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眉头一阵急跳，嘴里啧了一声。
“我说，你就算真对我不怀好意，也得看时候成不成？虽说我这人，也不怎么会拒绝旁人。”
“你脑子里净想些腌臜念头！别呆站着，把外衫褪了。”
“不是吧，你来真的？”
“真什么真，少啰嗦，快些！眼珠子别往我这看！”
左右曾经也被他瞧见过，此时情况紧急，黄蓉哪有闲工夫与他歪缠。
三下两下。
将外衫中衣尽数除去，露出贴身一件黑沉沉、乌幽幽的软甲来。
正是桃花岛世代传下的那件至宝——软猬甲。
她手上不停，把软猬甲解了下来。
这甲一脱，身上便只剩里头一件薄薄的贴身小汗衫了。
那一身的袅娜曲线，再也藏掖不住，尽数显露出来。
黄蓉回头一看。
沈青舟兀自立在那儿，两眼一眨不眨，瞧得正入神。
脸上登时飞起两团酡红，啐了他一口：
“发什么呆，还不把你那外衫宽了，赶紧把这个穿上。”
沈青舟这才回过味来。
原来她是要把软猬甲给他护身。
这软猬甲可是个稀罕物，九九成的那种。
甲面上暗藏着倒钩般的小刺，质地却柔韧异常，可折可卷，叠起来不盈一握。
寻常刀剑劈刺上来，先给那些小刺带偏了劲道，再被甲身卸去大半，端的是一件防身保命的至宝。
眼下出去以身涉险，多这么一件东西傍身，便多一层活命的机会。
沈青舟不再迟疑，三两下解开外袍，上身精赤，伸手便去接那软甲。
黄蓉瞥了他一眼，低声道：
“别动，你不晓得这甲的门道，我来替你穿。”
“也行。”
黄蓉捏着软猬甲的领口，将那光滑的一面贴着里子，往他肩头套去。
“这甲须得贴肉才中用，松得一分，防身的本事便减一分。”
这个沈青舟知道。
软猬甲的料子虽绵软，甲上的细刺却藏得极是刁钻，若穿戴不得法门，反倒先扎着了自己。
黄蓉熟门熟路，扯着两边衣襟往他后背拢去。
又伸了手替他理顺肩背处的褶子，嘴里不忘叮嘱：
“这甲上的小刺只朝外头，内里光滑滑的碍不着你，你切莫反手去抠扯，乱拽反倒伤着自个儿。”
“寻常刀剑、暗器戳上来，它能卸力挡一挡，却也并非万无一失。说来说去，终究还是要靠你自己。记住了？”
“记住了。”
沈青舟一边嘴里应着，一边两眼不安分地乱瞟。
黄蓉转到他身后，将甲后几根系带细细收紧。
这一系，少不得挨挨蹭蹭地碰到沈青舟。
那小手一下一下，若有若无地触碰着，真叫沈青舟心里跟猫爪挠了似的，忍不住笑道：
“黄帮主，你手上稳当些，莫要借着穿衣的名头，行那不轨的勾当。”
黄蓉面色一红，手指顿了顿，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耍贫嘴！”
飞快把腋下肋旁几根细绦一一系牢。
系好带子，又伸手在他肩前、两肋处按了按，一一抚平。
“好了。”
沈青舟立着不动，这软猬甲穿在身上的感觉，就跟保暖背心一样。
松弹有致，只不过保不保暖就不清楚了。
“穿着还挺得劲。话说你这是抹了多少脂粉香膏在甲上头？我感觉全身香喷喷的，自个儿都快成香妃了。”
“还耍嘴！”
黄蓉哪里晓得"香妃"是何方人物，快手快脚地把自己衣裳也穿好。
“这玩意儿可真好。万一我要是被人砍得面目全非，凭着这么个东西，你们好歹还能认出我来，替我收个尸。”
“不准说晦气话！”
黄蓉没来由得心里一慌，抬手捂住他嘴，生怕他再胡乱说下去。
沈青舟眨眨眼，不说话了。
黄蓉忙把手指收回去，低声道：“好好地去，好好地回。”
沈青舟点一点头，
“成，你放心。我这人旁的没有，最是贪生怕死，惜命得很。”
沈青舟把衣裳穿好，外人一眼望去，半点看不出里面藏着这件桃花岛异宝。
“我走了。”
再不拖泥带水，推门而出。
眼看着他身形渐远，黄蓉忽然大声道：
“沈青舟，莫要逞强！哪怕救不下芙儿，你也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远处，沈青舟脚步一顿。
只摆了摆手，施展轻功，飘然而去。
也不知怎的，黄蓉的泪水，又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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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下，杀势已经铺开。
蒙古营里鼓声震天价响，号角一声接着一声呜呜吹起。
一队队探马赤军步卒推着盾车，踩着泥泞向前逼近.
