举行着召唤仪式。
站在周围的,都是他过去一同战斗过的下属——当年轰轰烈烈的非洲解放运动,曾经有十数个佣兵团,上百个独立经纪人,数以千计的调整者,上万的反抗军战士响应他的号召,一同争取非洲大陆的独立,争取那里不再作为诸神游戏场的命运。
然而时过境迁,现如今还留在他身边的却只剩下这寥寥几十人了。
就好似那场失败的抗争运动,现如今只余下当年辉煌的残渣。
维纳斯数字传媒给他补充了大量由暗网恶意程序操控的构造体,以及由高级军用僵尸操控的战争机器作为炮灰,让他所掌握的部队近乎达到了当年的平均水平。但缺少了共同的信念与羁绊,只是纯粹的利益算计,他现如今是否还能创造类似正面击败基底调整因子的奇迹呢?
况且,当年即便是发生了奇迹,最后的结局也依旧是……
不!
周厉祈立刻在脑海中刹住了车。
这一次,我决不能输……
怀抱着这样的决心,周厉祈盯着扫描仪里那张用弹头熔炼出来的面具——那张用从无数死者体内取出弹头所熔炼而成的面具——继续高声吟唱道:
“门扉开于七天舆论之涡,
“自深渊暗网之底浮升,
“以圣杯碎片为锚降临现世。”
打印物料开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抬起,然后迅速没入到了那枚灵核之中。
周厉祈的传感器侦测到更为庞大的能量被那台万用打印机吸收。
他与他的战友们同时感到热血沸腾了起来。
或许是巴克斯教团的特意安排,又或许仅仅只是命运的巧合,选择在此刻召唤的参赛方并不只有马尔斯战争公司与维纳斯数字传媒这两家。
在忒拜城的另一个方向,靠近“专利托管中心”的地方,密涅瓦信息科技的参赛者安妮·蕾切尔,或者说,贝拉·蕾切尔也在进行着召唤仪式。
此刻,她准备的召唤媒介已经开始在周围不断升高的温度之中燃烧。
媒介是一幅如宛若万花筒一般纷繁复杂的挂画,无数重重迭迭色彩构成了一个黑暗恐怖的女神形象。
而在贝拉的周围,十二台反应炉正在以最大功率向那颗灵核的内部输送着能量——不会再有其他的参赛者需要如此庞大能量了。
除此之外,她甚至都没有准备打印的物料。
她所执行的召唤不需要物料。
姐姐,我一定会守护好你的……
也一定会帮助你向引发了“大冲击”的第一深潜者复仇的!
回忆着自己既爱慕又憎恨的姐姐,贝拉心想。
此刻安妮依旧沉睡在精神世界的最深处——与其说是沉睡,倒不如说每当她有苏醒迹象时,自己就会重新潜入到意识深处,将她重新乱刀捅死,让她继续安眠。
周而复始。
“爆栈吧,爆栈吧,爆栈吧。
“周而复始,其次为五。
“然,数据栈溢出之时便是废弃之机!”
也不知是因为感受到了周围的狂暴能量,还是回忆起了自己近段时间来不断杀死姐姐时所感受到的快感,她夹紧大腿无比兴奋咏唱道。
她的表情迷离而疯狂。
是的,只有她,只有她!
所有参赛者中,只有她能够驾驭如此狂暴的力量,只有她能够触及到人类集体潜意识之中的原型。
此刻的贝拉,感觉自己好似正在与那个来自潜意识之中,吞噬一切的恐怖阴影合为一体。
“于此起誓——”
山姆·华盛顿、周厉祈、贝拉·蕾切尔几乎是同时咏唱道:
“吾为传播尔等思潮之媒介,
“吾为成就尔等伟业之载体!”
此刻,深蓝色的火焰围绕着贝拉面前的那颗灵核燃烧,并逐渐向一个拥有四头四臂、穿着纷繁华丽服饰的女性形象演变。
见此,贝拉以近乎嘶吼的语气道:
“然汝当以众生狂乱为食,侍奉吾身。
“束缚汝枷锁,即为识海铭刻之本能。
“而吾即其枷锁的操纵者!”
在她身后,数台供能的反应炉开始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那是完全过载时才会出现的情况。
“不要……贝拉……不要……”
在警报声、电流声、爆炸声不断回响的当下,贝拉却听到安妮的低语无比清晰地在她的耳边回荡。
随着那名从者逐渐成型,尸山血海的画面开始在贝拉的眼前浮现。
满地的尸骸。
这是自然的,她所召唤的就是那位踏着尸骸跳舞的女神。
但此刻的贝拉在尸骸的幻觉里,看到了爸爸、妈妈、弟弟,甚至是自己的尸体。
“我会代替你为我们复仇,我会继续保护你的……”
贝拉如此安慰着姐姐,然后再度将她的意识给扼杀。
然后,她稍慢了另外几位一步,咏唱出了最后的咒词:
“缠绕万维舆论之七天,
“自酒神之杯倾泻而来,
“人智之守护者啊!”
全部的反应炉同时停机,深蓝色的火焰猛地收束——
四首四臂,胸前悬挂髑髅项链,腰间系一圈人手,血红舌头伸出口外,面容可怖的女神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试问——”
…………
“试问——你就是这一届合众国统治者吗?”
