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从省城回来以后，没有再天天盯着华丰。
她让食品厂增加了二两小包装，价格比半斤装低一些，味道和用料却没有改变。
省城里独自住在宿舍的工人，还有人口不多的小家庭，都愿意买上一包。
小包装卖得不错，小满卤味的销量渐渐恢复。
华丰很快也推出了小包装，价格仍然比小满食品低，还继续赠送卤鸡蛋。
消息传回食品厂时，孙巧云气得把订单拍在桌上。
“咱们刚做小包装，他们过几天就跟着做。大公司咋还学咱们？”
“包装袋谁都能用。”
田小满没有生气，“咱们能做，他们当然也能做。”
“那咱们还咋跟华丰比？”
“不用什么都跟他们比。”
田小满把省城的订单分开，“小满卤味只要有人买，能够留在商场里，就够了。”
她已经不再想着一定要在商场赢过华丰。
华丰在省城经营多年，厂子比小满食品大，货也比她多。真想靠一个月便将这样的公司挤走，本来就不现实。
田小满要守住的，只是小满食品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的日子，食品厂照常生产。
省城要多少货，赵长河便送多少。卖完以后再补，不需要每天都跑，也没有为了抢销量把商场仓库塞满。
最初几天，华丰依旧卖得更多。
后来，买过小满卤味的客人慢慢回来了。
有人觉得华丰便宜，却更喜欢小满卤味的味道。也有人先买了二两装，第二次带着家人来，直接买走两包半斤装。
六家商场都没有再减少小满食品的货。
一个星期过去，小满卤味没有被挤走。
半个月过去，原本藏在侧面矮柜上的货，也重新摆到了客人能看见的地方。
到了月底，第一百货的刘经理主动打来了电话。
“田老板，一个月到了。”
“我记得。”
田小满握着电话。
“卖不完的货，我会让车拉回来。”
刘经理在电话那边笑了。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让你拉走。”
田小满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小满卤味没有华丰卖得多，不过销量一直很稳。特别是二两装，已经有不少固定客人。”
“商场的意思是？”
“六家商场都继续留着。”
刘经理继续说道：“以后谁卖得快，谁就多占一点位置。谁卖得慢，便少放一些。华丰和小满食品都一样。”
“不会再把我们的货放到柜台下面？”
“只要卖得动，谁会把挣钱的东西藏起来？”
田小满终于笑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
电话挂断以后，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她。许文静最先问道：“商场让咱们退出吗？”
“不退了。”
“六家都留下？”
“六家都留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一下热闹起来。
张嫂高兴得直拍手。
“我就说咱们的东西好吃，省城的人吃过以后肯定还会买。”
“华丰卖得更多。”田小满提醒她。
“那又咋样？”
张嫂不在意。
“人家厂子那么大，咱们本来就是从县里去的。能跟他们摆在一个商场里，还没被赶走，已经不差了。”
孙巧云也跟着点头。
一个月以前，华丰开价二十万收购小满食品。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华丰只要认真做卤味，小满食品根本争不过。
如今华丰还是比她们强。
可小满食品没有消失。
省城的六家商场里，华丰卤味旁边依然摆着“小满卤味”四个字。
田小满没有让工人停下庆祝。
当天的货还要照常生产，县里几家店和长途列车上的订单也不能耽误。她只答应晚上给大家加一顿肉菜。
到了下午，食品厂门口来了一辆黑色轿车。
门卫跑进办公室。
“田厂长，省城华丰食品公司的范老板来了。”
孙巧云脸上的笑一下淡了，“商场不是说咱们能留下吗？他又来干啥？”
“人家已经到门口了，总不能不让进。”
田小满放下账本，亲自走了出去。
范老板没有带收购时的那群人，身边只有邵文海。
他下车以后先看了看厂里的新车间，又看向正在装货的工人。
“田老板，你这里比我上次来时又忙了不少。”
“范老板不会又来开价吧？”
“不买了。”
范老板回答得十分干脆。
“二十万买不到的东西，再加钱也未必有用。”
几个人进了办公室。
田小满让人倒了茶，却没有急着问他的来意。
范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正是华丰收购小满食品时准备的那份。里面写着厂房、机器、方子和销售渠道，也写着“小满卤味”四个字的永久使用权。
“这份合同已经没用了。”
范老板当着田小满的面，将合同从中间撕开。
邵文海又从车里搬来一只纸箱。
纸箱打开以后，里面放着几种包装样品。包装正中印着“小满卤味”，下面却写着华丰食品公司出品。
这些东西，田小满以前在华丰见过。
当时华丰已经做好准备，只等她签下合同，便将小满卤味变成自己的产品。
“样品只有这些，全部都在这里。”
范老板将纸箱推到她面前。
“你想留下便留下，想烧掉也行。以后华丰生产的卤味，只用华丰自己的牌子。”
田小满拿起一只包装袋。
她的名字印在上面，看起来十分醒目。要是当初收下二十万，这些包装现在已经摆进了省城商场。
可那时“小满卤味”虽然还叫小满，却不再由她决定怎么做。
“范老板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这些东西？”
“也想亲眼看看你。”
“上次没有看清？”
“上次我只看见一间县城食品厂。”
范老板端起茶杯。
“我觉得华丰有钱、有车、有商场，只要你不肯卖，换个牌子照样能把你挤出去。”
“现在呢？”
“现在还是华丰卖得更多。”
范老板没有故意说好听的话。
“不过一个月过去，小满卤味不但没有退出，反而有了一批固定客人。”
“所以华丰承认输了？”
“华丰没有输。”
范老板放下茶杯。
“但你也没有赢。”
田小满看着他，没有生气。
这句话虽然不好听，却是事实。
华丰仍然是省城的大食品公司，小满食品也只是守住了自己的位置。两家谁都没有真正打败谁。
“既然谁都没赢，范老板为什么亲自跑一趟？”
“因为以前，我只把你当成一个等着出价的县城老板。”
范老板站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小满食品是华丰的同行。以后在商场里碰见，大家各凭本事。”
田小满也站了起来。
“这句话比二十万好听。”
两个人重新握了一次手。
第一次握手时，范老板想买走她的厂子和名字。
这一次，他终于承认，小满食品不属于华丰，也不会轻易消失。
轿车离开以后，孙巧云和许文静才走进办公室。
孙巧云看见桌上撕开的合同，终于松了口气。
“华丰以后不找咱们麻烦了？”
“做同一种生意，早晚还会碰见。”田小满将那些包装样品收进纸箱。
“不过以后再碰见，他不会觉得小满食品一推就倒。”
傍晚，赵长河的货车开出厂门。
车里装着送往省城的卤味。
田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到车间。
小满食品没有打败华丰，却在省城真正留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