盾板上箭矢、石块打得砰砰作响，木渣子四下飞迸。
盾车之后，扛云梯的兵士弓着腰快步跟进。
掘子军借着盾车遮蔽，埋头在护城壕外侧不停挖土，一门心思暗掘地道直通城墙根基。
远处的投石车绞索嘎吱作响。
硕大的石弹划破夜空，带着呼啸砸向城头，撞在城砖之上，碎石尘土四下飞溅。
郭靖立在女墙正中，目光扫过四面八方，一声一声军令不停传下。
“稳住！弓弩手分层放箭，先射推车的盾兵！”
“滚木礌石备好，等他们云梯搭上城墙再往下放！”
“那边垛口快撑不住了，丐帮的兄弟，补上去！”
城头的江湖豪杰、宋军将士齐声应诺。
弓手拽满长弓，箭雨一波泼下去，城下蒙古兵接二连三栽倒在地。
郭靖左右奔走。
降龙十八掌一掌掌劈出，掌风刚猛无俦，但凡靠近城头的敌兵，遇上便是骨断筋折。
各派掌门也各领门下弟子守住一段城墙。
往日江湖比斗，还要顾着体面，招式花哨，点到为止。
到了这沙场，半分情面也无，刀劈矛捅，只求一招夺人性命。
可蒙古那些射雕骑着实难缠，在阵外来回驰走，瞅着城头空隙便放冷箭。
不少守城的汉子防备不及，哼都没哼一声便中箭栽倒。
蒙古攻势虽猛，可攻城向来有老话，攻方需十倍兵力方好合围。
蒙古大军虽有八九万，城头守军也有三四万，再加丐帮与各路豪杰近万人。
城内数十万百姓之中，不少青壮自发充作民壮。
往来奔走，搬运滚木礌石、递送箭矢、修补被石弹砸坏的城墙，又或是在帐内照料伤兵。
这便是守城的便宜。
襄阳本就是重镇，城高墙厚，壕沟深阔，地利在手，原就易守难攻。
蒙古人想要一口吞下襄阳，哪是这般容易的事？
城下探马赤军一波波往前冲，盾车云梯轮番上阵，投石车不停抛射石弹。
城头箭雨不断，滚木礌石哗哗往下倾倒，官兵、豪杰、民壮一齐死拼。
厮杀声、战鼓号角、兵刃相击、哀号惨叫，统统揉作一团，也分不出哪是哪。
你来我往，谁也不曾讨得大便宜，战局就此胶住。
郭靖立于城头，掌风不断，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敌兵，心中稍定。
蒙古打襄阳十数年，哪一回最后不是望城退走？
想来今日，也不例外。
只是心头悬着郭芙，半点不敢显露，只不停调度人手，填补各处缺口。
便在这个时候，黄蓉重新来到城头。
郭靖一见，心头一喜：
“蓉儿，你回来了？”
黄蓉冷冰冰道：
“郭大侠，沈青舟去搭救芙儿了。”
郭靖听了，心头一凛，
“胡闹！你怎容他孤身去涉险！沈兄弟也是， 莫非是你叫他去的？蓉儿，你怎能这般自私！”
“自私？”
黄蓉轻轻摇头，
“沈青舟和芙儿，能平安回来便罢。若是回不来，但凡有一个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饶过你。”
说罢，黄蓉转身去往另一截城墙守御，不再理他。
郭靖苦笑着叹了口气。
不敢再多想，重把心神放在抵挡敌兵上头。
远处蒙古中军之内，金轮法王立在大汗旗纛之下，静静望着城头鏖战。
他等的是天明。
等郭靖在家国与女儿之间，做出一个抉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