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的这场聚餐一直折腾到夜里八九点钟才算彻底散场。
夜色如同墨汁一般浸染下来，四合院里昏黄路灯摇曳，树影落在青砖地上，斑驳交错。
何大清一手搀着身怀身孕的刘翠兰，一边还要管束嘴上没把门的傻柱。刘玉华肚子日渐隆起，行动多有不便。几个人互相招呼，慢慢往后院走去。
送走众人，院里终于安静下来。何雨水和于海棠蹲在八仙桌旁，收拾聚餐剩下的碗筷残羹，铜盆里碗筷碰撞，叮当作响，热水腾起薄薄白雾。
石磊独自坐在木凳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脑子里不停复盘眼下的局势。
1966年的风潮越刮越猛，轧钢厂杨厂长垮台，李怀德顺势上位掌权，正是站队布局的关键时刻，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下一步棋。
先前刘兰婆婆遇上祸事，旁人全都避之不及，是石磊出手相救，这份人情实实在在握在手里。
厂子里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刘兰是李怀德的情人，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李怀德都会交给刘兰周旋。由她当中介牵线搭桥，是眼下风险最低的办法。
直接上门送礼目标太大，一旦败露便是灭顶之灾，走刘兰这条线，才能把隐患压到最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石磊简单吃过早饭。
他叮嘱何雨水与于海棠，在厂内务必谨言慎行，遇到风波优先保全自己，不要逞强出头。交代完毕，便推着自行车出门。
依旧打着采购科外出采买物资的名义进入轧钢厂。进厂之后，石磊没有先去采购科报备，沿着人少的走廊慢慢等候。
大部分工人已经下车间干活，办公楼走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职工匆匆路过。
石磊在宣传科外侧拐角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刘兰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走来。
石磊快步上前拦住她，飞快扫视走廊两头，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嗓音。
“刘兰，借你片刻，有件要紧事托付你。”
刘兰脚步顿住，见到是石磊，神色缓和不少。她始终记着石磊救下婆婆的恩情。
“石磊，你说。只要我办得到，绝不推脱。”刘兰把怀里文件拢了拢，同样放低声音。
石磊再一次确认拐角两头没有人影，才从衣襟内侧，拿出用油纸多层包裹严实的包裹，悄悄塞进刘兰手中。
沉甸甸的分量往下一坠，刘兰心头巨震，双手慌忙就要把东西推回去。
“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万一被人看见，我们两个人全都要大祸临头！”刘兰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呼吸都急促起来。
“你别紧张，这不是给你的。”石磊按住她推拒的手腕，声音压得仅有二人能听见。
“劳烦你转交给李副厂长李怀德。李副厂长对我多有赏识，如今革委会组建，我希望谋一个革委会组长的位置。这里是两根大黄鱼，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加上之前我救你婆婆的人情，一并算在这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能泄露半个字。”
刘兰攥紧油纸包，心脏砰砰狂跳，脑子里反复权衡利弊。
半晌，她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
“好，我冒险帮你转交。不过我只能递东西，能不能成事，要看李副厂长的心思，我做不了主。”
“我明白，辛苦你。”石磊松开手。
二人不敢多交谈，立刻分开，装作互不相识，各自忙各自的工作。
往后几天，石磊表面一切如常。该外出采购就外出采购，有空依旧去黑市搜罗物资，回四合院也是神色平淡，暗地里静静等待消息。
没过多久，轧钢厂革委会红头任命，搭配街道办事处通知一起下发。白纸黑字写明，石磊正式就任轧钢厂革委会组长。
消息飞快传遍街巷，第一时间传回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
正午日头高悬，中院大槐树下围满全院住户。
街道送通知的干事刚走，盖着红印的通知贴在中院墙壁，一大群人挤在墙根下，人头攒动，指指点点，嗡嗡议论声此起彼伏。
阎埠贵挤在前排，戴着老花镜，脑袋往前凑，一字一句读完通知，嘴里啧啧不停。
“哎哟，真是人不可貌相！石磊这后生，直接当上革委会组长，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权差事！”
儿子阎解旷站在一旁，满眼羡慕。
“爹，这下东跨院可风光了，往后院里谁还敢招惹石磊哥一家。”
阎埠贵捻着山羊胡子，心里酸溜溜的。
“同样一个院子过日子，瞧瞧人家步步高升，咱们阎家只能守着死工资混日子。”
刘海中背着手站在人群之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官瘾极重，自打听说要建革委会，日日盼着能捞个职务。原本以为凭自己院里的资历，总能分到不错的位置，万万没想到组长落到石磊头上。
