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离和沈青竹又聊了几句闲话。
他们这段交集，最初本就是因祝如愿而起，算是亦师亦友。
卜离常年奔波在外，任务繁重，去临江市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但他好歹单方面揍了沈青竹四年，打也打出感情来了。
他忽然想起过年那会的一桩旧事，随口问了一句：“你之前跟我说，在集训营有个喜欢的女孩，她也在这个营地里吗？”
“嗯，”沈青竹点头，下巴朝远处扬了扬，“喏，就在那呢。”
卜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营地的灯火昏昏黄黄，后勤部那边排着长队领取餐食，人声嘈杂，整座营地都浸在灾后的疲惫里。
祝如愿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蹲下身子，和那个抽噎不止的小女孩视线齐平，耐着性子柔声哄她。
起初她也是有点无措的，把身上口袋挨个翻了个遍，最后只摸出一块融得半软的巧克力。
小女孩眼里刚亮起一点期盼，看清这块变形的糖，反倒委屈涌上来，哭得更凶了。
祝如愿垂着眼，有点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
她能一剑破万法，可眼下哄好一个受惊的孩子，反倒成了天底下最难的事。
小女孩哭够了，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块软趴趴的巧克力。
她小心翼翼把糖掰成两半，自己小口咬下一半，然后仰起小脸，把剩下那一半递到祝如愿嘴边。
祝如愿低头，顺势咬了一小口，对着女孩弯起眼睛，轻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清脆的笑意从两人之间漫开，在嘈杂沉重的营地里，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那一盏小小的应急灯垂落微光，落在她身上，给侧脸描出一圈软软的光晕。
长夜漫漫，即便她褪去锋芒，这份温柔本身，便是她身上最耀眼的光。
卜离不由得一怔，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一时间忘了说话。
沈青竹侧头看他出神的样子，一脸得意：“怎么样，我的眼光还不赖吧？”
“是很不错，算你小子有眼光。”卜离哼笑了一声，先表示了对他眼光的肯定，然后反手就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不过你啊，想都别想。”
这一下力道可不轻，沈青竹毫无防备，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两步，险些直接栽倒。
“你打我干什么！”沈青竹捂着后脑勺，满脸不服气，“当初可是你跟我说，遇上喜欢的人就要主动抓紧......”
“啧，今时不同往日了。”卜离睥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语气幽幽，护短的意味却拉满，“你拱别家的，我没有意见，可你拱的是【灵媒】的白菜。”
沈青竹猛地一怔，脑子里唰地一下想起袁罡曾经提过的话。
祝如愿当年刚从集训营毕业，就直接进了【灵媒】。
这事过年那会儿他完全不知情啊！
可转念一想，沈青竹又觉得无所谓。
喜欢这件事，哪里是靠提前知情才算数的。
不管她是谁，都不妨碍他心里生出的那份好感。
沈青竹很快抬眼对上卜离，不服气地抬杠：“你的意见，难道就能代表她本人的意见吗？”
【不过我还是想等她吃完这块小蛋糕，问问本人的意见呢？】
卜离冷冷地斜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你和【假面】那个后辈，还真是一路货色。”
这话一下子激起了沈青竹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的锐气，脊背下意识挺得笔直，眸中亮起。
他清楚自己现在还有差距，却半点不肯示弱：“我现在确实还不够强，但是早晚有一天，我会打败你，成长到足够站在她身边的程度。”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你，我是谁？002小队【灵媒】的队长卜离，克莱因境巅峰。”卜离似笑非笑，目光淡淡扫过来，“我的禁墟并非战斗类，如果你想打赢我，那你也要打赢他们。”
话音刚落，他的身后闪现出七道黑斗篷，一股沉如山岳的压迫感瞬间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沈青竹突然被包围，浑身一紧。
可这份威压，非但没有压垮他，反倒把少年心底那股不服输的火苗烧得更旺。
“那我就变得比克莱因巅峰更强。”
卜离望着他这副意气昂扬的模样，轻笑一声：“等你赶上我再说吧，臭小子。”
他并没有真的动怒或者刻意打压。
无论如何，少年心怀憧憬、敢立豪言从来都不是坏事。
卜离不会凭着一己私心，去浇灭守夜人新生血液里这份珍贵的少年心气。
再说，有些因果，也不是他一人的。
卜离忽然转了话题：“当年我来临江市，其实是受人之托。”
沈青竹一怔，眼中战意稍顿，眉头蹙起，在记忆里翻找旧片段。
“我记起来了。当初你跟我打哑谜，说我是一件遗言......你的意思是，当年要你来临江市保护我的那个人，是——”
卜离点头，没让他把话说完：“没错。”
“可我们之前从来都没见过......”沈青竹脑子有点乱，下意识追问，“预知能力？”
“她是怎么提前知道这些的，你别管。”卜离刚刚在营地里看到百里家那个小太爷了，才意识到命运的奇妙，“我动用了一件本该被你使用的保命禁物。正是因为这件东西被提前消耗，她担心往后你遇上致命的危机，才特意嘱托我保护你。”
沈青竹整个人僵住，耳里像是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重重撞着胸腔。
一股又酸又烫的情绪顺着心口漫开，让他浑身都泛起一阵发麻的震颤。
如果当年没有卜离帮他，他会被拐卖团伙砍成重伤，孤儿院的大家会死于神秘引发的火灾，他也会被退学，失去参加高考的资格......
一直以来，他都很感激卜离，但没想到其中还有祝如愿的推手。
【现在，我就是你的好报。】
原来不只是极限训练那次，早在很久很久之前，祝如愿就已经闯进了他的命运里，成了他的好报，伸手托住了他一点一点坠向深渊的人生。
沈青竹垂了垂眼，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只在心底暗自哂笑。
他还真是在不知不觉中，又欠下了不少啊。
......
卜离刚刚收到通讯传来的任务，沉默片刻。
祝如愿看着他沉下去的神色，心里已经隐约猜到，轻声开口：“队长要走了吗？”
“嗯。” 卜离应得简短，兜帽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舍。
祝如愿轻轻抿住唇，心底生出几分歉疚：“对不起，沧南之后会有一场大灾，我目前不能离开沧南。”
叶梵原本打算派陈夫子过来支援这边，她留在沧南守着，陈夫子就暂时不必动身了。
卜离摇了摇头，没有半分责怪。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揉过她的发顶，发丝软软地蹭过他的指腹。
“没关系。你无论身在何处，都是【灵媒】的一员。”
卜离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地将她拥进怀里。
独属于他的气息裹了上来，混着夜风的凉意和衣料上淡淡的皂角味，安静又缱绻，将她温柔地罩住。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很快将彼此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他胸膛滚烫，心跳一下下沉稳地撞过来，沉稳又真实，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焐暖。
环在她后腰的手臂收得很牢，掌心贴在那一处，热度透过薄薄衣料缓缓渗进来，顺着肌肤一路往心底淌。
卜离垂首，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轻轻洒落在发丝之间，带着难掩的不舍与眷恋。
祝如愿身子一怔，心口跟着一颤。
她顿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手，指尖犹带着一点迟疑，而后轻轻落上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起伏的脊背。
卜离跳得杂乱无章的心，落到归处。
周遭营地的喧嚣仿佛骤然远去，全世界只剩下怀里这一点温热。
就在相拥的这一刻。
轰——
一道无形的桎梏轰然碎裂。
心关破。
属于人类天花板的浩瀚气息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