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如愿本该和其他新兵挤在大通铺一样的集体帐篷里休息，只是这次回来之后，她被迫升职了，袁罡特意给她单独隔出一小块僻静区域。
在大帐篷里面拉了两道简易的布帘，围出一个勉强能算作“房间”的角落，里头放着一张折叠小床。
祝如愿现在这副躯体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疲惫，这张床对她而言，睡不睡其实差别不大。
可卜离个子高，这张折叠小床实在容不下他，只能蜷着身子，脚后跟悬空搭在床沿外头，整个人绷得拘谨，看着莫名有点滑稽。
他刚调整好姿势，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你要走了吗？”
“我现在还不走。”祝如愿搬来一个矮矮的小马扎，挨着床边坐下，“队长，我来给你说说，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沧南吧？”
卜离轻轻合上眼，唇角浅浅勾起一点笑意，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调侃：“你以为我是要听睡前故事的小孩子吗？”
“哼哼，队长要是不想听，那我就讲给前辈他们听。”
卜离不用睁眼，连眼睛都不用睁开，单凭这一声气鼓鼓的调子，就能清清楚楚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
大概是，下巴微微扬起，眼底盛着一点小小的狡黠，活脱脱一副 “我背后有一整队靠山” 的得意模样。
他心里又软又好笑。
不管是非对错，只要是小元宵的事，他的队友们永远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那边，转头就倒戈。
卜离本来以为，刚才情绪起起落落好几回，脑子一时静不下来，肯定很难睡着。
可耳边是她清软平稳的声音，不疾不徐，一点点讲着她死而复生之后的种种经历。
那些他没能参与的事，原本模糊空白的片段，被祝如愿一帧一帧地补上了颜色和轮廓。
绵长柔和的倦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漫上来，眼皮一重一重往下坠，意识渐渐发飘，他不知不觉，缓缓合上了眼睛。
就算沉入睡梦，卜离的眉头还是拧在一起，似是有什么沉重的心事。
祝如愿看得心头一软，悄悄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心，极轻地按了一下。
那道紧紧蹙起的纹路，在她指尖的安抚之下，稍稍舒展了几分。
“晚安，队长。”
祝如愿没有再多停留，慢慢抽回手，小心避开床沿，生怕动作带出响动惊醒他。
刚撩开布帘走出营帐，她一抬头，径直撞上等在外头的袁罡。
他脸色有点复杂，揉了揉眉心，一开口就带着一丝无力：“虽然我知道，你是打算让我帮忙处理呓语的尸体。但下次能不能别这么露骨，好歹套个袋子遮掩一下？”
一具无头无双腿的尸体，血肉切口平整，断口的横截面......那是真露骨。
因为死的是古神教会“三神”之一，一个克莱因境巅峰的恶神代理人，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袁罡一回临时指挥帐，就看见一众教官围成一圈，凑在尸首旁边议论纷纷，个个神情亢奋激动......画面何其惊悚。
祝如愿耸肩：“好吧，我下次注意。”
轻描淡写地，仿佛只是随手解决了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卡拉米。
单是这一桩功绩，一旦录入守夜人的功勋簿，拿一块星辰勋章完全够格了。
袁罡一想到这是自己带出来的人，心底悄悄涌上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呓语这事我会安排人妥善处置，后续事件报告，我这边会往上递交。”
祝如愿半开玩笑地接话：“天啊，如果哪天你看绍队长不爽了，来我这里帮我处理工作吧。”
虽说叶梵将大部分文书统筹工作交给了左青，但她该写的报告，以及一些决策性的文件还是要批阅的。
......总之，是该找个脑子灵光的冤大头了。
这话一出，袁罡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倒反天罡了是吧。”
他笑过之后，神色稍稍收回来：“说正经的，你全都想起来了？”
祝如愿摇头：“没有，我目前的记忆，只恢复到上京市集训营那段时间而已。”
袁罡一愣，后半截疑问一下子卡在喉咙里：“那你——”
现在的情况，和周平、王免的重逢完全不一样。
早在很久之前，吴湘南就告诉过她，她是【灵媒】的一员。
后来在海岛，祝如愿又捡回了穿越之前的记忆，她已经对书中的角色有了一定的认知。
所以她完全可以想到，她和【灵媒】之间会是怎样的相处模式。
她没有恢复完整的记忆，可她能透过卜离的眼神、颤抖的拥抱和自责里，读懂他积压多年的愧疚、无休止的思念，还有困在失去里的悲恸。
“我一直是我，”祝如愿慢慢开口，声音格外坚定，“我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怅然，心口跟着发涩。
她最后，是死在他怀里的。
这五年，卜离日复一日困在悔恨里面，反复责怪自己没能护住她，不得解脱。
如果不是她闯入这个故事，他原本可以不承受这些。
“队长太苦了，【灵媒】也经受不住失去任何人了。我想给他一场他期盼已久的重逢，就算里面带着一点善意的欺骗，也没关系。”
只要能让他少痛一点，就够了。
祝如愿没打算一直糊弄他，只是眼下，她舍不得再往他满是伤痕的心口添一道伤口。
袁罡一时没有说话。
她手中握着锋利的剑，心底却偏偏揣着一片柔软。
......这样很好。
与此同时，帐内的卜离缓缓掀开了眼皮。
他一动未动，依旧蜷在那张狭小的折叠床上。
以他的境界，听力本就敏锐，布帘根本挡不住外面的话音，祝如愿和袁罡的每一句交谈，清清楚楚飘进来，一字不差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听完，卜离难得怔了许久。
原来对她而言，眼下这场久别重逢，根本不是记忆里的再相见，更像是一场新的初见。
心头翻起乱糟糟百般滋味，酸涩、怅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柔软缠在一起，却没有半点埋怨、失望或是不甘。
卜离早就隐约察觉到，这场重逢里藏着一点温柔的假象，只是舍不得戳破，贪恋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相聚。
他甚至在心底苦中作乐地对比起来，这样的初见，是不是比当年在总司令办公室，说出“不适配就调离”那样的冰冷的文字好多了？
一想到这里，卜离释然地笑了。
他缓缓合上双眼，任由那份带着善意的谎言裹住自己，再次沉进睡眠里，这一回，眉心再也没有蹙起。
真是个心软的小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