嫉妒如同毒虫啃着他的内心，双手背在身后，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嘴上却不服气，小声嘟囔。
“哼，不过是运气好赶上机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可眼底那股对权力的贪婪，怎么都掩藏不住。
廊檐底下，秦淮茹和刘光天并肩而立，神情复杂。
刘光天当初为娶秦淮茹，和刘家当众断绝关系，整条胡同人人皆知。如今看见石磊手握实权，秦淮茹心中又忌惮又感慨。
秦淮茹侧过头压低声音。
“石磊如今当了革委会组长，手里有权。往后咱们两口子行事，千万要多加小心，不能惹半点是非。”
刘光天面色阴沉，重重闷哼一声，望向墙上通知，心中五味杂陈。
棒梗缩在秦淮茹身后，小脸满是愤懑。上次胡同碰面他就记恨石磊，如今见石磊步步高升，小孩心里又妒又怕，抿紧嘴巴一言不发。
东跨院屋内，何大清站在窗边，听着中院传来吵吵嚷嚷的议论，轻轻叹了口气。
何雨水脸上带着由衷的欣慰，丈夫站稳脚跟，她心里踏实许多。于海棠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下。
何大清缓缓开口。
“石磊这一步走得凶险，如今算是站稳脚跟。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手握实权，往后找上门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何雨水轻轻点头。
“爸，我相信当家的心里自有分寸，他做事一向稳妥。”
仅仅两天之后，刘海中拎着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来到东跨院门口。包袱里面裹着两斤白面，还有一块腊肉。
他整理衣襟，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抬手“咚咚咚”敲响院门。
石磊打开门，一见这副模样，瞬间看透了二大爷刘海中的来意。
“石磊啊，恭喜恭喜！你荣升革委会组长，可是咱们整个四合院的荣耀！”刘海中笑着，就把布包往石磊手里塞，“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石磊侧身避开，没有接礼物，把人让进院内，虚掩上院门。
“二大爷，礼物我不能收，有话直接说就好。”石磊语气平淡。
刘海中来回搓着手，满脸讨好。
“石磊，你看我在院里住这么多年，调解邻里纠纷，处理杂事经验充足。现在革委会刚组建，正是用人的时候。你提携我一把，随便给个干事职位就行。往后我一切听你调遣，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石磊目光平静，直接回绝。
“二大爷，革委会任命流程复杂，不是我一个人可以私自安排的。这件事就不必再提，东西您拿回去。”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好似被冷水浇头。
他还不死心，不停诉说自己过往的资历功劳。可石磊态度十分坚决，把布包塞回他怀里，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地，将二大爷送出东跨院。
回到自家屋里，关上房门，刘海中脸上的讨好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腔怨气与不甘。
他不甘心就此认输，开始四处托人脉、找关系，绕了好几层门路，居然辗转搭上了李怀德。至于许诺了什么好处，外人无从知晓。
没过几日，又一份通知送到四合院。
刘海中拿到了革委会小组长的职位，通知白纸黑字写明，职级低于石磊，工作上需要服从石磊统筹调度。
得偿所愿的刘海中整个人飘了。
往日微微佝偻的腰杆挺得笔直，胸脯高高昂起，在四合院里来回转悠，逢人就要炫耀自己的新身份，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儿子刘光天为秦淮茹和自己断绝父子关系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的刺，让他在街坊面前丢尽脸面。如今手里攥到权力，他第一个就想报复秦淮茹与刘光天。
没过几天，中院大槐树下，一场批斗会被刘海中张罗起来。
院子摆上几条长凳，本院住户加上附近街道不少人围得满满当当。
刘海中踩上石砌高台，一手叉腰，一手捏着批判稿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院里那些捕风捉影，关于秦淮茹作风的流言，添油加醋大声宣读出来。
“秦淮茹！往日院里流言四起，反映你品行不正！如今就要批判这些歪风陋习！今天你必须当众老实交代你的问题！”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场地中央。
秦淮茹被推搡站在人群当中，脸色惨白，脑袋垂得很低，四面八方指指点点的议论，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身上。
刘光天见媳妇当众受辱，血气上涌，就要上前护住秦淮茹。
刘海中提前安排好的几个人立刻冲上来死死拦住他。羞辱的话语劈头盖脸砸向刘光天。
“为一个女人背弃生父，断绝亲情，你就是不孝的典型！”
棒梗看见母亲受欺负，年少冲动，不顾一切冲上前。当场被几个半大少年推倒在地，拳脚落在身上，棒梗被打得鼻青脸肿，脸上布满青紫伤痕。
中院里面叫喊声、斥责声乱作一团。
秦淮茹不停抹着眼泪，受尽旁人羞辱。刘光天双拳攥得咔咔作响，额角青筋暴起。
可他人微言轻，空有满腔怒火，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遭受难堪。
