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远在千万里之外的神都荣国仙府。
此时已是黄昏,窗外庭院中几株仙植的叶子已在那怎么都落不到地平线下的夕阳光照下染上了一层橙黄色的光晕,而它们的枝叶,更是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摇曳着。
而在贾母院落的暖阁内,宁荣二府的一众大小媳妇和姑娘们正聚集在这里说话玩乐着。
这不?
贾母正歪在那张紫檀木嵌螺钿暖塌上,身后垫着厚厚的秋香色金钱蟒引枕,身上则盖着一条轻软的百蝶穿花锦被。
而王夫人、薛姨妈等则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王熙凤和鸳鸯则一起侍立在贾母的两边,其中王熙凤手里正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灵茶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然后才亲手递到了贾母手心里。
而贾宝玉、迎春、惜春、李纨和薛宝钗等人,自然也在暖阁内,不过却是各自分别坐在下首各处。
“……”
那宝玉今日倒未穿得过分华丽,仍是着那一套半新不旧的银红撒花箭袖,外罩石青排穗长衫,正没精打采地斜倚在暖阁另一边的绣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不知哪里得来的、温润莹白的羊脂玉环。
他的眼神看起来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去跟姐妹以及他的母亲、姨妈等人说话。
“……”
至于薛宝钗,则端庄地坐在薛姨妈下首的短榻上。
她正穿着一身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长裙外套,葱黄绫棉裙,看去虽不觉奢华,却更显其肌骨莹润、举止娴雅。
同时,她的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去细看,只是时不时抬起头,就那么安静地倾听着众人说话。
原本,暖阁内气氛本还算和乐,善于调节气氛的王熙凤正说着一桩桩府里采办或者别的府上的趣事,引得贾母和王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的,甚至连那薛姨妈也频频面含笑意。
然而,这片刻的轻松,很快便被贾母一声悠长且冷不丁的叹息打破了。
“咳——”
叹息过后,贾母缓缓放下了手中那刚刚润了一下唇齿的茶盏,目光转而望向窗外那飘落的几片金黄叶子,眉宇间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低沉与牵挂。
“凤丫头啊……”
她轻轻唤了一声,目光收回,落在了那面带诧异的王熙凤脸上。
“你说说看!”
“玉儿她们……”
“这会子该是到那扬州了吧?”
“这前后都半个多月了,音信全无,老身这颗心啊,总是悬着,上上下下的总落不到实处。”
“也不知道那边情形究竟如何了,我那苦命的女儿留下的唯一骨血,可还撑得住?”
“唉——!”
提及早逝的女儿贾敏和如今孤苦伶仃的外孙女林黛玉,贾母的眼圈便忍不住微微有些泛红起来,然后再次叹息一声。
“……”
“……”
“……”
“……”
闻言,包括还想说些玩乐话的王熙凤在内,暖阁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以至于,方才那点轻松和睦的轻松气氛更是如同被秋风扫过那般,霎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
“……”
王夫人和薛姨妈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原本的笑意渐渐淡去的同时还很默契地谁也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垂下了眼帘,脸上露出一丝关切和黯然的神色。
“……”
就连宝钗也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贾母,张了张嘴,眼神里带着些许想要去安慰的意动,但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
贾宝玉则是一激灵,赶紧从他那边的绣榻上坐直了身子,然后眉头微蹙,显然也是想起并担忧着远行的林妹妹情况。
看他那精神劲头,似乎是很想要从接下来暖阁内众人的交谈中获悉一点点林妹妹的近况?
“这个……”
王熙凤反应还算快,她只是迟疑了一瞬,接着她那伶牙俐齿、机敏善变,善于察言观色、机变逢迎的本事瞬间发挥了作用!
只见她美眸一转,随即脸上迅速堆起那惯有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随即,她先是悄悄与身旁的王夫人、薛姨妈交换了一个眼神,传递了某个心照不宣的意思后,随即才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将贾母手中的茶盏轻轻接过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接着才用她那清脆的嗓音去温言抚慰道:
“哎哟!”
“我的老祖宗!”
“您老人家可快别胡思乱想了!”
她伸出手,轻轻替贾母掖了掖被角,动作娴熟又自然。
“有我房里那个不成器的琏二爷一路跟着照应,还有那位神通广大的安妮大仙坐镇,更有一队精锐的天兵和咱们府里得力的家丁仆从护着,这一路南下,能出什么岔子?”
“便是真有什么不长眼的山精野怪、劫道毛贼出来,怕是还不够咱们那位安妮大仙一个小指头碾的呢!”
“您没见,之前来咱府上闹事的那个跛足道人,自打他被大仙一巴掌给打飞出去后,至今可敢再冒头过么?”
“您啊,就把心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吧!”
笑吟吟地说着,见贾母神色稍缓后,她这才又装模作样地掐着手指算计了一番后才轻启朱唇道:
“不过,算算时日,云阙天舟日行万里,这半个多月,怕是也该早到扬州了!”
