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
鬼王愣住了。
那张隐在阴影里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与茫然。
祂设想过江梨的很多种回答，犹豫，权衡，讨价还价，甚至假意逢迎。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不愿。
“你……拒绝了？”
“为什么？”
在祂的认知里，凡人皆贪婪、皆自私、皆渴望凌驾于众生之上。
这是通往至高权柄的神阶，是凡胎肉躯一步登天的大道。
怎么会有人拒绝？
怎么可能会拒绝？
“江梨，你是不是没听懂吾的意思？”
鬼王坐直了身体。
“也罢。”
“那吾就说得再清楚一点。”
“神降游戏降临，目前尚未开放所有地府高阶神明。”
“这意味着此时的地府，就是一座无主的宝藏。”
“无人看守，无人执掌。”
“只要你我提前窃取地府的权柄，那便会成为此处天地间新一代新神。”
“世间万灵生死尽入吾等掌中，亿万亡魂皆为吾等信徒。”
“这是真正的成神。”
“脱离凡胎，与天地同寿。”
“江梨，这样的机会万古以来又有几次？”
“你当真要拒绝？！”
……
江梨听乐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鬼王，随后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窃取？”
“你也配。”
“你一口一个神明，一口一个主宰，别人叫你一声鬼王，你就真把自己当阎君了？”
“为了所谓的成神，在人间掀起一次次灾祸，拿无数无辜生灵的血肉与绝望当做成神之梯……”
“这种事，我不愿，也不屑为之。”
“知道什么叫做神吗？”
“凡成神者，无不历经无量量劫，身负滔天功德，承载万民香火法统与众生认可。”
“你非但一样没有，还残害凡人。”
“就你，恶鬼而已——”
“也配成神？”
鬼王勃然大怒。
“放肆！”
它最痛恨的，就是别人提起它那不光彩的出身。
它费尽心机打造这片黄泉地铁，将自己扮得比地府阎罗还要威严，就是为了掩盖自己不过是一具靠阴气苟活的凶煞怨鬼。
“法统？功德？”祂怒道。
“那些沉睡的老东西占着神位，何时管过世间死活？”
“反倒是吾白手起家，开辟两界通道，重构生死运转，建立此等井然秩序，让无数亡魂各司其职。”
“收容亡魂何止百万，这难道算不得功德？”
“功德？”江梨嗤笑一声。
“你确实收纳了无数亡魂，但别管亡魂是哪里来的是吧？”
“况且……”
她看向四周，看着这所谓的亡灵亡国。
“这里看似气势磅礴，精密运转。”
“实则只有最基础的亡魂登记、调度与押运权柄而已。”
“地府的核心阴律，审判呢？”
“辨善恶、定罪孽的审判在哪里？”
“轮回呢？”
“洗涤前尘因果，送亡魂转世投胎的轮回又在哪里？”
“你收容了百万亡魂，不过让他们排着队，在你的铁轨上来回地坐。”
“永无止境，没有去向。”
“因为真正的去向，你根本给不了。”
“你只能把他们锁在列车上，沦为你积攒阴煞、维持统治的牛马。”
“看着厉害，实则……”
“不过偷了皮毛权柄的小偷罢了。”
一瞬间，鬼王暴怒。
“住口！给吾住口！”
“江梨，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主动放弃成神之路，那吾就你抽魂炼魄，碾作这铁轨之下永世不得超生的肉泥！”
“黄泉秩序何在？！”
祂猛地一挥手。
“哐当！”
“哐当！哐当！哐当！”
王国之内，所有正在行驶的地铁全都拉响了警报，生生停在轨道之上。
车灯尽数熄灭。
紧接着，所有站台、车厢、调度室的闸门全部打开。
无数列车乘务员、检票员以及巡查站长，在这一刻从四面八方齐齐看向江梨。
没有表情，没有声息，只剩下一双双漆黑的眼睛，在暗红的天幕下密密麻麻地亮起来。
王座之上，鬼王俯瞰着深陷重围的江梨，快意笑道：
“江梨，天堂有路你不走。”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这片黄泉，便是你葬身之所！”
“给我，清除异端！”
如果说凶魂靠的是本能，空有怨气，实则一盘散沙。
那这些阴差则截然不同。
它们有编制，有术法，有法器，彼此之间还懂得配合。
一名离江梨最近的检票员勾起了嘴角，随后缓缓抬起手掌，手中车票展开，上面正写着：
【乘客：江梨！】
“既为黄泉乘客，当身入黄泉。”
“拘魂！”
一瞬间，江梨只觉得浑身一震。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诡异法则，似乎抓住了她身体里的什么，竟然有丝丝缕缕的魂影往外扯。
“这是，魂魄离体？”
江梨恍然。
是鬼王窃取的部分拘魂权柄。
在这片地府里，只要通过黄泉地铁进入，那么就相当于有了一张车票，便能被阴差控制。
而一旦被控制，无论肉身多么强横，神魂都要被强制脱离。
“如何？”
鬼王俯瞰着她魂体摇曳的模样，再次勾起嘴角。
“本王这冥府，还算名副其实么？”
江梨：“……”
“不如何。”
“小偷的把戏，也敢班门弄斧？！”
鬼王脸色一变，就要直接下令狠狠抽出江梨的魂魄，祂要亲自惩罚这该死的异端。
可下一秒，一方黑底令牌却猛然亮起。
正是正五品缉魂判官令。
由阎罗天子亲手敕封，货真价实，勾连着整座华夏正统阴曹地府意志的真正神权之令。
“轰隆！”
犹如天宪降临，浩荡森严的气息弥散开来。
只一瞬间，标注江梨的那张车票便瞬间燃起，炸成漫天飞灰。
那阴差更是凄厉惨叫，反噬之下直接崩解，魂归地府。
江梨的神魂瞬间归位，双眸之中金芒大盛。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笑着看向鬼王。
鬼王已经霍然起身，祂死死盯着江梨的令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是什么气息？！”
“不可能。”
“那种级别的敕封……”
“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江梨乐了：“怎么不可能？”
“你就是见识短浅。”
鬼王：“？”
没等祂反应过来，便听江梨又道：
“你这些所谓的阴差，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地府在册的逃役。”
“擅离职守，叛逃阴司，还帮着外人私拘生魂。”
“按冥府律令，条条都是重罪。”
鬼王莫名心头一跳，下意识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梨唤出金箍棒，勾起嘴角笑道：
“意思就是……”
“黑白无常——何在？！”
“属下在！！”
两道肃杀声音悍然响起。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自她身后踏出。
哭丧棒拄地，锁魂链横空。
“尔等说，这些叛鬼该当何罪？”
谢必安嘴角挂着森严笑意，范无救怒目圆睁威压横扫。
“回缉魂判官大人。”
“叛逃阴司者，受油锅烹炸五百年；助纣为虐私拘生魂者，押入拔舌地狱，日夜抽魂剥皮。”
“见正职阴帅而不从者——”
“尽数拿办，当场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