批斗会散去，天色彻底黑透。
秦淮茹带着一身屈辱回了住处。刘光天满心愤懑，独自走在僻静胡同里，胸中恶气无处发泄。
昏暗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石磊从巷子阴影之中缓步走出，拦住了刘光天。这条巷子位置偏僻，夜里极少有人路过。
石磊压低声音，避免隔墙有耳。
“二大爷借着小组长的身份公报私仇，刻意报复你们一家。这份委屈，你心里肯定咽不下去。但是明着硬碰硬，你斗不过顶着革委会名头的他。”
刘光天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白白受欺负吗？我不甘心！”
“并非没有机会。”石磊缓缓说道。
“眼下到处抄查旧家、批斗旧资本家。不少经手抄家工作的人，都会动歪心思，偷偷截留抄出来的古董、黄金找地方私藏。二大爷生性贪婪，拿到权力，绝不会放过这样捞好处的机会。”
刘光天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意思，让我去找他私藏赃物的证据？”
“没错。”石磊轻轻点头。
“你本是刘家出来的人，熟悉二大爷的性子与家里布局，方便打探消息。切记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被他察觉分毫。一旦找到确切藏匿地点，不要声张，连夜去东跨院给我报信。抓人、上交物证，全部交给我来处理。”
刘光天咬牙，眼中燃起复仇的火光，重重应下。
“好！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找到证据！”
自此之后，刘光天故意装出被打击之后垂头丧气的样子，降低刘海中的防备。
暗地里，他时时刻刻留意刘海中的行踪，观察他回家、外出的时间，盯紧刘家厢房后院每一处角落。
凭借从前在刘家生活多年的记忆，再加上一连数日不眠不休的暗中盯梢，刘光天终于抓到破绽。
他发现刘海中总爱在深夜四下无人的时候，独自钻进西侧厢房，待上许久才出来，还格外忌讳旁人靠近那一间屋子。
一天夜里，刘海中外出参加街道会议，家中防卫松懈。
刘光天抓住机会，冒险悄悄溜进刘家院内。
摸到西侧厢房，他四处敲打地面，终于掀开一块活动木板，木板下方，赫然是一处人工挖出来的地窖。
地窖里面堆得满满当当。抄家得来的瓷器古玩摆件散落一地，还有好几块黄澄澄的金子，全都是刘海中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扣下的抄没赃物。
刘光天借着微弱月光，把地窖内的东西全部看在眼里，牢牢记清楚位置。
他不敢久留，悄无声息退出来，避开夜间巡逻的队伍，一路快步赶到东跨院，敲响院门。
见到石磊，刘光天压低声音，把地窖位置，里面古董黄金数量，一五一十全部禀报。
第二日一大早，石磊直接调派革委会工作人员，带上人手直奔刘海中家中。
“二大爷，接到举报，有人检举你私藏抄家收缴的赃物，我们过来核查，请你配合。”石磊站在刘家堂屋，面色严肃。
刘海中一听这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大声辩解。
“一派胡言！是谁胡乱诬告我！我一心为公，怎么可能私藏赃物！石磊，你可不能听信小人谗言，随便冤枉我！”
石磊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一挥手。
“搜！重点搜查西侧厢房！”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冲进厢房，很快就找到了那块活动木板，直接撬开地窖入口。
一件件古董、几块黄金被人从地窖里面一件件搬出来，摆了满满一屋子。人证物证，摆在眼前。
看见成堆的赃物，刘海中浑身发抖，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眼睛死死盯住这一堆东西，脑子飞快转动，瞬间就猜到是谁干的，嘴里失声低吼。
“是刘光天！一定是刘光天这个逆子！只有他熟悉家里的布局！是他在报复我！”
石磊冷冷看着他。
“是不是刘光天所为，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赃物从你家地窖起获，铁证如山，你无从抵赖。”
刘海中双目赤红，满脸不甘，不停挣扎嘶吼。
“这是陷害！是报复！石磊，你不能这么对我！”
任凭他如何大喊大叫，辩解喊冤，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赃物实实在在摆在地面，再多狡辩都毫无用处。
工作人员上前，直接把失魂落魄的刘海中控制住。
石磊把起获的全部古董、黄金，一分不留，完整上交，全部送到李怀德手上。
李怀德看见这么一大批赃物，得知刘海中竟敢利用小组长职务私吞抄家物资，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刘海中正式拿下查办。
经过这件案子，李怀德越发赏识石磊。
在李怀德眼里，石磊立场稳固，办事干脆利落，查案铁面无私，缴获物资全数上交，没有半点私心。对石磊的信任，又往上提升一大截。
至于线索来自刘光天这件事，被石磊刻意遮掩保护，没有任何人知晓。
这是石磊布下的一步暗棋，借刘光天之手除掉院内隐患，又拿完整赃物作为投名状，进一步稳固自己在李怀德手下的地位。
消息传回95号四合院，立刻掀起巨大风波。
全院住户议论纷纷，谁都想不到，几天之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二大爷刘海中，风光还没享受几天，就铁证如山，轰然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