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贾母说着,再一次叹息着,声音也有些发涩。
“她与她那父亲相依为命,父女情深,如今乍逢如此大变,突丧至亲,心中悲痛,可想而知!”
“这般心境之下……”
“她哪还有心思去应对那繁琐严苛的武试?”
“怕是连提剑施法、运转真灵的心气儿都没有了!”
“唉……当日,或许就该先将这噩耗瞒她一瞒,至少也得等仙举之事过了,再告诉她,也是……也是不迟的啊!”
说到最后,想起当日没能阻止自己两个儿子并隐瞒那事儿,贾母越想越后悔,以至于语气也变得哽咽起来,显然心中是极为后悔的。
“……”
“……”
“……”
“……”
闻言,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说起来,贾母这番话,众人心里大抵是认同的,毕竟黛玉素日里便是个多愁善感、心思细敏的,此番丧父之痛,对她的打击可想而知。
要在这种心境下再去参加那严苛的仙举武试,确实是难如登天,当时要是能先瞒着,或许就是两个结果了。
但可惜,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
“……”
王夫人和薛姨妈听到贾母再次旧事重提,不禁暗叹一声,随后只是垂下眼帘,拨动手里佛珠的速度快了些,嘴唇微动,似想去说什么,但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薛姨妈也是一样,她虽然也觉得可以,也面露同情,但最终也只是轻轻摇头,坐在那王夫人的旁边,两姐妹就这么杵着,谁也不敢去劝。
“……”
反倒是宝钗微微蹙起那两条好看的眉,眼中隐约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惋惜,接着她便轻声感叹道:
“林妹妹心性高洁,至情至性,此番遭遇,实是令人扼腕。”
“只盼她能节哀顺变,保重自身为上。”
她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也明白,那便是:此刻强求黛玉去应试,恐怕并非良策?
“哎!”
王熙凤这时也难得地收敛了笑容,跟着叹了一口气后道:
“老祖宗这么一说,倒真是……”
真是什么她没说,只是连连摇着头。
“林妹妹那身子骨,本来就弱,再经这么一遭。”
“唉……”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也只能盼着安妮大仙能多宽慰她些,我房里那琏二爷路上也多多照拂些,等回到府里,老祖宗您再好好开解,将养些时日,或许……或许能缓过来?”
“到时候,再去尝试一番,也不求名次,万一考过了呢?”
对此,王熙凤其实并不敢保证,但此时此刻除了顺着贾母的意思往下说之外,她也没甚太好的办法。
“哼!”
就在这时!
很意外的,一直歪在那绣榻上、看似神游物外的贾宝玉竟忽然将手中的羊脂玉环往地上一丢,在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后,他坐直身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屑、烦躁与叛逆的神色。
接着,看到所有人都朝着他看去后,他才撇了撇嘴,用那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暖阁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调阴阳怪气道:
“考什么武试!”
“不考也罢!”
“没的学那些个沽名钓誉、追名逐利的禄蠹国贼!”
“一个个只会满口仁义道德、忠君报国,背地里还不是钻营算计、结党营私?”
“为了个仙职官位,挤破了头去争抢,有什么趣儿?”
“林妹妹清清冷冷的一个人,何苦要去沾染那等污浊腌臜气?”
“便是不考,在咱们贾府里,难道还缺她那一口饭吃、少她一件衣裳穿不成?”
“要我说,就不该去考!”
而他这番话,顿时便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头那般,激得暖阁内众人脸色各异鸳鸯、袭人等大丫鬟们更是被唬得一个个脸色十分难看。
“宝玉……”
贾母先是一怔,脸上露出一丝愕然,但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宝玉的眼神只是充满着溺爱,完全没有要出言呵斥的意思。
“宝玉,慎言!”
王夫人却是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并狠狠地瞪了宝玉一眼。
“孽障!”
“又在这里胡吣!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你啊你……”
“回头,你但凡敢在你老爷面前说半句这等混账话,仔细他拿板子揍你!”
她嘴唇翕动,似想去训斥,但碍于贾母在场,又见宝玉那副混不吝的样子,终究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勉强训斥了两句。
“……”
而薛姨妈脸上则是闪过一丝尴尬,连忙低下头去,只假装没听见。
“……”
薛宝钗也差不多。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异色,只是唇角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许。
“哎哟!我的宝兄弟!”
王熙凤反应最快,她连忙打圆场,笑着打趣道:
“你又在这里发你的呆论了!”
“这仙举乃是天庭抡才大典,为国选贤,怎能一概而论?”
“快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没得惹老太太和太太生气!”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给宝玉使眼色。
“我说的可是实话!”
宝玉却浑不在意,见无人真个训斥他,反而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道理。
于是,他又嘟囔了几句什么‘仕途经济最是误人’、‘清净女儿家何必沾染沆瀣’之类的话后,才悻悻地重新捡起地上的玩意并歪回榻上,继续把玩起那玉环来了。
“……”
“……”
“……”
“……”
众人虽然都觉得宝玉这话说得太过偏激无状和混账,但一来他素日便是这般模样和性子,二来又有贾母宠着,是以谁也不愿深究,便都装作没听见一般,不敢再去讨论那话题。
“……”
还好,贾母似乎也被宝玉这一打岔,稍稍转移了些对黛玉的忧思。
紧接着,她重新拿起念珠,缓缓捻动,目光在暖阁内众人脸,特别是王熙凤脸上扫过。
见状,王熙凤自然是连忙又凑趣去说了些府里府外的闲话,而那薛姨妈也附和着,宝钗则适时地接上一两句得体的话,让众人和王夫人勉强算是调整了神色。
就这样,暖阁内的气氛,在众人有意无意的努力下,总算又勉强恢复了几分表面的和乐,将方才宝玉的那孟浪的言辞,以及贾母对外孙女以及女儿女婿的哀思。
“对了!”
“有个事儿,今儿可得跟老太太和太太们说说……”
这时,王熙凤忽地想起了一个她刚听来不久的笑话,自己倒是先忍不住拿帕子掩着嘴笑了起来。
“听说,神都外头有个豪商”
“也不知怎的一回事,他听说了林妹妹连中三魁的事儿,然后”
“老太太,您们猜怎的?”
“对方竟然说想榜下捉婿,或是托人问问,想将其女儿嫁给林妹妹呢!”
“他都不知道咱们那林妹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就急着想要林妹妹当他家的女婿了!”
“端地是个好算计呢!”
“啊?”
“还有这事?!”
薛姨妈面露惊愕,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啊你——”
贾母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指着王熙凤嗔怪道:
“你这猴儿,惯会编排人!”
“仔细你林妹妹回来掌你的嘴!”
然则!
就在众人玩笑且气氛刚刚回暖之际,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
然后只见贾母房里的一个大丫鬟琥珀脸色有些发白地快步走了进来并匆匆朝着贾母行了一礼,且还面带惊惶之色,似是外头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