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凰青整个人拍在了新翻的地里，脸朝下，啃了满嘴泥。
他趴在那儿没动，泥巴糊了半张脸，后脖梗子晒得黑红黑红的，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眼前一片模糊。
他缓缓举起双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看，原先那双葱白瘦削好看得能入画的手，如今糙了好多好多……
他开始了一些自我怀疑。
我为什么要来种地呢？
我是长工吗？还只管吃住的那种……
我要一辈子在这儿种地吗？
好累。
种地好累。
比在青羊宫背《黄庭经》累，比练武都累……
“凰青你干啥呢？！”一道严厉的女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凰青侧过头去，刘怜儿一身青色短打，袖子挽到肘弯，短发拿根草绳胡乱扎了个揪，推着犁从田垄那头大步走过来，裤腿卷得老高，脚上沾满了泥。
她边走边骂，嗓子亮得能惊起田里的白鹭，
“这才多少活儿你就不行了？！赶紧给我起来！公输君都说了，再晚两天节气就过了，长出来的粮食就轻！！我阿母都在那边儿锄地呢，你别给我装死，起来！！！”
凰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隔着几垄地，刘乐果然在那儿，堂堂南越王，挽着袖子挥锄头……
再往远了看，整个九真平原上全是人。
水田一畦连着一畦，一直铺到天边，田埂上走着挑担子的、赶水牛的、推独轮车的，密密麻麻跟蚂蚁搬家似的。
远处红河的水光在日头底下亮晃晃地一闪一闪，河岸上搭着竹棚，棚底下有人烧水煮饭，炊烟一道一道往天上钻。
几千几万把锄头同时落下去，咚、咚、咚，闷响连成了一片……
凰青疲惫地叹了口气，一个鲤鱼打挺从泥地里弹起来。
“看着吧！！！”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扛起锄头，泄愤似地开始锄地。
那锄头被他抡得呼呼生风，泥块翻起来有半人高，啪啪啪砸在垄沟里。
他闷着头一路往前拱，锄一垄扔一垄，不一会儿就把推犁的刘怜儿甩在了后头，越甩越远。
刘怜儿：“…………”
我去！！！
比老黄牛都好使！！！
妈妈我捡到宝了！！！
她扶着犁把站在那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着凰青的背影越来越小，那件破麻布衫子在风里鼓成一张帆，锄头挥得跟风火轮似的。
旁边地里一个老农拄着锄头看呆了，拿胳膊肘捅了捅老伴儿，
“那后生哪家的？这膀子力气，能顶三个壮劳力……”
“那……那是……”老妪揉了揉眼，“那不是太子殿下嘛……”
“啊？！！”两颗花白的脑袋凑在一起，“不是吧……”
“就是！！！”
不远处，郭兕高高挥起锄头，身后的师晴猫着腰撒种子，手指头一捻一撒，种子落得匀匀的。
她头上包着一圈杜鹃花，红的粉的挤挤挨挨，映得她那张莹白如玉的脸愈发白净，汗珠子挂在鼻尖上，她抿嘴笑开，哼起了小曲儿……
“阿兕，等明年这麦子长起来，咱们酿酒喝。”师晴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眼睛弯成月牙。
郭兕回头看了一眼，汗如雨下的额头锃光瓦亮的，她咧嘴笑呵呵地道，
“行啊，听凤王说，陛下酿酒的手艺一绝。今年去长安，我找她偷师去。到时候酿个百八十坛的，咱俩成亲的时候管够……”
“好啊好啊……”师晴笑出了声。
杜鹃鸟从两人头顶掠过，扇着翅膀往远处飞，远远地便看见刘乐正叉着腰站在田埂上骂夏侯赐。
“你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刘乐的声音又脆又急，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
“你看看人家郭兕，你再看看你犁的这点儿地，你小时候尿的炕都比这大！！”
刘疆的美人爹推着犁站在地里，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田埂，深觉自己应该尿不了那么多……
唉……
和地打交道，有时候真的会让人变得暴躁……
他擦了把汗，冲刘乐弯了弯眉眼，温声道：
“阿乐，你歇一歇吧。别着急，这活是做不完的。咱们能干多少就干多少，你看那边……”
他往远处指了指，平原上星星点点全是人影，几千几万农人散布在田垄间，有人赶着水牛犁地，有人弯腰插秧，有人挑着满满两筐秧苗在田埂上小跑，嗓子亮堂堂地唱着调子，
“这么多人呢，也不差咱们这一垄。”
刘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气消了一半，嘴上却不饶人，
“要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活还干不干了……”
远处的红河平原上，日头一寸寸往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几千几万道影子铺在泥土地上，随着锄头的起落一晃一晃的，像一整片活过来的稻田。
有人唱起了雒越的古老调子，一人起头，十人应和，百人跟着，千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淌过田埂，淌过水渠，淌过刚翻的新泥，一直淌到天边那排竹棚底下。
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晚霞里染成金红色，一锅一锅的饭香混着泥土味儿和青草味儿，被风搅匀了往所有人鼻子里灌。
远山逐渐青黑，一日又一日的忙碌让人对时间的流逝都滞后了许多，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刘怜儿把犁把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来，远远看着凰青还在闷头往前拱，她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凰青——回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