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长安城就醒了。
南阳王府所在的崇仁坊自鸡鸣时分便热闹起来，先是灶上起了火，蒸笼一层层码上去，白汽从厨房的窗棂子里涌出来，带着枣泥和桂花糖的甜香。
整个王府花团锦簇，满目红绸。
忙忙碌碌到晚上，天色昏暗，锣鼓声阵阵响起，王府门前车水马龙。
正堂里更是热闹。
吕雉和刘姁并排坐在高堂之上，吕雉穿了件绛紫织金的宽袖长袍，头上戴了套赤金镶红宝的钿子，刘姁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和吕雉说说笑笑。
堂中铺着大红的地毡，一对璧人盈盈下拜。
刘宝儿着一身刘姁亲赐的凤袍，头戴九翟四凤冠，脖子上挂着一圈青玉璎珞圈，圈上坠着长命锁、小如意、玉麒麟，满满当当垂到胸口，手腕上更热闹，左边一对虾须镯，右边一串珊瑚珠、玛瑙串、紫玉镯……
粉面桃腮，娥眉青青，仿若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的身旁，剧孟着一身新裁的茜色丝织深衣，头戴进贤冠；身量奇高，腰背宽阔。
他眉如墨画，目若寒星，只是嘴角咧开的笑意却怎么也遮不住那股憨气。
“一拜天地——”
傧相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堂下哄地一声笑起来。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跪下去，剧孟个头高，弯腰弯得低，脑门差点撞上刘宝儿的凤冠，刘宝儿往后一仰，他又赶紧伸手去扶，手忙脚乱地抓住了她的袖子。
堂下笑得前仰后合，连吕雉都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两下。
“礼成——”
热闹一直持续到半夜。
前院摆了流水席，从正堂一直铺到花园里，灯笼挂了上百盏，把整个王府照得亮如白昼。
剧孟的同袍最是能闹，这个灌一杯那个灌一杯，他来者不拒，喝到最后所有人都趴了，他依旧清醒的可怕。
挥了挥衣袖，留下一句，“一群废物。”迫不及待地跑进了新房。
连刘盈都喝了个大醉，南阳来的黄酒，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他喝到后面，脸颊泛红，耳朵尖都热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殿下殿下，臣敬您——”韩寄不知什么时候晃过来了，一把搂住刘盈的脖子，
“我的祖宗啊，谁给你灌得酒？！”
刘盈被他拖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喊着：
“宝儿成亲，我高兴嘛——我高兴——”
韩寄本来要推着人走，却被几个崇文馆的学生拦住了去路。
刘盈被推离人群，忽而觉得有些发闷，便顺着回廊往僻静处走。
南阳王府的花园修得精巧，过了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水塘横在面前，水面映着远处的灯火，碎金似的晃。
风一吹，酒劲儿涌上来，他扶着栏杆，低下头。
“哕……”
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什么，眼泪却逼出来了。
他擦了擦眼角，直起腰来，看着那幽深的水塘。水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火的倒影，晃着晃着，让他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可酒劲儿一阵一阵的，脑袋昏沉沉的，那些旧事像水草一样缠上来。
“啧啧啧……”
头顶传来一道嫌弃的声音，清脆脆的，带着点异族的腔调，
“你们中原人的酒量都这么差吗？”
刘盈抬头去看，只见水塘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大咧咧地坐着个女郎君。
她穿了一身胡服，窄袖短衣，脚上蹬着双鹿皮小靴，两条腿在空中轻晃。
月光照着她一张英气明艳的脸，眉眼浓丽，鼻梁高挺，额前一条红宝石的额饰垂在眉间，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叮叮当当地轻响。
刘盈一时失语，酒都醒了一半，怔了怔才拱手行礼，
“扰了女郎清静，在下失礼。”
“不用不用。”女子挥了挥手，手腕上套着的银钏碰出几声脆响，
“要我帮你去找人过来吗？我看你好像很不舒服。”
她歪着头看他，月光把她的眼睫毛照得根根分明，眼睛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揶揄。
刘盈看在眼中，心跳快了一拍，连舌头都不太听使唤了，略带结巴道：
“女郎……看着不像中原人……”
那女子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鹿皮小靴在草地上踩出轻轻一声响，额饰跟着晃了晃。
她挑眉笑道，走近了两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与刘盈的影子叠在一处，
“我叫挛鞮云，是个胡人，遵你们汉天子令，来送质子。”
她说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刘盈，毫不避讳，倒把刘盈看得别过了脸。他定了定神，点了点头，
“使臣放心，我们不会薄待质子的。”
“你们汉人的男人都长得这么女气吗？”挛鞮云背着手绕着他转了半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文绉绉的，像个女人。”
刘盈轻轻摇头，被她这么一说倒笑了，
“使臣这话不对。男人女人都可以文绉绉的，也都可以勇武无敌的……”
风一吹，酒劲儿又涌上来，他说话有点大舌头，最后一个字咬得含含糊糊。
挛鞮云听得想笑，伸着脖子凑近了，她身上一股青草香，跟中原女子的脂粉香全然不同。
她眨了眨眼，长睫毛扑闪扑闪的，
“是吗？那像公子这么腼腆文绉绉的男人，求亲时怎么说话啊？”
刘盈彻底结巴了，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
“我……我还不曾求亲……”
“哦~~~~”挛鞮云拖长了声调，忽然伸出手来，指尖挑住刘盈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
她的指尖凉丝丝的，带着点粗粝，刘盈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住了，听见她啧啧几声，忽而凑得更近了些，气若幽兰地喷在他脸上，
“你们汉人，可真是……”
尾音含在嘴里，像叼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带着草原上那种不驯的、野性的光，直直地看进刘盈的眼睛里，看得他心口发烫，连醉都忘了。
“……真是有意思。”
挛鞮云收回手，退后半步，背着手歪头看他，笑得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刘盈的下巴上还留着指尖那点凉意，风一吹，那凉意渗进皮肤里，又烫起来。
远处的灯火还在晃，前院的喧闹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有人在唱《桃夭》，走调走得没边了，大概是郎卫那些人……
刘盈站在水塘边，背后是幽深的水面，面前是笑得肆意的胡女，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酒好像都白喝了，此刻才开始真正地醉起来。
“使臣……”他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夜里风凉，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挛鞮云摆了摆手，转身往墙边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明艳的轮廓，
“公子，下回别喝这么多了，你们汉人的酒，后劲倒也不小。”
她指了指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记住了，我叫挛鞮云。”
说完，她纵身一跃，攀住墙头那棵探出来的树枝，翻身就上了墙，鹿皮小靴在墙头踩了两下，跃下去，不见了……
刘盈站在那儿，半天没动。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他才回过神来，
“挛鞮云……”他轻声念了一遍，声音被风带走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前院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大概是有人在闹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