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之上，鬼王缓缓抬起了手。
江梨身体一紧，如意金箍棒瞬间横在胸前。
可下一秒，那股恐怖的力量却错身而过，擦着列车，越过铁轨，直奔她身后的来路。
“轰——！”
江梨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列车刚刚穿过的那道深渊裂缝，在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神手强行捏合一般，正在缓缓合拢。
黏稠的暗红雾气翻滚着，将那条通往鬼门关的路逐渐缝合。
最终，裂隙关闭。
江梨盯着那片严丝合缝的天穹，心头一震。
鬼王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反手之间，便能强行封死如此强大的深渊通道。
仿佛在这片自成体系的裂隙领域之内，祂就是唯一的王。
执掌一切，生死予夺。
“不必紧张。”
那王座之上的身影歪了歪头，单手杵着下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差点忘了说。”鬼王隔着虚空轻笑开口。
“欢迎来到——”
“黄泉之上。”
……
江梨依旧保持警惕。
她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你见我的第一眼，就会迫不及待地将我碎尸万段。”
“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传来，如同滚雷碾过大地，震得地铁都在震动。
祂却毫不在意，慢悠悠道：
“生与死。”
“不过是阴阳两界之间一张车票的距离。”
“杀掉一个人很简单，一念之间而已。”
“可那太无趣了，也太浪费了。”
祂抬起眼，血色的眸子里映着江梨的身影。
“若吾真想要你的命，死亡，反倒是对你最大的仁慈。”
“你知道，比死更悲惨的下场是什么吗？”
江梨没回，鬼王自顾自地说下去。
“是消散。”
“魂魄磨成最纯粹的阴气，撒进铁轨底下，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千年万年，只剩一点模糊的本能，跟着车轮转啊转……”
“所以，吾一般不轻易杀人。”
“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位足够有趣的客人。”
“不如走一走，参观一下本王的王国，如何？”
“或者说……”
鬼王笑得意味深长。
“本王的成果。”
……
参观？
江梨有些讶异，这鬼王是显摆起来了？
既然对方不动手，她自然不急着撕破脸。
毕竟是对方的地盘，知己知彼，正好看看这鬼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就在这时，列车缓缓减速。
“嗤——”
车门打开，一座站台出现在眼前。
江梨自然不会待在一列不知前往何处的列车上，于是走出车厢。
四周冷寂，只有列车排气管中喷出的森冷白雾在脚踝处缭绕翻滚。
入目所见，黑压压的亡魂排着长队，秩序森严地向前挪动。
每个亡魂都捏着一张车票，往检票口一贴，幽光一闪，机械的声音便报出一连串信息。
通过之后，亡魂便木然地踏过通道，登上列车。
“看见他们手里的票了吗？”
鬼王那宏大空灵的嗓音宛如无处不在的广播，在站台高空幽幽回响：
“那张车票，即是魂契。”
“凡持有车票登上列车者，其生前姓名、阳世寿数、因果善恶乃至死后魂魄的去向……”
“都会被记录在案，归档入库。”
江梨动作一顿。
这流程怎么这么耳熟？
她又看向四周，站台上除了亡魂，就只剩下工作人员。
穿制服的乘务员站在车门口，检票员坐在闸机后，还有气息深不可测的巡查站长。
“那这些工作人员呢？”她问，又后知后觉道，“是你的阴差？”
鬼王发出一声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
“显而易见。”
“它们曾经在鬼门关前无所事事，浑噩度日，如今在本王的秩序之下各司其职，恪尽职守。”
“比起曾经那座早已沉睡的旧地府，你不觉得……”
“现在的它们，更有活力一些么？”
江梨：“……”
是你觉得吧。
谁会觉得打工有意思啊。
她一边腹诽，一边听着不断响起的检票信息，逐渐神色变幻。
等等，这些站点的名字……
临江一中？
柳园小区？
城南高架桥？
一瞬间，江梨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些竟然全是临江市曾经爆发过灾祸的地点！
灾祸，站点？
江梨脑中灵光闪过，她猛然抬头，看向王座之上的恐怖身影。
“灾祸……站点……临江……”
“你是借着灾祸爆发，将临江市的现实空间，一步步锚定接入你这黄泉地铁的铁轨轨道？！”
“那这些亡魂呢？他们从哪里来？”
“等等，是灾祸里的死者？！”
“啪，啪，啪。”
虚空之中，响起了鬼王赞许而冰冷的抚掌声。
“果然很敏锐啊，江梨。”
祂唇边的笑意彻底绽开，不再掩饰。
“没错。”
“现实与冥界之间隔着坚不可摧的壁障，常人根本无法横渡。”
“但……只要现实中爆发一次灾祸，现实与鬼域之间，便会多出一座车站。”
“灾祸里的死者，灵魂不会消散，他们会拿着票，走进本王的站台，成为本王的乘客。”
“一座车站，两座车站，十座，百座……”
“一条线，两条线，直到织成一张网。”
鬼王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片暗红的天穹。
“当所有线路连通的那一天——”
祂没说完，江梨却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大脑。
连通？！
当所有线路连通，那整个临江就会瞬间沦陷，变成这座王国的一个站点。
原来如此。
鬼王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整个临江。
它要让这座百万人口的活人之城，整个沉入鬼域，成为它降临现实的王国！
怪不得。
怪不得上辈子临江市的沦陷会来得如此迅猛决绝，如此惨烈无解。
原来早在灾祸爆发的第一天起，它就在谋划了！
高架桥的鬼王娶亲，临江一中的动乱，全都是它铺下的轨，埋下的站！
那么，为什么？
它想做什么？
它费尽心机建车站、铺铁轨、收容亡魂、册封阴差，连检票、归档的流程都做得一丝不苟。
可以说，做得比真的地府还像地府……
答案，呼之欲出。
“你在窃取地府的权柄。”江梨一字一顿。
“妄图篡改冥府秩序，取而代之！”
鬼王顿时仰天长笑。
“哈哈哈！多聪明啊！”
“吾就说，能多次坏吾事的人，绝不会是个蠢货。”
“既然如此，吾也不绕弯子了。”
“江梨，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
“地府众神已然陷入沉眠，天地倾覆，轮回失衡。”
“这是万古未有的大变局，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机遇。”
鬼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梨。
“你我其实是一类人，是这片灾厄废土中最先觉醒的执棋者。”
“这像什么呢？”
“就像一桌宴席，先到的人，想坐哪个位置，就坐哪个位置。”
“吾先到一步，如今坐拥一整个王国。”
“而你。”
鬼王放下手，俯瞰着江梨，宛如邀请。
“看看你的天资，看看你身上那令吾都为之惊艳的力量。”
“顺从旧时代的腐朽秩序，你顶多只能当个地府的走狗鹰犬。”
“可若是与吾联手，当整座临江化为亡国，这里将彻底取代旧幽冥。”
“取旧神而代之，掌万灵之生死！”
“江梨，难道你就不曾想过——”
“自己成为至高无上的主宰么？”
这邀请是如此的蛊惑。
足以让世间任何凡人道心崩溃，沦陷在这无尽的权力欲望之中。
可江梨却深深看着鬼王，又抬眼望向这座庞大的王国。
站台上，最后一波亡魂验完了票，拖着麻木的脚步登车完毕。
车门合拢。
列车轰然启动，呼啸着驶出站台，沿着纵横交错的铁轨，奔向这片深渊深处某个未知的远方。
灯光远去。
黑暗重新涌了上来。
良久。
“……你是真敢想啊。”
江梨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
她直视那双血色的眸子，歪头道：
“可若我说——”
“不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