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里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窗下那架紫檀木书案上铺着宣纸，阿喜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练字。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小袍子，领口绣着暗银的云纹，头上两个总角用红绳扎着，听见吕采薇说完事，便搁了笔，冲吕采薇弯了弯眉眼，笑呵呵地道，
“姨母要成婚的话，我出姨母的喜酒钱！”
“好啊好啊，”韩寄连连拱手，“臣谢太子殿下！”
吕雉靠在临窗的榻上，身上一件家常的深青色素缎长袍，自去岁入冬以来，她断断续续一直病到现在，开春之后精神头才好了些。
她笑着朝两人招了招手，吕采薇两人快步跪到吕雉身旁，仰头去看，好不乖巧。
“要办，咱们就办个大的。”吕雉轻声笑道，抬手摸了摸吕采薇的脑壳，掌心从她头顶顺到脑后，又在她发髻上轻轻拍了拍，
“不过最近礼部正忙春闱和宝儿的婚事，我记得……”她微微沉思，指尖在榻几上叩了两下，
“你头一次带小寄来姑姑这里吃饭，是在……七月……”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庭中那棵梨树正抽着新叶，嫩绿嫩绿的，
“明天我叫太史令来，如果七月有好日子，你们两的大礼就定在七月，如何？”
韩寄的双目清清亮亮看向吕雉，欲言又止。他嘴唇动了动，又抿上，喉结滚了一下。
长秋宫啊。
“孩子，怎么了？”吕雉轻声问道。
韩寄不知怎的鼻头一酸，眼眶就热了。
殿角的铜鹤香炉嘴里吐着袅袅青烟，那烟丝打着旋儿往上飘，飘过横梁上彩绘的云纹，飘过他那时踮脚也够不着的门框顶。
读书、练武、穿衣吃饭。
意中人、圣主、朋友、爱恨情仇。
都在这里了。
他每每踏进这座宫殿，脚一踩上那青砖地，心里就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忍不住要潸然泪下。
他又不愿吕雉和吕采薇见了多问，扑通一声头磕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久久无言。
肩膀微微抽动，玄色的衣料一颤一颤的。
“陛下，臣……臣许久不见陛下，甚思甚念……”
而果然，就像以往无数个日子一样，一只宽厚温热的手落在了他头顶，掌心带着薄茧，暖得让人心窝发烫。
温和的声音响起，“小时候不是常闹着要做我的孩子吗？”
吕雉轻轻笑开，韩寄泪眼朦胧地抬头，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此时只余慈爱，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一晃都快二十年了，你们都大了，我也老了，今日实在正好，小寄，快叫声阿母来听听。”
“阿……”韩寄一时哽咽，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吕采薇掐了掐他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料掐进去，他吃痛回神，边哭便道：
“儿，拜见阿母！！！”
他的声音又哑又响，尾音还劈了叉，叩首在地，他忽而哭出了声。
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呢……
不知道。
但，韩寄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你呀你呀。”吕雉摇头失笑，抬手弹了弹韩寄的脑壳，她转头看向莫离，莫离正捂着嘴笑，
“把我那只红玉手镯拿来。”
吕雉又弹了韩寄一下，笑道，“这小子爱俏，戴上一定欢喜。”
莫离笑开，“陛下不是要留着送给咱们未来的二王妃吗？”
虽这么说着，可她还是利落地转身走入内室去拿。
“盈儿的王妃？”吕雉无奈笑道，“这么多年了，怕是难等了，好东西放着也是吃灰，今天我添了一个孩子，给他正好。”
她扶起韩寄，拉起吕采薇，把两人的手放在一起拍了拍，
“我好久没忙过儿女的亲事了，你们俩啊，我要给你们办个热热闹闹的！”
内室的槅扇半开着，能看见里头一排紫檀木的箱笼。
莫离刚掀开第二个箱子的盖子，却见阿喜已经扒在箱子边上，小胖手从里头捧出一只血红的玉镯，对着窗外的光瞧，镯子通体透亮，红得像要滴下来似的。阿喜笑道，
“婆婆，是这只吗？”
莫离轻轻点头，阿喜捧着玉镯快步跑出，袍角带起一阵小风，童声高昂：
“韩……哎呀呀，以后要唤小舅了！”她跑到韩寄跟前，仰着脑袋，两个总角一晃一晃的。
“好看吗？！小舅喜不喜欢？”
吕雉从阿喜手中接过玉镯，拉起韩寄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腕子十分白净。
吕雉捏着镯子往他手腕上套，红玉碰着皮肉，凉丝丝地滑进去，咔嗒一声轻响，正正卡在腕骨下头。
她拍了拍韩寄的手，
“我刚才还在想，要是戴不进去，我还有一个珊瑚的，”她上下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没成想，正好。”
血红的手镯衬得韩寄的手腕白的发光，像凝了一汪化不开的胭脂。
吕采薇瞥了一眼，飞快地转过了头，耳尖忽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好看好看！”阿喜笑道，扒着吕雉的膝头，
“祖母，正好下月大姨和阿舅就回来了，不如我和阿姊办个小宴？正好给小舅当认亲宴！”
“好啊。”吕雉把阿喜揽进怀中，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
“小机灵儿，我看你在家里也是待不住，和疆儿一起去接你阿舅吧，他明天就到洛阳了。”
阿喜瞬间喜笑颜开，从吕雉怀里挣出来，原地蹦了一下，
“好啊好啊！那我和阿姊骑马去？！”
“行。”吕雉轻笑颔首，又指着吕采薇两人道，手指在虚空里点了点，
“不过……我刚才可听着了，你需得早早备好喜酒，否则食言而肥，我可要罚你。”
阿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连点头，冲吕采薇拱了拱手，她扭头就往外跑，边跑边喊，
“阿姊阿姊！咱们明日骑马去接阿舅喽……”
庭中立刻响起一串脚步声和笑闹声。
韩寄还跪在地上，手腕上的红玉镯贴着青砖地，磕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那镯子，又抬头看看吕雉，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嘴角却咧到了耳根，活像个得了糖又挨了夸的傻小子。
吕采薇在旁边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扔了过去，韩寄拿着帕子抹泪儿，好不委屈。
看得吕雉哈哈大笑，“你这小子，若是和小女娘才更叫人心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