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将尽未尽,细雨化烟,笼罩江城。
阿渊恢复了原本那张男生女相的妖媚面容,有些眷恋地又看了眼明雪的屋子,转回头,正要拉开门栓的手顿住。
他背后传来老旧木门打开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一身如血红衣的明雪斜靠在门框之上,垂下的眼睑,眼眶隐有泪光,一丝不舍被她深压在眸底。
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缓,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
“你此去,必须活着,我在小院等你。”
阿渊人猛地一滞,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闭了闭眼,耸耸肩,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轻笑,语气还是那般不着调。
“老天让我这个恶鬼回来,那这辈子我就只想护住你和小暮。”
他压下心底眷恋,眼眸微眯。
“顺便再掀翻那鬼地方一次,带着那群兄弟们好好活!”
“拿着。”
明雪朝他丢去一个葫芦挂坠。
“上层是改良的七煞毒,中层是化尸粉,下层是七煞毒的解药。”
阿渊反手接过,却并未回头。
“等我。”
话音散在雾里,他抿紧唇,闪身没入夜色中。
明雪看着再次合上的门扉,怔怔出神,良久才呢喃道:
“我的梦境果然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对吗?”
她抿嘴苦笑,摇了摇头,眸色坚定地看向院门处。
“阿渊,小哥哥,终有一日,你我会站在顶峰,所求皆能如愿。”
阿渊关上院门,心口堵得厉害。
暂时分开也好,不然混沌铃会不会突然又朝雪儿出手,谁也说不准。
只有等拥有了足够的实力,能控制住那鬼东西后,才能安心靠近雪儿。
转身,他看向巷弄口站着的谢九思,迎了上去。
谢九思见阿渊朝自己走来,上前几步,双眸紧紧盯着对方双眼,许久之后,叹出口气,这才开口:
“阿渊,你既然决定了,我就给你说说宗门蛊巢训练营的一些事。”
阿渊并未打断九思,手中匕首一圈圈地旋转,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破衣,
惆怅环绕心头,他的余光一次次扫过巷弄深处那扇紧闭的院门,耳中不断传来谢九思的声音。
“蛊巢之中秦孟墨三家之人的训练方式与陈谢二家不同,试炼也有区别。”
谢九思说着话,看着神游天外的阿渊,他内心其实有些弄不明白,为了兄弟搭上自己的一生,真值得?
“陈谢二家的训练营,此次的总教习是陈家家主陈子煊,你兄弟就是被送入这个训练营之中。”
“他的大儿子之前死在江城,我们谢家的林叔没有出手,陈子煊如今对谢家人更是恨之入骨。”
“你由我送入宗门,陈家之人必定针对你,你要小心,万事隐忍一二,保住性命最重要。”
一大段话说完,谢九思希冀地望着阿渊,有些说不清的紧张,让他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放心,我知道,你的解药,来这里小院取,但切记一定不要被人跟踪。”
阿渊注意到九思的异样,抬眸时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你看我这身破衣是不是太干净了些?”
谢九思挠了挠有些发蒙的脑袋,点了点头,有些迷茫:
“是有些,但和你去宗门有啥关系?阿渊,别急我还有话对你说。”
谢九思呼出口气,抬手指向远处隐在雾中的十万大山:
“陈谢二家的蛊巢训练营,每次能活着离开的百人之中,至多五人而已。你如今放弃还来得及。”
“放心,我命硬得很,想要我死,很难。”
阿渊随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扬了扬眉梢,不屑地哼笑出声:
“走吧,别耽搁了,有事等入了里面再说,今晚子时二刻,你来找我。”
谢九思有些丧气地将阿渊扛起,往宗门快速飞掠。
他感受着肩上人的重量,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不断蔓延……
阿渊可以为了兄弟,不惜深陷黄泉宗这座吃人沼泽,这让自己心中极其羡慕,人生能有这样的兄弟,真好!
