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听澜低头瞅了眼自己左肩上那道还在往外冒血珠子的口子。
虽说有海水的浮力托着，但这会儿哭完了回过神，火辣辣的痛感还是顺着神经末梢直往脑门上窜。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想去捂伤口。
手还没碰到肩膀，旁边的裴母就已经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乱动！海里头刚闹过那群脏东西，小心手上带着晦气感染了！”
裴母心疼得眼圈通红，转头就冲着旁边的裴父拧了一把：
“老裴你傻站着当木头桩子呢？还不赶紧给儿子治伤！这么大一条口子，要留了疤我饶不了你！”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人鱼王，挨了老婆这一拧，半点脾气都不敢有。
裴父连声应着，急忙举起手里的权杖，对着裴听澜的左肩轻轻一点。
嗡的一声轻响。
一团柔和温润的蔚蓝圣光从权杖顶端的宝石里流淌出来，稳稳覆在了那道翻卷的皮肉伤上。
暖洋洋的力量顺着伤口钻进四肢百骸。
不过眨眼工夫，翻开的血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愈合，连块浅粉色的疤痕都没留下。
不远处单膝跪在碎石堆里的溟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肺管子都快气炸了。
那是海神赐予皇室权杖的本源治愈之力！
平时人鱼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动用一回都要损耗不少元气，如今却毫不犹豫地用在了这个来路不明的野鬼身上！
“王上！王后！”
溟骁拄着三叉戟想要挣扎起身，牵动了胸口塌陷的断骨，剧烈地呛咳出几口鲜血。
他仰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嗓音沙哑得厉害，冲着王座下方嘶吼道：
“你们当真老糊涂了吗？！”
“他连咱们海族的陈年旧事都答不上来，分明是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
“你们拿着皇室圣力去救一个窃贼，那真正的澜澜呢？他把澜澜的魂魄弄到哪儿去了，你们连问都不问一句吗？！”
大殿内回荡着溟骁悲愤欲绝的质问声。
裴听澜摸了摸光洁如初的肩膀，听着这位便宜丈夫字字泣血的控诉，脸上多多少少也有点挂不住。
平心而论，溟骁这人虽然敏锐多疑，翻脸动手的时候狠辣果决，但对原身那个“澜澜”确实是掏心掏肺。
换作谁突然发现自家新婚老婆芯子里换了个人，老丈人和丈母娘还帮着外人揍自己，怕是都得当场疯魔。
裴父听着溟骁没完没了的咆哮，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既心烦这小子吵到了自家失而复得的宝贝儿子，又清楚接下来他们一家三口要聊的事涉及系统，绝不能让外人听去。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裴父冷哼一声，手里的黄金权杖往白玉地面上重重一顿。
哗啦——！
大殿四周的海水骤然翻涌而起，化作四面厚重无比的深蓝色水墙，将溟骁连人带戟严严实实地扣在了里头。
水墙表面流转着金色的古老符文，不仅封死了溟骁的行动，更将里头的声音隔绝得干干净净。
水牢里的溟骁抡起拳头砸在水墙上，却只能泛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半点动静都传不出来。
大殿里总算清静了。
裴听澜看着那座密不透风的水牢，这才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对熟悉又陌生的父母身上。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让他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爸，妈……”
裴听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母脸颊边的半透明耳鳍，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年前在那个A级庄园副本里，你们明明为了替我挡下领主怪物的致命一击，当着我的面咽了气……”
说到这儿，裴听澜眼底再次泛起酸涩的水汽，手指收紧，抓住了裴母的衣袖：
“我亲眼看着你们死在我怀里的，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个双S级副本里，还成了人鱼王和王后？”
提起两年前那场生离死别，裴母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化作一颗颗浅蓝色的珍珠滚落。
她心疼地捧住儿子的脸，视线往下挪，落在裴听澜的鱼尾上。
“苦了你了，我的儿……”
裴母泣不成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儿子苍白消瘦的下巴：
“那时候你为了救我们，两条腿被怪物生生碾碎了，我们在闭上眼之前，满脑子都在想你以后拖着残腿可怎么活啊……”
“妈，我没事，我现在混得挺好的，还认识了一群特别靠谱的队友。”
裴听澜连忙反手握住老妈冰凉的手掌，急切地追问道：
“你们快跟我说说，你们怎么会变成副本里的NPC？是不是系统抓了你们的魂魄？”
旁边的裴父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揽住妻子的肩膀，又拍了拍儿子的胳膊，示意两人先到王座下方的玉阶上坐下说话。
等一家三口挨着坐定，裴父才放下权杖，神色凝重地开了口：
“听澜，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一家三口刚被拉进这个惊悚游戏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裴听澜怔了一下，回忆起最初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脸色冷了几分：
“怎么不记得。我们是第一批被卷进来的内测玩家，那时候连新手引导都残缺不全，更别提什么保命机制了。”
“没错。”
裴父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沧桑：
“咱们刚进游戏那会儿，系统的底层规则压根就不完善。”
“后来的玩家进副本，多少都能觉醒个傍身的天赋技能，可咱们最早那一批倒霉蛋，全都是赤手空拳的普通人，拿头去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拼命。”
“那段时间，玩家成片成片地死，存活率低得吓人。”
裴母在旁边擦了擦眼泪，接过话头骂了一句：
“这杀千刀的破系统，后来大概也发现自己步子迈得太大，把活人全折腾死了，副本运转不下去。”
“为了平衡那个破烂机制，系统就在我们那批惨死的早期玩家里头，挑出了一部分灵魂强度高、执念又深的优质灵魂，直接塞进各个高等级副本里当核心NPC。”
裴母越说越来气，拍着大腿哼道：
“说白了，就是看我们死了都不肯放过我们，抓我们老两口的魂魄进来给系统白打工呢！”
裴听澜听得目瞪口呆，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想到高阶副本里那些活灵活现的本土NPC，居然还有这么一层来历！
他定了定神，连忙捉住话里的关键追问道：
“那你们是怎么分到这个《海的悲鸣》副本里来的？还有刚才那个溟骁嘴里一直喊的‘澜澜’，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在玩家空间里才走了两年，就算进了这儿当NPC，怎么还凭空多出来一个儿子？”
听到“两年”这两个字，裴父和裴母动作一致地僵了一下。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都翻涌着说不出的苦涩与苍凉。
裴父张了张嘴，抬起粗糙的大手重重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地吐出一句话：
“两年？臭小子，外头居然才过去两年吗……”
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儿子，一字一顿道：
“可是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海底下，你妈和我，已经整整熬了三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