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一闪，近前一名骑兵人头滚落，顺势翻身上马。
一拨马，扎进纷乱骑队当中。
混在人堆里，那些弓箭手反倒投鼠忌器，不敢肆意放箭。
城头之上。
郭靖正挥掌击退攀垛的敌兵，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蒙古中军阵里旗号乱了。
黄蓉也立时停了打狗棒，手搭凉棚往那边眺望。
远远望见阵中兵马自行冲撞。
火把忽明忽暗，原本整齐的中军一片混乱，喧嚣陡然暴涨。
不用细猜，除了沈青舟，再无旁人有这般能耐。
只是隔得太远，极目眺望，也只勉强望见一道身影，在蒙古骑兵里左冲右突。
郭靖快步挨到她身侧，伸手指向那片纷乱之处，
“蓉儿，蒙古中军乱了，是不是沈兄弟在那里？”
黄蓉看也不看他，目光直直望向外面，忽然道：
“郭大侠，请你下令，叫军中神箭手，朝那乱处放箭。”
郭靖眉头一跳，
“你莫不是糊涂！那里面是沈兄弟，箭矢无眼，万一误伤了他……”
黄蓉冷声截住：
“他身上穿了我的软猬甲，寻常刀剑羽箭伤他不得。单凭他一人陷在数万大军当中，哪里能轻易周旋。咱们能帮衬的，也就只有这一阵箭雨。”
原来蓉儿把软猬甲给了他。
郭靖再不多想，转身匆匆去挑弓手。
这般远距抛射，寻常士卒的臂力根本够不着。
翻遍城头，好不容易才拣出百余名善射的好手。
百名神射手齐齐沉腰拉弓，弓弦绷得嗡鸣作响。
郭靖一声令下，
“放！”
嗖嗖声响连成一片。
长箭破空，拖着细锐的风声。
越过护城河，越过层层盾车，斜斜落进蒙古中军那片乱局之中。
城下蒙古兵本就被沈青舟搅得人心惶惶。
头顶忽然又有箭雨自襄阳城头飞来，又是一阵大乱。
不少正合围上前的骑兵猝不及防，中箭栽落马下。
沈青舟借着这一阵箭雨的空隙，抬眼朝襄阳城头望过去。
火光里，正瞧见黄蓉探出半个身子，手搭眉骨，目光直直往这片乱局里落。
不用多想，定是黄蓉认出了他，才调度城上弓手，远远放箭替他解围。
一轮箭雨刚歇。
第二轮紧跟着便破空而来。
不多时，第三轮羽箭又呼啸着越过护城河，泼洒进蒙古阵中。
襄阳城头这些宋军，用的多是八斗硬弓。
这般极限抛射，又无弓手轮换替补。
三轮射罢，那百余名射手已经手臂发颤，再难开弓。
可对沈青舟而言，有这三轮箭雨，便已经足够。
白纛之下，五色令旗里那面黑旗猛地扬起，正要再传号令。
沈青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手腕一振，弯刀脱手，打着旋儿疾射而出。
一阵惨呼响起。
这一刀飞掷出去，不单斩断那面黑旗，旁侧青、赤、黄、白四支令旗连同掌旗的秃黑赤一并遭了殃。
一刀之下，断五旗，削五头。
余光瞥过，方才还立在白纛底下的金轮法王，竟不见了踪影。
来不及细想，先前放箭的那名千夫长已经催马冲到跟前。
大喝一声，抡起蒜头骨朵当头砸下。
这骨朵和狼牙棒相仿，锤头只拳头大小。
宋人唤作铁蒺藜棒，不靠锋刃，全凭千钧重力硬砸，便是重甲披身，吃上一记也筋骨碎裂。
沈青舟见了大喜。
好家伙！
这玩意好哇！
送装备的来了！
反手从马上箭壶里抽出一只箭，甩手直掷，箭镞透喉而入。
那千夫长哼都没哼一声，当即翻身落马。
