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张扬像是不经意地问:“爸,当年令家赔了多少钱给受伤的人?”
张荣抬头:“问这个做什么?他们说不关事,哪有什么赔偿。。”
张扬只是想要一个交代,想让那些人承认,他们的贪婪,毁掉了别人的一辈子。
吕钦文要的却更直接。他认为钱到了,才算交代。叶苓只想替家里还债。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吕钦文原本不是爱生事的人。
他在学校成绩不错,父亲受伤后,却总在课堂睡觉。老师找家长,他便索性退学。修车行老板看他手快,肯收他做学徒,不过点工钱大半拿回家买药。
有一回,父亲半夜喘不上气,他背着人下楼叫救护车。车来了,母亲突然问医生能不能先赊账。
医生没有为难他,父亲也救回来。可吕钦文从那以后便不肯再提忍让。他认为穷就是原罪,令家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给过。
叶苓同他是街坊。父亲在截捕中伤了,原来开的士,后来只能看更。叶苓长兄早逝,家里只剩他一个男丁,因此做什么都先想后果。他答应跟来,一是还吕钦文的人情,二也是真想替父亲讨点钱。
张扬同他们不算最熟,却是开车最好的。他在修车铺做过,什么车都能上手。
他们先查令城源的行踪。吕钦文从交通部一位相熟的陈叔那里问到车牌,又花了两日守在令家公司外。
日产公爵在中环停过一次,陈叔进去取文件,几个少年只能在对街等。吕钦文等得烦,怕令城源已经下车,进去看又怕打草惊蛇。
出了中环,日产公爵速度加快。卡罗拉车旧,爬坡时发动机响得厉害。张扬换挡很稳,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让前头起疑。
吕钦文几次叫他贴近,张扬都不听:“现在逼停,旁边全是车。你想让交通警先抓我们?”
直到转上摩星岭道,车流少了,他才一点点缩短距离。
水柔在车里毫无察觉。她膝上摊着一本英文小说,看几页便揉一揉伤处。陈叔从后视镜看卡罗拉时,她还以为是同路。
直到那台车再次出现在后面,陈叔才提醒她。
张扬跟得不紧不慢。前头过灯,他不过;前头转线,他也隔着一辆车转。日产公爵几次变道,都没把他甩开。
吕钦文看他一眼:“车技不错。”
“闭嘴,看路。”
车一路往摩星岭道去。路旁楼越来越少,树却多起来。张扬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碰了碰嘴唇。
“令城源来这边做什么?鸟不生蛋的地方。”
“管他呢。等下超车,直接逼停。”
司机陈叔从后视镜看了几次:“小姐,后面有台卡罗拉,跟着我们。”
水柔回头看了一眼。车离得不远,里面的人看不清脸。
“让他们先过吧。”
陈叔减速靠边,准备让路。
卡罗拉却在这时加速,从左侧利落超过。张扬打尽方向盘,车身横到路中,轮胎擦着地面停下。
陈叔猛踩刹车。卡罗拉超过时,水柔还以为对方真要先行。
车却忽然横过来。陈叔踩刹车时,她膝头撞到前座,旧伤正好压在最痛的位置。她来不及叫,只能抓住扶手。水柔被安全带勒回椅背。她抬头时,前方车门已经开了。
“陈叔,怎么回事?”
陈叔摇下车窗:“怎么开车的?突然冲出来,想撞死人吗?”
几个年轻人一同围过来。
吕钦文穿藏蓝短袖衬衫和破洞牛仔裤,手里拿着棒球棍。他生得俊朗,眉眼却冷,走到车头便敲了一下引擎盖。
吕钦文举棍指向玻璃:“少废话,叫令老狗出来。”
叶苓只穿深色短袖和牛仔裤,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散漫。可陈叔看见他们这阵势,立刻知道不是普通交通争执。
张扬最后下车。张扬更高,黑色工字背心贴着宽厚肩背,手臂肌肉结实。他绕到另一边,先看了眼车牌。
吕钦文一棍敲碎前窗。玻璃碎裂声惊得水柔一颤。
“我说叫姓令的老头滚出来!”
陈叔脸色变了:“我们老爷不在车上。”
“少装。车是他的,人不在,他难道飞回去?”
“车里只有我们小姐。”
吕钦文一愣,随即更不耐烦:“那就叫令城源过来。你们电话总识得打吧。”
张扬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他看见车内有道白影,隔着车窗,只能知道是个女孩。
吕钦文拿棍指着车门:“都下来,不然我一把火烧了。”
这句话出口,张扬皱眉看了他一眼。
他们来时说过只谈,不伤人。可真到这一步,谁也无法先示弱。
陈叔还在迟疑,叶苓已经打开驾驶座的门,将人拉出来。水柔见状,立刻解开安全带。
“别伤害他。”
她推开车门。几个年轻人同时安静下来。
少女十八岁的年纪,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细细的颈线。她眉梢柔软,琥珀色眼瞳清透,眼下一颗泪痣,令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添了些易碎的味道。
皮肤粉白,站在光下更加细腻通透。白色衬衫裙的翻领贴着肩线,腰收得细,裙摆蓬软。她扶着车门,左腿不敢用力,腿上套着同色堆堆长筒袜,银白的缎面小方头鞋。
女孩左腿膝盖还贴着一块纱布,是前两日体育课上跌的。那点伤让她看着越发惹人怜惜。
吕钦文握着球棍,半晌没敲第二下。
水柔下车的瞬间,叶苓他把胶绳往身后藏了藏,不想让这个女孩看见。
水柔看见了,她不知道叶苓的名字,却能看出他不像为首之人那样坚决。
“你们是谁?”
吕钦文回神,故意恶声恶气:“你是令城源的谁?”
“我是他孙女。”
“那刚好,我们有事和你谈。”
水柔皱眉:“有这样谈事的吗?砸车、吓人。你们真有什么事,可以报警。现在拦在路中间,同匪徒有什么分别?”
她看着年纪小,说话却不怯场。只因为膝痛,站得有些吃力,右手一直扶着车门。
张扬注意到她的小腿在发抖。
“我们不是匪徒。”他说。
水柔转向他:“那你们是什么?”
“来讨债的人。”
水柔听不懂,却看见他脸上的恨意不像作伪。她正要再问,叶苓已经将陈叔反绑在驾驶座,又用布堵住他的嘴。
陈叔挣扎着呜呜出声。
水柔急了:“别伤害他。你们找我祖父,我陪你们等,先放开他。”
张扬站在后面,终于听不下去:“上车谈。”
吕钦文回头:“哟,你又知道心疼人?”
“你先上车。”吕钦文说。
水柔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现在跑不掉。腿有伤,陈叔又在他们手里,叫喊也未必有人经过。她只好压下忐忑,自己拉开后座车门。
动作牵动膝伤,她疼得吸气,身子晃了一下。
张扬下意识伸手,想扶她进去。手快碰到她手臂时,水柔却避开了。
“我自己会走。”
她弯身上车,裙摆在座椅上铺开。车里有一股清爽的少女馨香,混着身上的暖气。
张扬忽然不想再站在外头听吕钦文吼。
他绕到驾驶座,拔下卡罗拉钥匙丢给叶苓:“我累了,不开车了。”
说完,他拉开令家车的另一侧后门,跟着坐进后座。
吕钦文站在碎玻璃旁:“……”
叶苓也抬头:“……”
水柔抱紧手袋,往车门边挪了挪。张扬却像没看见她的防备,大剌剌地坐下。
车内一时无人说话,水柔警惕地看着身旁的少年,张扬也没有再靠近,只把两人之间的位置多让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