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客厅沉浸在昏暗里，一侧的落地窗漏进些许的月色薄薄地铺陈在地板上。
宗越大半张俊脸隐在阴影里，深刻的轮廓若隐若现，捏着酒杯的长指一松，酒杯被搁放在茶几上，静的发闷的空间里，那声碰撞格外显著。
像是看到黑暗里蛰伏的野兽，鹿莓心头发颤，双腿僵在原地。
用了十几秒钟她调整好心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语气随然，“你怎么在客厅，灯也不开。”
灯总不可能是坏了吧。
他可能就是故意蹲守在这里然后捉她的。
尽管她好像没做什么坏事，但明知道有些事情对他有所隐瞒，鹿莓还是不敢抬眼正视前方的人，摸索着想去开灯却意外地发现，她压根不知道客厅的灯控开关是什么。
抹黑走了几步反而走到了宗越这边，离他的距离不到三米。
见到了人，身上的戾气似乎没那么重了，宗越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移动，后见滚出低沉滞涩的气音，“你去哪儿了。”
如果只是去疗养院探望母亲的话，她没必要隐瞒，但事实是她不仅去疗养院还带鹿母办理了一些手续。
所以下意识撒谎避讳：“我随便逛逛，不知不觉就天黑了。”
“是吗。”
“嗯……”
宗越缓缓抬眼，黑色碎发顺着额角滑开，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电影里定格的慢动作，每一帧都落在她的眼底，每靠近一步，她的瞳孔就放大几分。
等她想后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强势的压迫感沉沉压过来，落地窗最后一点微光也被他高大颀长的身形给盖住了。
宗越微微俯身，凑到她细白天鹅颈，轻轻嗅了嗅，尾音往下坠，又温柔又阴暗，“可是宝宝，你身上有很浓的消毒水味。”
鹿莓被吓到踉跄后退，差点滑倒。
男人大手及时卡住她的腰侧扶了下，听不出喜怒的两个字：“别慌。”
他又不是魔鬼，又不会真的吃了她，就算在他面前撒了一万个谎言，他又能拿她怎么样。
“我……”鹿莓双手蜷缩在一起拨弄交织，深吸了口气，“我只是去了趟疗养院，陪我妈多待了会。”
“嗯，然后呢。”
“她能认出我来了……心情也不错，正在慢慢恢复。”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什么时候走？”
“什么？”
他倾了倾上身，阴影跟着往前压靠，声音还是那般看似漫不经心却极具阴冷，“你不是决定好了吗，你要带你妈妈去法国看病，所以我问你什么时候走。”
鹿莓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在客厅蹲守她了。
他已经知道了。
她还以为要过两天。
没想到他知道得那么快。
院长说自从宋卫山瘫痪后，鹿母的精神状况一天比一天好，所以要趁热打铁，及时让她配合治疗，同时带她接触更多的阳光和更美好的事物，让她保持愉快的心情。
巴黎有一个专业的医疗团队专攻这一块的病情。
除了鹿母，那个像外婆的痴傻老太太和一些病人也会去接受治疗，大家都去的话也有助于交流。
而且去巴黎一直是鹿母的愿望。
在她清醒的时候，她就经常念叨，要带着家人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喝下午茶。
所以鹿莓不假思索就做了决定。
去巴黎舞团培训进修她可以犹豫，但是带母亲看病这一块根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唯一让她有顾虑的是宗越这里。
他应该不会轻易放她走的吧，他自己也说了，港岛一天都不想分开的话，更何况是好几个月。
不管他做什么选择，她都已经决定了，并且为了防止他改变她的决定，她想离开前一直瞒着他，避免太多争吵，也避免他让她分神。
宗越目光牢牢锁着她，笑意极淡地浮在唇角，没有发怒反倒格外平静，“你什么事情都没和我说，现在连什么时候走都不打算告诉我这个名义上的老公了吗。”
“我，我不知道……”鹿莓摇头，这事情是团队决定的，她也不清楚具体什么时候。
他微凉指腹抬起，贴住她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还是不知道怎么和我说，或者你压根就没打算过问我的想法。”
“你什么想法？”她心一慌。
“我能有什么想法。”他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你已经决定好了对吧，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去法国。”
她最爱他的时候，买完男款戒指兜里只剩下不到十块钱。
现在想要丢弃他的时候也是真的绝情。
他不在她的选择之中，游走于她的决定之外。
鹿莓语气变得低弱，吸了吸鼻子，“你既然已经调查了这些，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妈的治疗不能拖延，我肯定是要陪她去的。”
“可是你没有和我商量的打算，没有和我一起面对的打算。”
“我能和你商量什么呢？”她这句话的尾音带着浓浓的压抑不住的哭腔。
宗越声音也抖得稀碎，鼻音很重，却字字清晰，“那如果我说可以把医生请回国呢，如果我说我陪你一起去巴黎呢。”
“可是你国内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可是我爱你。”
他嗓音嘶哑，濒临失控。
这一瞬间所有的情愫都无法逃离和掩藏，像封闭的山谷被风撕碎了一道口子似的翻涌而出，说的清的，说不清的通通都抖落出来，用最直观，最清晰的几个字告诉她。
他所有的情绪和行为都是因为，他爱她。
如果说之前他是喜欢的她的，很喜欢的，无比喜欢的，也想要她付出同样的感情回应他。
但自从了解她的过去后，他想爱她。
不论她爱不爱他，不论她爱谁，不论她什么样子，不论现在还是未来，他都爱她。
人最开始的喜欢是喜欢漂亮的脸蛋，身材，笑容。
但爱是爱她潮湿的眼眶，淤青的伤口，爱她心跳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