沈青舟足间一挑，那铁蒺藜棒，就这么落入手中。
在手里掂了掂，心中有了计较。
千军万马里头，一味瞎冲乱撞，早晚把性命交代在这里。
眼下既然寻不见郭芙，倒不如不寻。
金轮原说过，待到日出之时，郭靖若是不肯献城归降，便拿郭芙祭旗。
既要祭旗，人定然要带到旗前。
这么说来，郭芙必定还在这白纛周遭。
等到祭旗那一刻，既能见着她，也是唯一能下手救人的时机。
想通这一层。
沈青舟不再漫无目的搜寻，抡起铁蒺藜棒，拍马直往人堆里撞。
先搅得这中军大乱，乱起来，他才有空隙脱身蛰伏。
那铁蒺藜棒，是当真好用。
真到两军厮杀的阵上，刀剑反而落了下乘。
枪、棒一类重家伙才最是称手。
长枪锋锐，任你甲胄再厚，一枪扎透，便是一个血洞。
这铁蒺藜棒也是一般，不靠锋刃，专凭蛮力硬砸，重甲在它跟前，和薄纸差不了多少。
此刻棒握在沈青舟手中。
起落之间风声呼啸，挨上一下筋骨便碎，撞上一击当场毙命。
当真挨着就残，碰着就死。
可惜，蒙古兵也当真是悍勇，不畏死的一波波冲上来。
沈青舟眼睛一转，这么下去，铁人也得累死。
当即换了打法，不再一味横砸，专拿铁蒺藜棒往上挑。
运起九阳神功，一棒子一个。
就跟挑小鸡崽似的，将挡在跟前的蒙古兵挑得腾空而起。
人飞到半空，再扑通扑通落地。
场面更加混乱。
沈青舟低喝一声，左臂微屈，右掌横扫。
一招降龙有悔，顺势而出。
这一掌，沈青舟铆足了劲使出。
刹那间，飞沙走石，劲风四卷，四下里火把齐齐熄灭，陷入一片漆黑。
惨叫声中，人仰马翻，场面一片混乱。
沈青舟随手将铁蒺藜棒往地上一具骑兵尸身手里一塞，不再恋战。
施展蛇行狸翻之术，矮身贴地穿梭。
像狸猫一般在人腿马隙之间钻来钻去。
借着漫天的混乱，悄无声息脱出战团，一溜烟奔到远处的林子里。
瞅准了一棵参天老树。
手脚并用，蹭蹭几下爬上去，往树冠里头一躲，放轻呼吸。
透出茂密枝叶往下一望，正好望见白纛那边。
不动了。
就这了。
就猫在这树上蛰伏，静静熬到天明。
方才沈青舟那一掌，虽然效果立竿见影。
可蒙古中军到底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军令底子还在。
那些领兵的百户、千户连声呼喝，骑兵们互相呼应，很快稳住阵脚。
白纛底下，早有掌旗的秃黑赤取来五面崭新的令旗。
青、赤、黄、蓝、黑依次排开，重新立在纛旗四周。
掌旗的秃黑赤取出青旗，往前后左右各自一晃，随后抽出蓝旗，转了个圈。
四下里的骑兵得了号令，分作两拨行事。
一拨人下马，持刀盾守在周遭。
忙着捡拾地上的尸首、拖拽伤兵，草草堆在一处，免得挡了兵马走动。
另一拨骑队散开，以白纛为中心，往四周旷野、土坡、林缘来回巡搜。
余下人马，又以百夫长为头领，挨个甄别队伍，提防沈青舟混在骑兵队里藏形。
树冠之上，沈青舟伏在浓叶之间。
隔着枝叶往下瞧，见五色令旗重新立起，兵马有条不紊地收拢、搜捕。
心里暗叹一声，蒙古大军果然不是虚名头。
方才那一阵搅扰，也只能叫他们乱上片刻。
想就此冲垮中军，哪里是这般容易。
城头的黄蓉远远望见中军秩序重新稳住，新旗招展，眉尖微微一沉。
到了这一步，她什么也做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