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汉天子。”
挛鞮云微微俯身，以胡礼相拜。
她今日一身整齐的胡服，窄袖收腰，腰上挂着一把短刀，利落挺拔，一条红宝石额饰垂在眉间，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叮当一响，说不出的明丽。
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四五岁的年纪，却格外端正懂事。
刘姁朝她身后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两个孩子小步上前，倒乖觉得很，走到刘姁面前，有模有样地拱手以汉礼参拜，弯腰弯得深深的，男孩的脑门差点磕到地上。
“使臣不必多礼。”刘姁轻轻颔首，视线转向两个孩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们叫什么名字？”
“阿朵。”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眼角红彤彤的。
“阿花。”小男孩倒是镇定，一双死鱼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姁。
刘姁被这俩名字逗乐了，伸手敲了敲两人的脑壳，
“到了长安，就要有个汉人的名字，嗯……”她看向挛鞮云，目光里带着询问。
挛鞮云与刘姁视线相对，俏皮地眨了眨左眼，带着点胡地女子的狡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姁大笑，摸着那女孩的头，道：“天下唯刘吕二姓贵矣，女孩就叫吕溯，男孩叫吕洄。”
吕溯回头看了一眼挛鞮云，吕洄倒是毫不犹豫，拉着姐姐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
“吕洄这陛下赐名。
“吕……吕溯谢陛下赐名……”
“李兖，”刘姁将两个孩子拉起来，替吕溯理了理歪掉的领口，
“带去长秋宫请安，这两个孩子伶俐，天家会喜欢的。”
李兖应声上前，一手牵一个，退下时吕溯又回头看了一眼挛鞮云，挛鞮云冲她点了点头，她才安心地跟着走了。
殿中一时只余刘姁和挛鞮云两人。
殿门大开，外头的日光斜斜地铺进来一条，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亮得晃眼。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挛鞮云率先开口，她看着刘姁，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
“我以为你应该会更威严些，更……可怕些。”
“听窦玄说，使臣剑术无双？”刘姁没接她的话茬，反倒往旁边指了指，那里挂着一柄佩剑，
“我向来不喜与人言语机锋。使臣来此，应该不是来玩乐的，既然想一试高下，那我们便定个君子盟约——你若败，匈奴三年不得南下。如何？”
挛鞮云眼中的真诚单纯褪去，眉梢高高一挑，那对浓丽的眉毛几乎飞进鬓角里。她的语气飒飒，
“世人皆说我胡人粗鄙，却不知汉天子竟如此好斗。”
刘姁轻笑颔首，“使臣要与我在口舌上争个输赢？”
挛鞮云摊开手，掌心朝上，一副光棍模样：“有何不可？”
“我嘴笨，”刘姁无奈道，还叹了口气，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你善辩吗？”
“我很会睁眼说瞎话。”挛鞮云似笑非笑，嘴角翘着，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我应该打不过你，但论说话……你可能说不过我。”
刘姁揉了揉眉心，揉了两下，像是真犯了愁，“那还是比剑吧。”
挛鞮云：“陛下知道扬长避短，难道我不知？”
刘姁一想，也对，咱是体面人，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
她摸了摸下巴，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
“那这样吧，我呢……就不自己比了，我待会儿叫几个人来，你随便挑，比啥都行。”
不等挛鞮云回话，刘姁就招呼起了人，冲殿外喊了一嗓子，
“去个人，除了中书令，把其余几个都给我叫过来！”
挛鞮云微微蹙眉，“中书令？”她看着刘姁，眼里带着探究，“为什么不叫她？”
刘姁微微一笑，笑得那叫一个坦荡，“我的中书令比我还厉害呢，把她叫过来，那不是欺负你嘛。”
“那我赢了怎么说？”挛鞮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看皇位上那人一脸真诚，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怎么看怎么像个实诚人。
她又想，堂堂大汉天子，总不会食言而肥吧？
她不再多想，反正……
“你若赢了，”刘姁大手一挥，袖子甩得呼呼响，
“胡人的细作……这些年我们抓着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就都给你带回去，如何？”
挛鞮云微微眯眼，瞳孔缩了缩，那目光像草原上的鹰盯住了兔子，
“当真？”
刘姁叉腰起立，龙袍下摆一掀，站得笔挺：
“吾乃天子，金口玉律，岂能有假？！”
说话间，殿外传来一串脚步声，杂沓沓的，来者不少。
萧无忌打头进来，一身白色劲装，清隽文气；吕采薇一身利落的窄袖骑服，深沉危险；严几道一身黄衣，爽利明朗。
三人身后，张英摇着把竹扇，举止雅正；韩寄妖异轻挑，灌何面无表情、刘章矜贵非凡，以及来凑热闹的刘怜儿和樊伉，一帮人呼啦啦涌进殿来，个顶个往那儿一站，看得挛鞮云惊诧不已。
大汉真是，人才辈出啊……
满殿的衣饰钗环、刀剑佩玉，在日光底下晃成一片。
挛鞮云眼中闪过一抹对人才的渴望，从萧无忌看到严几道，又从张英看到韩寄，一个一个看过去，像在草原上相马。
末了她转头对刘姁坦言道，
“我们那边也不是没有人，但确实少读书，平白比汉人少了一分清贵。”
她的语气坦荡，没有半分扭捏，倒是叫不少人纷纷侧目。
刘姁听了，倒没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歪在御座上，冲底下那帮人扬了扬下巴：
“使臣要挑人比试，若是赢了她，咱们就多过几年安稳日子，”她转头看向挛鞮云，
“使臣应下的事能当真吧？”
挛鞮云手按刀柄，转头朗声笑道，
“那是自然，我们胡人可没有你们汉人从前女人不当家的恶习，我是胡人的王后，当然一言九鼎！”
“不过……”她扫过众人，“陛下的臣子都不是等闲之辈，我却只有一个人，就这么比的话，不公平。”
“使臣想怎么比，但说无妨。”刘姁双手支住脑袋，跃跃欲试。
“天子不是说，你们手上有许多我们胡人的细作嘛，”挛鞮云眨了眨眼，
“不如让我去挑几个，一来我见了人也安心，二来各展所长，比试才有意思不是？”
(明天补明天补，今天太牛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