“依我看啊,这会子林姑老爷的丧仪怕是都已办得七七八八,说不定灵柩都已起运,准备扶送回苏州的林家祖茔安葬了呢!”
王熙凤话音落下,坐在下首短塌上的薛宝钗也微微颔首点头,然后她只是默算了一会,便也用她那温和清越、如同玉磬轻击般的嗓音接口道:
“凤嫂子说得没错。”
“从天庭空域管理衙门和天枢司颁布的常规航道以及航速来估算,确是几天前就差不多该到了。”
“眼下七天的丧事,料定最多也就只剩一两天了。”
“林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加上有琏二表哥和安妮大仙护持,凡事定能妥帖周全,老太太无需过虑的。”
皇商出身的她,对术算非常擅长,加上话语条理清晰,听着就让人感到信服。
“老太太……”
“黛玉那孩子虽说身子弱些,心思重些,但终究是个明事理、有分寸的。”
“如今又有大仙和琏儿在身边帮衬着,里里外外打点,定不会有什么闪失。”
“您老人家保重自个儿的身子骨才是顶要紧的,若是忧思过度,伤了心神,反叫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不安了。”
接着,王夫人也连忙跟着劝慰,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但语气却难免有着几分惯常的疏离和平淡。
由此看得出来,她这个舅母其实是不大喜欢林黛玉那个外孙女的。
当然了,也没有太多的恶感就是了。
毕竟,舅母对于外甥大都是不大喜欢的,可不像舅舅那般宝贝。
“……”
王熙凤眼珠一转,又继续顺着话头笑吟吟道:
“可不是嘛!”
“老祖宗!您不是早就发过话了,说是不让林妹妹在扬州或苏州老宅守孝,待丧事一了,待下葬完毕便即刻让琏二爷护送她们回来的嘛?”
“您这话,我家那二爷定是牢牢记得,不敢怠慢的!”
“待到林姑老爷的后事料理干净,灵柩入了土,诸事停妥,他们定然会第一时间启程返京,说不定啊,这会儿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呢!”
虽然并不确定,但她还是说得斩钉截铁的,仿佛是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然而,说话间,王熙凤那双精明的丹凤眼中,却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后又迅速被她垂下眼帘遮掩了过去。
因为,此时此刻,她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当天临行前,她可是再三叮嘱过贾琏的,意思大抵就是:如今姑父林如海一去,林家那一脉就再无顶门立户的男丁,而林如海做了那么多年的巡盐仙史,那可是个公认的肥缺!
即便林如海为官清廉,但多年积累下来的家底,恐怕也绝非小数?
所以,贾琏此番回去,务必要赶在林家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人插手之前,多多规劝黛玉,将所有能带回来的浮财、田产地契、乃至一些珍贵的修炼资源等等,都尽可能地多掌握在手中,用那云阙天舟一并运回贾府来。
毕竟,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孤女,将来多半还是要依附贾府过活的,而这些财物带回来,也算是为她的将来添份保障,至少表面理由如此。
当然了,这些个隐秘话,她自然是不敢当着老太太、二太太,尤其是当着薛姨妈和薛宝钗这等外人的面去说破的,只能暗暗藏在心里,指望贾琏能领会她的意思,把事情给办得漂亮些。
“咳——!”
贾母听了众人的劝慰,脸上的忧色却并未完全散去多少,只是再次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神愈发黯然。
接着,她喃喃道:
“这些道理,老身岂会不知?”
“只是……”
“只是老身这心里总是不甚踏实。”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起来。
“因为……”
“老身其实是在想另一桩事。”
“算算日子,再过旬月,天庭的仙举‘武试’就该开场了吧?”
王熙凤闻言,瞬间会意。
于是她立即笑道:
“老祖宗您真是记性好!”
“可不是嘛!”
“再过个把月,正是武试开科的日子!”
“各地通过了文试的仙举举子们,届时都要汇聚神都,一较高下呢!”
紧接着,她还以为贾母是担心黛玉赶不上,于是便再次笑着说了些宽慰的话来:
“不过您且放宽心!”
“这仙举武试,可不是一两日便考完的。”
“据说要持续整整三个月呢!”
“考校的项目又多又杂,从个人修为、斗法实战,到兵法韬略、奇门阵法,林林总总,可多了去了!”
“没有几个月的功夫,哪里见得出真章?”
“我家那二爷护送林姑娘同林姑老爷的灵柩回苏州安葬,即便路上有些耽搁,最迟也能赶在年底前回到神都,时间上,按理应是赶得及的!”
这时,薛宝钗也再次插话并温言附和:
“凤嫂子所言极是。”
“武试周期长,林妹妹即便晚些回来,也误不了正考。”
“老太太无需为此焦虑。”
然而,贾母却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忧虑。
“你们误会了……”
“老身岂是担心赶不上考试时辰?”
“其实,老身是担心……”
“玉儿那孩子的状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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