哪像自家宗门,存世数百年,说着五家同气连枝,不分彼此,不可互相杀戮,可结果呢?
且不说几家相互提防算计,单说谢家内部嫡系、旁支,还有那些被抓回训练成杀手后加入谢家的孤儿们。各个小派系之间,内斗厮杀不止。
谢九思边走边感慨,他怕扛在自己肩头的阿渊硌得不舒服,低声安慰道:
“阿渊,你忍耐下,装晕就行,我尽量走快些。”
十万大山,瘴气弥漫,三月的初春并没驱散山中的阴冷,烟雨氤氲缭绕,冷风裹胁着土腥气混着瘴气特有的异味,扑面而来。
行走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谢九思突然开口,压着极低的嗓音叮嘱:
“快到了,今晚子时,我来你宿舍找你。”
“九思,替我藏好匕首。”
阿渊回了对方一句,便不再开口。
谢九思轻嗯了声,算做回应。
他脚下不停,脑子却想着,如今他和阿渊有了共同的秘密,应该算是朋友了吧,兴奋与担忧并存,新奇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错。
寂静山林深处,只余他脚步碾过落叶草丛的沙沙轻响。
阿渊身体肌肉完全放松,就像一块破布,随着九思走动,手脚轻微晃动。
他脑中不断搜索前世记忆,上一世小暮从无这般高烧惊悸的症状。
偏偏今生横生变故,究竟是半路受惊,还是另有隐情?
谢九思刚踏入蛊巢训练营,他手下的几名巡逻队员便迎了上来。
“老大,你不是去买酒吗?怎么还抓了个少年回来?”
“路上躲雨,见到这小乞丐一人,根骨尚可,这批正好还差一个名额,便先带回来了。
喝酒的事往后推几日,改日我请哥几个去江城畅饮。”
“快去休息,今晚我们巡逻外围,别迟了给人拿把柄。”
谢九思将肩上佯装昏迷的阿渊往上提了提:
“我先把这小子送去宿舍。”
“好,那老大我们就先回去,反正进去了蛊巢,想跑也出不去。”
几个队员打了招呼,嘴里抱怨着离开。
谢九思看人走远,大摇大摆扛着阿渊,朝蛊巢内走。
他停在一间宿舍门口,抬脚将门踹开,将阿渊往最靠里的空铺位一放,压低声音说了句:
“你要找的小子就睡你边上,昏迷着,你注意着点,白天人来人往,最好别着急给他喂药。”
说罢谢九思快速转身离去,顺手带上木门。
木门合上的瞬间,阿渊骤然睁眼,翻身坐起,看向身旁因高烧昏睡的少年。
他伸手探向小暮腕脉,凝神把脉。
居然中了夹竹桃树的毒,同时还发着因受惊引起的高烧,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眉心拧起,目光扫过窗外。
运转内力护住小暮心脉,他伸手掏出腰间退烧的药丸,塞入对方口中。
只听对方含含糊糊说着:
“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阿渊低下身子,刚想再听小暮说什么,手腕就被抓住,只听对方嘟囔道:
“小弟,乖,别闹,让哥哥睡会。”
他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嘴角慢慢上扬,药汁不小心滴落在小暮嘴角。
“小暮啊,这辈子,还是你做弟弟。由我来护着你吧。”
随手取过一方汗巾,他去窗口接了些雨水浸湿,轻轻替小暮拭去额间冷汗。
戌时一刻,同屋的另八名少年纷纷回来。
他们一个个脸上带着惊惧,默不作声地爬上自己的通铺,拉上破被褥蒙住头。
不多时,低微的抽泣声从各个被窝中陆陆续续响起。
起伏之间好似奏起了一首凄凉曲调,在宿舍内低低吟唱。
阿渊懒得理会其他人,蛊巢之内,眼泪换不来活命的机会。
何况小暮那句梦呓,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占据了他所有心神。
小暮到底听到了什么秘密?又是谁要对他下杀手?