山姆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位成熟女性。
她的身材高大,身着红白蓝配色、点缀有十三颗银星的长裙,头戴弗里吉亚红帽;一手握持着一柄几乎没有火焰燃烧的火炬,一手抱着一本镶嵌有银边的圣经。
哥伦比亚一词源于发现美洲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后被视为合众国的拟人化象征,也是美洲近代历史上最早且最为成功的娘化案例。
而这位女神,即是马尔斯战争公司为山姆所准备的模因实体。
“是……是的……是的!”
在对方那坚毅目光的注视下,山姆愣神了许久,直到对方开始皱起眉头时,他才如梦初醒一般立刻道:
“我就是第八十八届大总统,也是您的召唤者!希望古老而骄傲的合众国能够在你我的共同努力之下,再度伟大!”
“契约完成,你的目标既是我的命运。”
这么说着,哥伦比亚十分从容地转向了一旁记者的镜头。
就好像她天生就知道怎么应付宣传机构一般。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台下的一名记者便直接大声道:
“还哥伦比亚女神……这种过气模因放在如今不就是个笑话吗?!”
山姆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记者,而对方也是挑衅似的看着他。
这个记者穿着维纳斯数字传媒旗下新闻品牌的制服。
对此,哥伦比亚并没有任何过激反应,她先是理了理自己胸前的印第安珠链,然后十分自然地开口道:
“来自这个时代的人们啊,你们好。我明白,在很多人看来,在如今这个时代重建一个国家的荣光似乎只是一个笑话……”
山姆原本还想提前说些什么致辞来作铺垫,却没想到这位女神没有管自己,就直接开始了演讲。
“——你们说得没错。”
哥伦比亚的声音穿过麦克风,直接抵达了每一个正在观看这场直播的人耳中。
山姆脸色大变,而一旁的助手立刻想要上前打断,但哥伦比亚微微抬手阻止了他。
“一个只存在于历史课本上的国家,一个只剩下五十个公民的政府;以及一个……在奥林匹斯诸神阴影下,连就职仪式都要在别人地盘上举行的总统。”
她转过身,看向山姆。
“这些不是笑话是什么?”
山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哥伦比亚没有给他机会。
“但你们知道吗,在七十五年前,合众国彻底被战争部、被FBI、被CIA,被硅谷联盟等等巨头彻底肢解;在六十年前,大雷霆系统完工,神王彻底奠定如今秩序……当时那些坐在奥林匹斯山顶的诸神们,也曾这样嘲笑过那些还相信‘人类可以自己决定命运’的人。祂们说,自由意志是笑话,民主是笑话,甚至人类本身都是笑话。”
她举起那柄几乎没有火焰燃烧的火炬,将它高举过头顶。
“而我们这些笑话的主角们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只是证明了祂们是对的。”
台下的记者之间传来窃窃私语,这令山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但哥伦比亚的声音却愈发坚定。
“自由意志确实是笑话,民主确实是笑话,人类确实是笑话。因为所有这些——自由、民主、人权、合众国……它们从来都不是天命,它们从来都不会自然而然地降临,也不会理所当然地延续。它们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它们,有人愿意捍卫它们,以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轻声道:
“有人愿意为这些笑话,献出自己的生命。”
她把火炬放低,微弱的火焰映照在了她的脸上。
“而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两个愿意继续讲这个笑话的人。”
她侧过身,看向山姆。
然后,在所有镜头的注视下,她向这位第八十八届合众国大总统伸出了手。
“总统阁下,我曾经不想来。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太想来。但我能在数据之海里抓取到你过去在演讲台上的样子,知道你那些在旁人看来可笑的信念,更是知道你所为之付出的牺牲,因此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而好人,在这个时代,通常没有什么好下场。”
山姆想要反驳,但哥伦比亚却握住了他的手,继续说道:
“在今天,在这个好似游戏棋盘的城市里,在你站在这里面对几十亿双眼睛、却依然说出了‘希望合众国能够再度伟大’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了那些独立战争时期,在华盛顿带领下渡过冰封的特连顿河的士兵们;我想起了在水门事件中面对各方压力乃至是性命威胁,却依旧要将真相带给世人的新闻人们;我想起了在面对种族主义的不公时,直面警棍和催泪弹没有后退的游行者们。
“我想起他们或许也听过类似的话。”
她睁开眼松开手,重新转身看向了镜头。
“他们也曾被视作为笑话。他们被不断告知这不可能,被告知没有胜算……然后他们在知道了这以后,还是去做了那些被视作为‘笑话’的事情。不是因为相信会成功,而是因为相信,即使失败了,这件事情本身也是值得的。”
她再次举起火炬。这一次,火焰比先前亮了一些。这或许是光线角度的变化,也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原因。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们啊,你们可以继续嘲笑我们,嘲笑这个只有五十个公民的国家,嘲笑这个站在演讲台前的总统;嘲笑我这个穿着过时服饰、讲着过时道理的过气女神。你们有权利这样做,这是在这个时代你们为数不多还拥有的权利。
“但请不要忘记一件事。”
她将火炬高高举起。
“当年那些嘲笑者,如今他们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而那些被他们嘲笑的笑话——”
她身后,星条旗无风自动。
“依然在讲。”
她放下火炬,看向山姆,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是这位女神在整个仪式中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试问——总统阁下,你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山姆愣了一秒。
随即他挺直了腰,用自己都没想到的响亮声音,给出了答案。
“米利坚合众国。”
“那么……”
哥伦比亚转过身面对镜头道:
“来自合众国的总统与一位热爱她的女神——将于此刻为她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